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绝望、厮杀和勾心斗角,早已把王渊熬得油尽灯枯。
如今裘坤和付刚的事情终于暂时告一段落,王渊那紧绷多日的神经,也终于松了下来。
可这份迟来的松弛,非但没给他带来丝毫睡意,反倒让那些被仇恨和生死挤到角落的念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最先清晰起来的,就是周洁。
她笑起来时弯起的眼睛,躺在自己怀内娇滴滴的模样,那些发自内心的担忧与照顾。此刻都都鲜活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时之间,思念与不安的情绪无以言表,他甚至于想立刻拨通周洁的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紧接着,朱五金和二狗子的身影也冒了出来。
一想到朱五金,王渊的眉头便又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当初在事发时间跑到事发现场到底干嘛去了?为什么明明没有参与李明的事儿,却又不敢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他究竟在遮掩什么?
这个疙瘩,一直堵在王渊的心里。
至于二狗子,王渊则担心他第一次从外面过年,是否适应。
就这样想着想着,王渊便不自觉地摸向了枕头旁的手机,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机身,便又猛地顿住。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
这个时间,周洁肯定早就熟了,朱五金和二狗子也该歇下了。打扰谁都不合适。
王渊在心里劝了自己三遍,最后还是把手机轻轻地放在了枕边。
可手机刚碰到枕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思念就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攥着被子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周洁的样子,像有只小猫在心上挠来挠去。
就这么熬了足足二十分钟,王渊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黑暗里,他猛地抓过手机,拨通了周洁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音透过听筒传来,硬生生的砸进王渊耳中。
然他并未死心,反而将电话打给了朱五金和二狗子,结果这俩人的电话也全都是关机。
这下王渊算是彻底没辙了。
他郁闷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摇了摇头,随后把手机扔回到枕头边,再次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周洁的笑容依旧清晰,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算了,明天再打吧。”
王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了一句,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就这么念着周洁的眉眼,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王渊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咬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衣,快步走到院子的茅厕解手。
然后刚从茅厕走出,王渊就看见爷爷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从屋里挪了出来。
“爷爷,您慢点儿!”王渊瞬间睡意全无,快步上前扶住老人:“您是要去厕所吗?”
“不去,屋里闷得慌,出来晒晒太阳!”老人满脸笑容的摸了摸王渊额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发自内心的溺爱。
“那您别动,我扶您。”
王渊小心翼翼地搀着爷爷,缓步走到院中石凳旁,扶着爷爷坐了下来。随后蹲在爷爷身前,小心翼翼的为爷爷整理了整理衣着:“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不用,小浩已经去了。”
“啊?”王渊明显有些诧异:“浩哥已经起来了吗?”
“你不知道吗?”老人也有些疑惑。
“迷迷糊糊的光顾着上厕所了。没注意看。”王渊尴尬的笑了笑:“行,那我就不去了。 ”
老人跟着点了点头,随即发自内心的长出了口气,感慨道:“哎,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小浩这群孩子,可真是不错啊。”
“那是肯定的!”王渊认真的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真就是相见恨晚!”
王渊这话说完,老人突然抬起头,跟着道:“那你们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呢?”
“还没想好呢。”王渊故意撒了个谎:“总之您放心就是了。都会好的!”
“我要是真的能放心,就不会问你了!”老头眼神闪烁,径直开口:“你们是不是打算要跟着郑天同去混社会了?”
“谁告诉你的?”王渊下意识的提高语调:“浩哥吗?”
“这还用告诉吗?”老人简单直接:“你以为我昨天晚上真的睡了吗?”
这话一出,王渊顿感无语。稍加思索,他叹了口气:“爷爷,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儿。”
“你要是有数儿的话,就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了。”
“我也不想这样。”眼看瞒不住了,王渊索性就摊了牌:“但我也不能不管浩哥他们,看着他们出事儿,你说对吧?”说着,王渊刻意加重语调:“真就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行吧,就算如此,那你想过以后吗?”
“我是一个连现在都快要过不下去的人,哪儿还有时间和精力想以后啊,爷爷。”
“那就不能带着他们好好的找个班儿上吗?”
“先别说他们愿意不愿意,现在的情况允许不允许,单就说如果我们找个班儿上,那裘坤来了。能让我们上好吗?那疯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啊。你说对吧?完了单靠我们也不是对手啊!”说到这,王渊顿了下:“所以还是得先借着郑天同的势力把裘坤这关过了,然后才能想其他的事儿!”
“可你们要真的跟了郑天同,恐怕就没有机会再想其他的事儿了。”老人眼神闪烁,满脸担忧:“郑门那个地方,不是那么好待的。这个圈子,也不是那么好退的。”说到这,老人眼圈突然微红:“我在这个世界上,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念想了。这整来整去。你还跑到郑天同身边去了。这让我怎么放心啊。”
“跑江湖混社会的,哪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也是头一次看见爷爷这般状态,王渊内心一阵压抑,他赶忙抓住了老人的手:“爷爷,您放心吧,我向你保证,这就是过渡。我不会陷进去的。相信我,行吗?你了解我的。对吧?”
“就是因为了解你,才更担心。”老人上下打量着王渊:“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
王渊一听,顿时就眯起了眼:“爷爷,有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人都有冲动的时候,你说是吧。”
“好了,你别说了!” 老人抬手打断王渊,语气沉凝:“你可不是什么一时冲动,就是骨子里的性子,随根!”
老人这话说完,王渊顿时就不吭声了。
他缓缓的低下了头,把玩起自己的手指,满脸的纠结压抑。
眼瞅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如此模样,老人也是满眼心疼,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跟着长出了口气:“哎,算了,不说了。你要过渡,就过渡吧。”
“我老了,也没本事帮你遮风挡雨了,不想放手,也不行了。”说到这,老人顿了顿:“但只求你能答应爷爷一件儿事儿!”
“爷爷您说,不管什么事,我都应下。”王渊语气恳切,答得干脆利落。
“你以你奶奶的在天之灵起誓,这辈子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许沾血染命,更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绝!”
老人字字铿锵,态度坚决:“甘做外围马前卒,不踏核心半步途。宁走四方避凶徒,不藏半生畏官差!”
说到后面的时候,老人的神色明显又凝重了不少:“那浑水深不见底,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渊咧嘴轻笑,不以为意道:“爷爷,您想太多了。就我们这帮人,郑天同根本瞧不上眼,就算我们想往核心钻,人家也不会收。您尽管放宽心就是。”
“我要你亲口答应我。”老人一改往日温和,神情肃穆至极,目光紧紧锁住王渊:“当着你奶奶的在天之灵,答应我!”
看着爷爷满眼的严肃恳切与担忧焦虑,王渊心头一软,脸上的散漫尽数收敛,生怕再惹老人忧心。
他挺直身子,目光郑重,对着奶奶在天之灵沉声立誓,字字恳切,半点不敢敷衍。
爷爷听罢,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焦虑尽数散去,满眼皆是宽慰。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渊的手背,低声念叨着几句安心话。王渊俯身轻轻抱住老人,像儿时那般撒着娇,眉眼间尽是温顺与依赖。
不多时,院门轻响,肖浩拎着热腾腾的早餐快步走了进来:“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微微一笑:“谢谢小浩。”
“哎呀,爷爷,你这可就太客气了,还是拿我当外人啊。”肖浩故作生气。
“没有没有,我以后注意。”老人跟着也笑了起来。
“那下不为例啊。”肖浩看了眼王渊,跟着道:“我进去准备一下。”
王渊点了点头,转身打来温水,拧好毛巾,细心伺候老人洗漱。
忙碌完毕,王渊将老人扶回屋内,与肖浩一起,陪着老人吃饭聊天。
吃饱喝足,两人先是安顿好了老人,随后一人打了个哈欠,便折返回了床上。
确是时间太早,也是身心俱疲,两人几乎都没有任何沟通就再次入睡。
完了正睡的起劲儿之际,刺耳的手机铃声便猛地炸响。
王渊浑身一激灵,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同哥”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赶忙按下了接听键,规规矩矩的开口道:“同哥!”
“把手机关机扔在家里。然后带上肖浩、西瓜他们,立刻到西郊仓库来!”郑天同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不容置喙。
一看这情况,王渊也不敢耽搁,赶忙将肖浩众人全都豁楞了起来。
他们简单的洗漱了一番,然后按照郑天同的要求关闭手机并且将手机留在了家里,接着便立刻赶到了上庄镇西郊的废弃仓库。
此时此刻,废弃仓库铁门大开,里面站满了郑天同的手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付刚和他带来的那二十多口子兄弟,全都被麻绳反绑了双手,横七竖八的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们有人疼得龇牙咧嘴,有人吓得脸色惨白。
唯独被围在最中间的付刚,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看见王渊他们进来,他甚至还嗤笑了一声。
郑天同背对着众人站在仓库中央,拿着手机,开着免提。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王渊众人安静,先不要说话。
与此同时,郑天同的手机那头刚好传来了裘坤满是不耐烦的声音。
“郑天同,你他妈的烦不烦?难道老子没告诉你我有事吗?别他妈打了!你是听力有问题,还是脑子不好?”
“裘坤,你给我听着。”郑天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你的人找茬在先,跑到我家里面动我的人。也是你的人积极认错,主动提出谈判赔偿。”
“结果在我同意了你们的要求并且与你们达成协议后,你们非但没有支付任何赎金,反而还偷偷强闯我家,意图暗中对我下手。”
“这简直就是流氓行径,畜生行为,绝对不可原谅!”
“按照江湖规矩,我肯定是要回应你的所有所作所为!让你的所有兄弟,都付出沉重代价!”
说到这,郑天同顿了下,话锋一转:“但秉承着出来混,图财不图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江湖宗旨。我现在还是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当然了,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你能按照约定缴纳赎金,我们马上就放人!付刚除外!完了事后你想了就了,不想了就继续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们奉陪到底!”
“但如果说你依旧拒绝缴纳赎金。那接下来再发生什么,可就怪不得我了。”
“你这群兄弟接下来会怎么样,也就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你明白吗?”
郑天同这话说完,电话那边的裘坤“扑哧”的一声就笑了,随后满不在乎的开口道:“土包子,你说完了没有?说完的话,你也给老子听好了。老子他妈的现在忙着呢,没功夫搭理你个傻逼,别他妈打了,听见了吗?”
郑天同微微皱眉,明显有些生气:“裘坤,你可想好了,这可都是你兄弟。”
“别扯淡了,我裘坤可没有这样的废物兄弟!”裘坤简单直接,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妥协:“完了你那边想杀就杀,想埋就埋,想废就废,不用和我打任何招呼,也和我没有半分钱关系。”
“你就放开手脚,尽管做就行了。这就是他们的命!”说到这,裘坤突然压低了语调,咬牙切齿:“反正同样的事情迟早也会发生在你以及你们身上。”
“到了那会儿,我再拿你们往回找补就是。”说着,电话那边的裘坤下意识的提高了语调:“郑天同,你记着,风水轮流转!这事儿,咱们绝对没完!”
言罢,裘坤毫不犹豫的便挂断了电话。
郑天同猛的眯起眼,当即再次拨打,然这一次,对面却直接关了机。
听着电话内持续不断的关机提示音,郑天同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了付刚以及他的众多下属,接着道:“刚刚你们老大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现如今这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他是肯定不会再管你们分毫了!”
“然后吧,我这边这么大的损失,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我现在只问你们一句。”说着,郑天同往前踏了一步,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满身的戾气如同实质般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压得地上的人连头都不敢抬:“你们有没有钱赎自己?有钱的,三万一个,掏钱走人!”
“没钱的,就按你们老大刚刚说的办,这就是你们的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郑天同猛地一拍旁边的铁架。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