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王渊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我奶奶的后事,我要自己亲手办。等送完她最后一程,我自己会走,不用你送。”
“你是不是疯了?”肖浩死死地盯着王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今天这群亡命徒吃了这么大亏,能轻易放过你吗?还有郑天同,今晚这事闹得这么大,能瞒得住他吗?”
“瞒不瞒得住,我都要留在这里。”王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充满决绝:“我必须亲手送奶奶这最后一程,其他的,我管不了了。”
“王渊,你这么搞,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的!”
“那就是我的命。”王渊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从小就是奶奶一口饭一口水拉扯大的。她把所有的最好都留给了我,自己却没享过一天福,然后临了临了还因为我受了这么大罪!”
“那这种时候,我要是连她最后一程都不能亲自送,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王渊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还有那油盐不进的偏执,肖浩当即眯起眼,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愤怒:“王渊,你这么搞,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毁掉的。”
王渊没再回嘴,只是起身对准肖浩,直挺挺地、规规矩矩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躬也算是把肖浩心里的火彻底拱了起来。
“行,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自己铁了心找死,谁也拦不住!”
言罢,肖浩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随着“咣当~”的一声木门关死的巨响,整个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渊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这般又足足地僵了几分钟后,他才缓缓的直起身。
这一刻,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之前所有的脆弱、哀求、无助和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狰狞与疯狂。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的,是无穷无尽的狠戾。
其实王渊心里非常清楚,肖浩刚刚给他所指的那条路,却是目前对他来说,最好的路!
王渊也曾一度纠结过,想按照肖浩说的来,但却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
这其中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爷爷奶奶的事情对王渊的刺激确实太大了,王渊无法接受,更无法面对。他根本就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情绪。
他极度渴望给爷爷奶奶报仇,而且是倾其所有,不惜代价,哪怕同归于尽!
除去这些以外,肖浩本人对于裘坤他们的态度,也极大的影响了王渊的选择。
肖浩不怕,也不躲。那他就势必会遭遇到裘坤的报复。
王渊知道裘坤是什么实力,也清楚肖浩是什么情况。
这要是双方真的动起手来。肖浩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那在这种情况下,王渊若是就这么走了,裘坤和付刚他们肯定会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肖浩的身上。
还有郑天同,也一定会因为肖浩送走王渊的事情,收拾肖浩。
如此一来,肖浩绝对没有任何活路。
然后别管怎么说,肖浩是王渊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虽说没有来得及救回王渊的奶奶,却也救回了王渊和他的爷爷,并且给王渊出了口恶气。所以王渊不可能不管肖浩。
可问题是他管不了肖浩,也说不动肖浩。
那最后摆在王渊面前的路,其实就剩下了一条。
他要留下来吸引所有人的仇恨,也要留下来给爷爷奶奶报仇。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刚刚才会故意气走肖浩。
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他只是不想拖累肖浩。
现如今肖浩已走,主意已定。
王渊没有了任何顾虑,也没有了丝毫犹豫。
他麻利的调整好心态。随后便忙碌了起来。
他最先做的,就是安顿好奶奶的遗体。
他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樟木箱,拿出了奶奶早早就亲手备好的寿衣。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怕自己走的时候儿女手忙脚乱,大多会提前给自己备好合身的寿衣、打好一口结实的棺材,奶奶也不例外。
这套寿衣她每年入夏都要拿出来晒一晒,还笑着跟王渊念叨过,说这料子软和,走的时候穿着舒服。
紧接着,他轻手轻脚走进里屋,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奶奶的遗体抱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给老人穿好寿衣,抚平了衣襟、袖口的每一处褶皱,又拿过木梳,把老人散乱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上了那支她平日里最爱戴、已经磨得发亮的银发卡。最后,他拿出前几天刚给奶奶买回来、老人一直没舍得戴的银戒指,轻轻套进了奶奶冰凉的手指上。
他全程动作放得极轻,轻得生怕稍一用力,就惊扰了正在安睡的老人。
整理妥当之后,王渊将奶奶背在背上,趁着天还没亮,绕着村后的僻静小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徐大力家。
他从老地方摸出钥匙进入徐大力家中,清理出徐大力家冰柜,小心翼翼地将奶奶的遗体安放在里面,又盖了层干净的薄被,这才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冰柜大门。
临走前,王渊在徐大力家的桌子上,留了一封信,信里写清了所有原委。
拜托徐大力,或者其他有缘的父老乡亲,能帮忙好生安葬奶奶。
办妥这一切,王渊连夜跑到了镇上的白事铺,敲醒了老板,购买了许多白事用品,又敲开了一家小卖部,购买了许多其他用品,这才折返家中,布置灵堂。
他搬来家里最结实的松木板,在堂屋正中稳稳搭好了灵床,铺上了奶奶平日里最舍不得用的、崭新的蓝花褥子,又铺了一层浆洗得软和的白床单,每一处褶皱都被他用手细细抚平,连一点凸起都不肯留。
紧跟着他咬紧牙关,使用各种工具,费尽浑身的力气,将奶奶多年前就请村里老木匠打好的棺材,从西屋隔间慢慢的挪到了灵床上,随后盖好棺材盖。
做完这些,他又翻出之前带奶奶去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新做的蓝布衫,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慈祥。
他把遗像端端正正摆在灵床前的八仙桌上,又在两侧点上了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烛火摇曳着,把老人的遗像映得格外清晰。
供桌上,他摆上了奶奶平日里最爱吃的软桃酥、煮得溏心的鸡蛋、自家院里结的苹果,还有一碗温好的、她爱喝的红糖水,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敷衍。
最后,他裁了家里的白布,做成垂落的白幡挂在堂屋门口,又在灵前的火盆里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对着奶奶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奶奶,孙儿给您把灵堂搭好了,您安安心心地走。”
然后,就在王渊磕完头起身的那一刻,脸上的最后一点温柔便彻底褪去,眼底只剩下了彻骨的冷硬与疯狂。
他反手将堂屋木门关严,随后直奔厨房。
他先是拆下了厨房刚使用没多久的煤气罐,又去西屋拖出了一个满气的备用罐。紧跟着他将两个煤气罐都稳稳塞进了四面垂着厚桌布的供桌底下,确保从外面半点都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借着他翻出了多年前钓鱼剩下的尼龙鱼线,剪下双股,一头死死缠在两个气罐的阀门转柄上,打了个越拉越紧的死结,另一头牢牢绑在了供桌的桌腿根部。鱼线的线身绷得笔直,只要轻轻一扯,两个阀门就会同时打开,煤气就可以灌满整间屋子。
搞定煤气罐后,王渊拿出了原本打算过年燃放的鞭炮,将里面的黑火药全部抖了出来,撒到了两个煤气罐的周边。又拿出几沓给奶奶烧的黄纸,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火药上。
紧跟着他将从鞭炮里拆除出来的引信连成了三条绳。随后将这三条绳一头深深埋进火药里,另一头顺着供桌的缝隙穿出。
三条引信,三处位置,都埋的极其隐秘,伸手就能碰到。
最后,他将两个防风打火机塞入自己的裤兜以及孝服兜。
整个杀局就算布完了。
至于道理,再简单不过:只要他扯动鱼线放气,再点燃引信,盖在火药上的黄纸就会瞬间烧透,明火就会迅速引燃火药和煤气,随即发生爆炸。
再或者不用点燃引信,只要打开阀门,让煤气释放一段时间,等空气中的煤气密度达到一定数值,也会和屋内的香或者长明灯发生化学反应,引发爆炸。这种情况无非就是需要的时间长点,不能随时控制。
然后,单就这两个满罐煤气的爆炸威力,就足以将整间堂屋炸成废墟,就连院子里的人,也绝对跑不掉!
在做完这一切后,王渊端端正正跪回到了灵前的蒲团上。
他的指尖搭在那根绷直的鱼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刚好能摸到袖口揣着的打火机。
他全神戒备,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射出玉石俱焚的一箭。
可当烛火摇曳,映亮供桌上奶奶的遗像时,那股绷了许久的狠劲,终究还是被心底翻涌的酸楚冲散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遗像冰凉的边框,看着照片里奶奶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流出。
他想起小时候闯了祸,奶奶举着笤帚追着他打,落下来的力道却轻得像挠痒;想起每次他从镇上忙活回来,不管多晚,灶上永远温着一碗他爱喝的红糖水;想起奶奶总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抻着脖子等他回家,远远看见他的身影,眼睛就笑成了两条缝。
这些细碎的过往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所有呜咽都咽进肚子里,硬生生的挺着。
他就这么跪着。
火盆里的纸钱添了一沓又一沓,烧尽的纸灰堆了满满一盆。
终于,天亮了。村里渐渐有了动静。
早起下地的乡亲路过院门口,隔着院墙喊了两声王渊的名字,问他昨天半夜家里闹哄哄的有没有事,要不要搭把手。
王渊压着嗓子应了一声,只说没事,不用麻烦,硬是没开院门。
他不是不想让乡亲们来送奶奶最后一程,而是不敢。
他清楚村里人要是知道奶奶没了,肯定会成群结队的前来吊唁。也清楚裘坤和付刚那群人的狠辣。
那到时候裘坤和付刚他们要是带着人闯进来,只会连累这些看着他长大的父老乡亲。
所以王渊早就打定了主意,秘不发丧。
奶奶的仇,他一个人报;这条命,他一个人豁,绝不能拉着任何无辜的人垫背。
这个院子,就是他给裘坤付刚这些人备好的坟墓。
他就守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仇人踏进门的那一刻,拉着他们一起,给奶奶磕头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