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转眼就到了半晌午。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堂屋,落在青砖地上,晒得人身上发暖发沉。
已经连熬了几天几夜的王渊,体力早已耗到了极限。
他双眼布满血丝,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眼看就要撑不住栽倒。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声音不轻不重,规规矩矩,却像惊雷一样炸在王渊耳边。
王渊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刚才的困意也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他一只手直接摸上了鱼线,另一只手则摸住了兜里的打火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付刚那群人找上门了,可转念又强行压下了翻涌的躁动。
原因也很简单。
就付刚那群人,要是真找上门寻仇,只会踹门硬闯,绝不可能这么规规矩矩地敲门。
想到这,王渊稳了稳神,压着嗓子朝着院门口喊了一声:“谁?”
“是我,肖浩。”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开门!”
一听是肖浩,王渊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他松开了攥着鱼线的手,起身走到院门口,顺势拉开门栓,规规矩矩的开口道:“浩哥。
肖浩手里拎着包子和热粥,进院后先是撇了眼王渊手上的门闩,然后便径直进入了堂屋。一番仔细观察后。肖浩将手上的饭菜摆放在一旁:“吃点东西吧。”
“谢谢浩哥。”王渊也没有磨叽,拿起包子,狼吞虎咽。同时脑海中也开始琢磨,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肖浩打发走。
至于肖浩这边,则是不紧不慢的点燃支烟,随后便将目光看向王渊,话里有话的说道:“昨天我劝你走,你死活不肯,说要留在这儿送老太太最后一程。怎么着?合着你就是这么送的?”
说到这,肖浩顿了下:“村里的规矩我比你懂,谁家老人走了,不是敞着大门接乡亲们的吊唁、接邻里的香火?”
“你把大门关得死死的,到底在这儿憋着什么主意呢?”
王渊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往火盆里添了两张纸钱,随口编了个说辞:“我就是想让奶奶安安静静地走,不想麻烦乡里乡亲。”
肖浩听完,直接嗤笑了一声,半点都不信王渊的说辞:“王渊啊,王渊,我肖浩虽不算什么聪明人,但也肯定不是傻子!所以你小子最好和我实话实说,告诉我你打的什么主意。不然的话,老头那块我可不管了!”说着,肖浩加重语调:“咱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也不算朋友,我没有义务一直帮你。明白吗?”
一提自己的爷爷,王渊表情瞬间就变了,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呢,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原本虚扣着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小吴和洪哥带着十几个拎着钢管、砍刀的马仔,乌泱泱地闯了进来,瞬间就将堂屋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肖浩,你他妈真是活腻歪了!”小吴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肖浩,咬牙骂道:“明知我们和这小子之间不共戴天,你还没完没了的往他身边凑,这是压根都没把我们当人啊。你这个混蛋!”
肖浩听闻,眉毛一立,当即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毫不示弱。
“姓吴的,你他妈骂谁呢?”
“骂他妈你呢!怎么着?不服气?”
“你妈隔壁的。你在这装什么啊?”肖浩的火气也上来了:“老子跟谁在一起,跟你们有鸡毛关系?和你们不共戴天又不是和老子不共戴天,你们管得着吗?”
“草泥马的,你再说一次。”洪哥直接亮出了片刀,死死的看向了肖浩。
肖浩冷笑一声,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往前半步,迎着洪哥的片刀就站了过去,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洪哥见状,当下也红了眼,立刻就要上前。
眼瞅着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动手了,一直没说话的王渊突然开了口。
“肖浩,你这是要干嘛啊?”王渊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温度,甚至连头都没抬:“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你能代表我吗?”
这话一出,不光肖浩愣住了。
连对面的小吴和洪哥都对视了一眼,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反转。
肖浩猛地转头看向王渊,满脸的不可思议:“王渊,你说什么?”
“说什么你又不是没听见,用得着我在重复吗?”王渊看向肖浩的眼神冷得像冰:“如果我记得不错,刚刚是你说咱们之间没有感情,不算朋友,你也没有义务帮我的吧?完了你现在是干嘛呢?我都没咋地呢,你却在这使劲拱火儿。”
“你是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是害怕我们说和?还是想要借刀杀人?亦或是想要挑唆我们两败俱伤?”
“你妈的……”肖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王渊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旁边的小吴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嗤笑一声:“听见没肖浩?人家正主都不领你的情,你在这儿当什么出头鸟?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贱不贱啊?”
洪哥也晃了晃手里的片刀,跟着嘲讽:“就是,回家撒泡尿照照镜子吧。丢不丢人啊?”
该说不说,王渊几人的话既戳中了肖浩的软肋,也彻底地寒了他的心。
一时之间,肖浩整个人都充斥满了愤怒与后悔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王渊,咬着牙狠狠的点了点头:“行,算他妈老子贱!”
言罢,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
看着肖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口,王渊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借着宽大孝服下摆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勾住鱼线的绳圈,轻轻往回一扯,直接拉开了两个煤气罐的阀门。
紧跟着,他抬起头,冲着小吴和洪哥微微弯了弯腰,头垂得很低,连眼神都不敢抬,语气放得又软又卑微,甚至带着点讨好的颤音:“各位大哥,实在对不住,之前是我不懂事,瞎了眼冲撞了各位,求大哥们高抬贵手,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能饶我这一次,我什么都愿意做,钱也好,东西也罢,我全给各位大哥,只求大哥们别为难我,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王渊话刚落音,小吴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他往前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垂头弯腰的王渊,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着?王渊,这就服软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有多有种呢!”
“就是!”洪哥也晃着手里的片刀,带着一群马仔乌泱泱往前围了几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渊脸上了:“之前那股子豁出去的牛逼劲儿呢?敢连闯同哥家两次的胆子呢?就这么被吓破胆了?你小子不嫌丢人那?”
王渊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都是一副怕得浑身发僵的样子:“大哥们骂的是,是我不懂事,是我瞎了眼,我不该跟大哥们作对,求大哥们别跟我一般见识。”
“哟,还知道认错?”小吴嗤笑一声,抬脚就迈进了堂屋,一群马仔也跟着涌了进来,把本就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正好全落在了燃气扩散的范围里。他伸手一把薅住王渊的头发,把他的头强行抬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笑得更得意了:“我之前真的还以为你要硬气到底,给你这死了的奶奶挣点脸呢,合着也是个孬种啊?早这么识相,又怎么会落到这一步呢?”
这话戳到了王渊的痛处,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可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拿我奶奶说事,是我不懂事,跟她老人家没关系……”
“没关系?”洪哥也跟着走进来,一脚踹在王渊的膝盖弯上,王渊踉跄了一下,顺势就半跪了下来,更显得卑微不堪。
紧跟着,洪哥拿着片刀拍了拍王渊的脸,满脸的侮辱:“你奶奶就是被你这孬种气死的吧?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怂样,怕是死都闭不上眼!”
周围的马仔也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全往王渊和奶奶身上招呼。他们丝毫没察觉,灵堂里香烛的烟火气里,已经混进了越来越浓的液化气味道,更没察觉,他们脚下的这片地方,早已经成了王渊给他们备好的坟墓。
王渊低着头,任由他们辱骂踢打,没人看见他垂着的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淬了冰的冷和烧不尽的疯狂。
他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藏在孝服袖口的手,已然稳稳地握住了那只防风打火机。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卑微和害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抹冰冷的、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笑意。
他看着眼前还在肆意嘲讽的众多身影,一字一句,声音不大:“骂够了吗?”
听见这话,小吴当即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开口便骂:“你他妈的找死呢?居然敢……”
话还没说完,身后区域便突然传出了一声愤怒的叫吼。
“都他妈给我闭嘴!”
随着这声叫吼,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身后。
郑天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堂屋门口。
他一身黑色夹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明明没喊多大声,却让整个喧闹的堂屋瞬间鸦雀无声。
小吴和洪哥脸上的嚣张也当下就没了踪影。
他们赶忙将手里的片刀和钢管收了起来,讪讪地喊了一声:“同哥!”
“还他妈有脸喊同哥?你们眼里有我这个同哥吗?”郑天同迈步进入灵堂,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扫过灵前被踹得半跪在地的王渊,最后落在供桌上王渊奶奶的遗像上,火气更盛了:“我他妈早上怎么跟你们说的?人家家里办白事,不许过来闹,不许打扰孝子发丧,你们都当耳旁风了?”
“同哥,我们就是实在气不过,想给您出口气……”小吴张嘴就想辩解,却被郑天同一眼瞪了回去。
“我用得着你给我出气吗?再说了,带着十几号人,拎着刀枪棍棒闯到人家灵堂里撒野,连过世的老人都骂,这他妈叫出气吗?”
“你们还他妈要点脸吗?江湖上的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郑天同的声音越来越冷:“我郑天同的脸,都让你们这群杂碎给丢尽了!滚!都给我滚出去!再敢在这儿多待一秒,我废了你们!”
洪哥还想再说什么,被郑天同冰冷的眼神一扫,当下闭了嘴。
一群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跑出院子,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脚步声都不敢放重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