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这六个场子里,每个场子都有一到两名牌匠,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牌匠!”
陈老三口中的牌匠也叫牌手,特指精通纸牌控牌、手速手法类出千的人,说白了就是靠手法操控牌局的老千。
老千这个行业,按段位水平划分的话,自下往上分别为牌鲨,牌匠,千王。
所以能到牌匠这个级别,就已经非常的厉害。
然后正常情况来讲,一般牌匠是不可能跑到村镇这种小牌局来玩的,纯属浪费时间。但现如今,这些牌匠不光来了,而且还一下来了这么多。
这里面的事儿,就太有意思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老三才会给出如此精准的判断。
抢了人家生意,断了人家财路,完了自己后台还足够硬,对方不好明着来。所以只能暗中干。
然后要是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事情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有人花重金聘请了这些牌匠来王渊的场子玩牌,在王渊的场子赢钱。
然后为了最大限度的隐藏痕迹,保证安全,他们会不停的轮换场子,轮换玩家。
今天这个去东场,明天那个去东场,后天再换一个。
也不用多赢,每个人就赢一两次大钱就够。
如此一来,不用多久,他们这十来个人就可以从王渊的场子内赢走大批现金。
等着钱赢够了,他们就会悄悄撤退。
待彻底离开上庄镇地界,他们的人身安全得到充分保证后,再将出千之事挑明。
按照王渊场子的规矩,若是真有人靠着出千赢了钱,还被发现证实了,那王渊就得先行垫付赔偿,还要对所有参与的玩家进行现金补偿。
这是王渊能立住场的核心要素之一,也是大家伙这么挤着来玩的根本原因之一。
决不能破。
可问题就是。
要是只有一两个人、一两次这种情况,还好说,也能赔得起。但要一下涌出十来个,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赔付,那就算杀了王渊,也绝对赔不起。
到了那会儿,王渊就只剩下关门大吉这一条路可走。
他的所有信誉背书,也会瞬间一扫而空。
在那之后,他不光再也没法经营这门营生,日后在上庄镇的发展,也必定会大受影响。
毕竟他现在在上庄镇,连同周边十里八乡,已经小有名气。
不少圈内、道上的人都开始留意到他。
这要是背上这么大一个污点,往后再想做任何事,都难了!
名声口碑这种东西,确实太重要了,尤其村镇这种小地方、小圈子,更是如此!
想清楚这些,王渊额头的汗水瞬间就流了出来。
再回想自己之前,居然还有心思琢磨吞掉借贷的事情。
这可真是够讽刺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王渊对这条路上的尔虞我诈,又多了一分发自内心的认识。
对于郑天同的阅历与教诲,也多了一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认认真真的调整了一番状态。
之后主动掏出支烟,递给陈老三,态度一瞬间也变得异常卑微。
“三哥,麻烦您务必要帮老弟一把。”
看着王渊这般模样,陈老三当即笑了起来,他话里有话:“这会儿三哥了。”
“不光这会儿。”王渊简单直接:“以后也是。”
“真的假的?”陈老三眯起眼,上下打量起王渊。
“真的。三哥。”王渊认认真真:“大老爷们,一个吐沫一个钉儿!”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随着王渊这话说完,陈老三当下并未回应王渊,而是靠直身体,陷入了沉默,一时之间,他也显得有些纠结。
王渊察言观色的本事远非常人能及。一看陈老三这般模样,他二话不说,当即开口道:“三哥,您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想要什么,咱们也都可以谈!”
陈老三听闻,下意识的瞥了眼王渊,随即便开口道:“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给得了吗?”
“我会想办法的。”王渊极其痛快:“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倾其所有。”
“那要是想不到办法呢?”
“就算万一的万一,真的没有任何办法,那我也可以向三哥保证,我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儿,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里伤害到您。”
“你的这些保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陈老三半点没惯着王渊:“至于为什么,我就不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没必要说透!”
“可问题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了。”王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字里行间解释发自肺腑的真诚:“总不能让我编谎话去骗您帮我!这事儿我也干不出来!”
王渊这话一出,陈老三再次皱起眉头,又是一番纠结思索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的敲了敲桌面:“你这话到也没毛病,你确实没什么能给我的。”
“可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说到这,王渊猛的抬起头,一直压在心底的锋芒突然毫无征兆的尽数展露。
平日沉敛克制的眼神里,此刻竟翻涌着旁人难得一见的野心与狰狞:“莫欺少年穷。”
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到近乎桀骜的年轻人,陈老三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
稍作犹豫。陈老三便叹了口气,跟着开口道:“小渊,你听着,真不是说我不帮你,是我们这行也有我们这行的规矩!而且地位越高,就越要守规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哦?那你们要守什么规矩呢?”
陈老三掏出支烟,缓缓点燃,吞云吐雾中,继续道:“我吃的是千门这碗饭,穿的是祖师爷赏的这身衣,今天我要是拿师父教的手艺,去拆同是千门传人的台,砸同门的饭碗,那就是欺师灭祖、背祖忘宗。”
“到了那会儿,别说整个千门上下容不下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师父,去见祖师爷。这种断根的事,你让我怎么干?”
“更何况,千门里有铁则,手艺是对外捞世界的,不是跟同门斗狠的。我们这些手艺人,各凭本事吃饭,有能耐在赌桌上赢钱,那是他的造化;手艺不精栽了,那是他活该。但同门之间,绝不能下死手、拆台根。”
“今天我帮你拆了这十来号牌匠的活,明天整个千门就都会把我当叛徒、当异类。往后南来北往吃这碗饭的人,没人会再跟我搭伙,更没人会给我留半分情面,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手段,对待我的徒弟和我身边的人。”
“如此一来,你让我和我的那些徒弟,以后还如何生存?”
说到这,陈老三深呼吸了口气,抬眼看向王渊,话语中带上了一丝点拨:“另外还有一个更加主要的原因,是你小子到现在都没有看清这里面的坑。”
言罢,陈老三突然加重语调:“能一口气找到十来号牌匠,往你这场子硬冲的主儿,绝非普通人!就算不是我们这圈子的,也一定和圈内的某个千王关系紧密。不然绝不可能调得动这么多牌匠!”
“完了在千门这一块,向来是只认谁出手、谁结仇。”
“那今天我帮你掀了这十来个人的底,打了背后那位的脸,人家不会把账算在你这个开赌场的头上,只会全算在我陈老三的头上。”
“千门的人最记仇也最会阴人,他们不会跟你明刀明枪地干,只会在暗处盯着,今天下个套,明天挖个坑,让我后半辈子天天提心吊胆,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言罢,陈老三再次叹了口气:“那你说,这忙让我怎么帮?”
听完陈老三这番话,王渊当即就不吭声了。但并未沉默多久,王渊便继续道:“三哥,您有几个徒弟啊?这玩意应该不能太多吧?”
“什么叫玩意儿?”陈老三明显有些不乐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口误!”王渊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执拗地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到底是收了几个呢?”
“你要干嘛啊?”
“我就是问问。”说到这,王渊顿了下,继续道:“是不是就只有上次那些人,跟着你一起进鎏金贵宾厅的那几个。”
陈老三点了点头:“是的,怎么了?”
“不怎么,没有其他了吧?”
“暂时没有!”
“行。三哥,那我可就直说了啊!”言罢,王渊便将目光落在了陈老三那只一直戴着手套、再也捏不住牌的手上:“就您现在这只手,还能再靠千门的手艺吃这碗饭吗?不能了吧?”
“那不吃这碗饭了,是不是就算退出这个圈子了?”
“既然退出这个圈子了,还有必要攥着那些规矩与脸面不放吗?”
“更何况,现在摆在你面前最要紧的事,不应该是如何跟岗哥交代,怎么保住你们这群人吗!”说着,王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字字戳心:“完了都已经到了这份上儿了,还提什么规矩与脸面!怎么着,那些规矩和脸面能给你挡刀还是能帮你保命啊?”
“这要是连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讲究什么狗屁规矩与脸面啊?”
“鎏金那事儿不是你一个人做的,是你带着你这群徒弟一起做的,那这要是真追究起来,也不可能只追究你一个吧?”
“还有最重要的。” 说到这儿,王渊陡然加重了语调,带着十足的诚意:“我从没想过让你露面跟那些牌匠对峙,更没想过让你当众拆千。我只要你私底下告诉我,场子里哪些人是出千的,用的是什么手法、什么门子,这就够了。剩下的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全由我来干,半分都不会连累到你头上。”
“拉倒吧。”陈老三当即摇了摇头,嗤笑一声:“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透了就透了!”王渊语气斩钉截铁:“我会保你,而且是死保!不惜代价!”
“行了小子,你先把你自己保住,再说保我的话吧。”
陈老三直接笑出了声,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
可王渊却半点没受影响,反而一句话戳中了他的死穴:“三哥,您这一脉都要被团灭了,您还有心思笑呢?”
言罢,王渊又深吸了一口气,紧跟着便彻底的摊了牌:“要我说,既然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就谁也别跟谁讲什么原则底线、千门规矩了。”
“活都快活不下去了,咱就只看眼前,只谈活路,行不行?”
“你帮我平场子里这些出千的麻烦,我帮你扛下裘坤、岗哥那边所有的烂事。你不用管我使什么手段,用什么办法,我只给你结果。”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觉得我没这个本事,我都不在乎。”说到这,王渊再次加重语调,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我现在就只问你一句,你还有别的路吗?要是没有,还不想认命,咱就绑在一条船上,好好合作,一起活下去!”
“有失才有得,成王败寇,对不对?”
话说完,王渊便迎着陈老三的目光,缓缓地伸出了手:“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