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陈老三脸上的所有笑容已经尽数褪去。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王渊,仔细认真的回忆王渊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片刻后,陈老三便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再没了之前的嘲讽,反倒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你这小子,可真是能说会道啊!反应真快!”
“我这可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王渊认真的摇了摇头:“而且在您这种大人物面前,能说会道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咱们就是都没有路走了,那就只能自己开路了!”
“完了既然要自己开路,就得胆大心细,不拘一格,敢闯敢干!”
“谁挡着,就铲掉谁!天王老子,也一样!”
“然后对于现在的咱们来说,最大的底气,其实就是不用害怕失败!”
“毕竟再怎么失败,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对吧?”
“那连失败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渊这话说完,陈老三“哈哈哈”的便笑了起来,满脸纠结瞬间一扫而空。
“看来,我真的要好好的重新打量审视一下你这个小家伙了!”
言罢,陈老三抬起左手,重重地握住了王渊伸过来的手,掌心相碰,力道十足,直接敲定了这桩绝境里的合作。
在这之后,陈老三当即冲着王渊点头示意。
王渊见状,立刻上前,侧耳倾听……
夜幕缓缓降临,橘红色的晚霞一点点被墨色的夜空吞尽,上庄镇的街巷里,家家户户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混着街边饭馆的油烟气和人来人往的喧闹,沉进了村镇特有的夜色里。
王渊的家中,客厅只开了沙发前桌头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线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把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很长。
桌上摊得满满当当,一边是陈老三亲手写下的牌匠名单,六个场子、十一个下场出千的人,每个人的手法特征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另外一边,是每个牌匠第一次进场的担保人名单,以及担保人的详细资料。
每一条线索都被他抠得仔仔细细,没有半分疏漏。
烟灰簌簌落在桌布上,王渊却浑然不觉。
直到将最后一个牌匠对应的牵线人名字圈定,他才直起身,长长的吐了一口烟。
紧跟着便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的多的多。
十一个牌匠,对应的牵线人居然也是十一个,而且遍布周边十里八乡。
有镇上开小卖部的个体户,有常年泡在赌场里的老赌棍,有跑城乡运输的司机,甚至还有邻村游手好闲的闲汉,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然后这些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通过初步了解,王渊现在可以大致确定。
这十一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没有共同的社交圈,没有一起进出过赌场,没有一起吃过饭,说过话,甚至于都未必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这就像是十一根完全独立的线,各自牵着一头的牌匠,找不到任何一个共同的交汇点,更别说揪出背后那个操盘的人。
这可着实令王渊发了愁。
但未过多久,他就彻底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对方早就对他了如指掌,也早就做好了充分的预防准备。
他们清楚土堂赌场的规矩极其宽松,只要有本地熟客引荐,外来人就能进场玩;而且场子还有拉客奖励,带一个新客进场,既能拿一笔固定提成,还能减少个人抽水,这就使得所有赌客都非常愿意拉新客入场。
那这种情况下,只需想法接触他们、接近他们,就可以轻松获取信任,进入赌场。
这也就是说,这些本地的牵线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带进来的是普通的赌客还是身怀千术的牌匠,更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手里的枪。
所以就算把他们全抓过来,也问不出半点关于背后主使的信息。
这条线,从根上就是断的。
想到这,王渊抬手揉了揉眉心,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目光重新落在台灯下的牌匠名单上。
然后看着看着,王渊眼神里的犹豫便尽数散去,很快,就只剩下了疯狂与决绝。
很明显,现在唯一能摸到背后主使的线索,就只剩下这些亲自下场出千的老千了。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直接下手,连夜收网。
下定好决心后,王渊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接将目光看向了坐在角落,已经等了他许久的肖浩:“通知下去,今晚收网!”
说到这,王渊顿了下,刻意强调道:“切记,一定要暗中行动,不许惊动任何人!抓住之后,直接秘密带到天流山。剩下的一切,交给我处理就行。”
肖浩点了点头,起身就走。
陈老三靠在墙边,满眼深沉:“看来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啊。”说着,陈老三突然话锋一转:“你这究竟是把谁得罪了?”
王渊听闻,当即笑了起来:“三哥,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信吗?”
陈老三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王渊,并未再说其他。
而王渊,则深深的吸了口气,继续道:“但估计不用多久,就会知道了。”
言罢,王渊拿起电话便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西瓜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土堂东场。
夜里九点,正是赌场人流最旺的时候。
大厅里吊灯晃得人眼晕,烟味、汗味混着廉价白酒的冲劲裹在喧闹里。骰子撞盅的脆响、筹码磕碰的闷声、赌客的欢呼与骂娘声搅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房顶。
西瓜坐在监控室主位,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幕,视线死死锁着画面里的两名牌匠,纹丝不动。
这两名牌匠一个叫张邵鹏,蹲在东南角的牌九桌,一个叫冯敏,守在西北角的金花桌。两人的手法都藏得极深。哪怕知道他们在出千,也知道他们如何出千。
但要单凭肉眼,仍旧看不出丝毫不妥!还就得放慢,加大,才能勉强看清。
西瓜越看越吃惊,越看越惊愕,良久之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兄弟:“你说这小渊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两个人出千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身旁的兄弟满脸无奈:“反正自打跟了小渊,他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刷新我的认知,这人简直就跟开了天眼一样,无所不能!”
西瓜听完,当即也笑了起来,正要回应呢。身前的对讲机突然响起。
“瓜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动手了!”
听着下属的汇报,西瓜顿时收起了所有笑容,他手持对讲机,简单直接。
“绝不能在场子里动手,更不能惊动赌客……”
一番仔细认真的叮嘱后,西瓜放下对讲机,又将目光看向了监控屏幕。
画面里,张邵鹏始终气场十足,稳若泰山,面前的筹码,也已经堆成小山。
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赢够了,不好再赢了。
于是乎,再又推了一把通杀后,张邵鹏缓缓起身,和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揉着熬红的眼睛便来到了前台兑换现金。
兑换完筹码,张邵鹏揣着刚到手的现金,哼着小曲晃悠着走出大门。
刚到院里,尿意袭来,他没急着走,转身直奔院子角落的僻静厕所。
然后,他刚掀门帘跨进旱厕,还没来得及解裤腰带,两道黑影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反手关死了大门。接着没等张邵鹏反应,身后一人便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颈,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人则掏出匕首就顶到了张邵鹏的腰眼上,随后贴着耳根压声狠喝:“别乱动,别出声,敢挣扎一下,老子就弄死你,然后把你扔下去!”
张邵鹏瞬间僵住,半点不敢再挣扎。两人迅速配合,将他双手反剪,尼龙扎带捆得结结实实,宽胶带封死了嘴,全程没闹出半点动静。
在这之后,两人麻利的将张邵鹏塞进了一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紧接着拖着行李箱走出院门。将行李箱扔进门口面包车的后备箱后,便再次折返回了赌场。
接着两人就跟没事人一样,在赌场里溜溜达达的转悠了起来。
但眼神,却始终锁死在冯敏的身上。
完了先后未过多久,冯敏也收了手。他把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清点了一遍。随即便起身兑换现金。之后装着现金,双手插兜,径直离开了赌场。
两人见状,迅速跟上。
这冯敏出门之后,并未上厕所,而是直接进入了小巷,大步流星。
身后两名男子一看冯敏速度挺快,他们也当即加快了脚步。
然后,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习惯性如此。在后方两人开始加快脚步的时候,前方冯敏也突然开始提速,完了未过多久,更是拔腿便跑!
这一幕着实把后方两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们立刻开始追赶。
但因为本来就有距离,而且这冯敏跑的还确实不慢,所以两人根本就无法追上冯敏。
这眼瞅着冯敏就要冲出巷口拐上大路了,完了要是真的让他拐上大路,周边那么多岔口,可就不好追了。
关键时刻,肖浩突然从巷口出现。
他拎着一把木棍,毫不犹豫的就砸向了冯敏的脑袋。
这一击势大力沉,径直将冯敏砸倒在地,鲜血直流。
紧跟着肖浩不做停留,上前冲着地上的冯敏:“咣,咣,咣~”的接连又是数下,最后一下的时候,木棍都直接被打成了两半儿。冯敏更是直接晕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辆面包车极速行驶而至,肖浩拉开车门就将冯敏扔到了车上。
随后转身冲着身后的人摇摇头,示意他们不用跟上来了。接着便自己坐上了车。
他掏出支烟,缓缓点燃,随后看向司机,径直道:“开车!”
司机“嗯”了一声,再次发动车辆。
面包车碾过深夜的巷口碎石,拐上通往天流山的土路,很快就将镇子的零星灯火彻底甩在了身后。
越往郊野走,夜色越沉。路两侧的树林密得像堵墙,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面包车的两束车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劈开一条窄窄的路。
肖浩坐在中排位置,大口吸烟,满脸凝重。
他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行李箱,又有事没事的扫一下地上昏迷的冯敏。
全程不敢有任何懈怠。
然后就在车子刚拐进最荒僻的窄路之际,车灯骤然照出一道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一棵碗口粗的杨树横倒在了路面之上,连半分能绕过去的空隙都没有留。
“操!”司机猛地爆了句粗口,一脚踩死刹车。
紧跟着他猛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他径直走到了杨树边,使劲踹了两脚,随后便尝试着努力抱起或者推开杨树。
结果就在他使出浑身力气顶向树干的瞬间,两道黑影猛地从侧面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