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王渊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他本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捅到明面上,闹得人尽皆知。真到那一步,我没有半分退路,只能按郑门规矩公事公办,绝不可能轻饶你。你执掌门规,该清楚这么做的下场!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这是给你留了余地,也是给了我面子,他不想把事做绝,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可你呢?非但不知收敛,还变本加厉地揪着不放,非要联名追责。那真把事情闹大,谁的罪责更重?谁的损失最大?对帮派的影响有多恶劣?你心里没数吗?”
说到这里,郑天同顿了顿,语气愈发凛冽:“实话告诉你,我在车上时,本还没下定决心找你算账。多年情分,我狠不下这个心。是你递来的那封联名信,让我彻底断了念想,也逼着我必须得好好的敲打敲打你,否则日后必出大祸!这也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原因。至于王渊当众甩脸那事,你去摆平瘸三那帮人,让他们全部闭嘴,不准再追究、不准再发酵,更别拿门规说事!听见没?”
小吴认真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同哥!我会说服他们的。”
郑天同听闻,深深的吸了口气,继续道:“然后第二件事,你也务必要记在心里。”说着,郑天同加重语调:“从今往后,不准再针对王渊一行人做任何事。抛开其他不谈,单论这次的事,就能看得出来,你们的心思城府远不及他半分。所以一定要适可而止,别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说到这,郑天同直接站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看向了小吴:“这种徇私作乱、挑拨内斗的事,我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你若是再不知悔改,依旧我行我素,下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要是真到了那会儿,纵使你我多年感情深厚,我也决不能放过你,公是公,私是私,规矩面前,没有半分情面可讲!你也千万别让我难做,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同哥!”小吴再次点了点头。
“行了,自己起来收拾收拾,去找洪哥他们吧!”
言罢,郑天同转身就走。
他径直折返回车上,驾驶车辆缓缓前行。
刚驶出不过一两百米,后排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怪得着我?”郑天同脸上毫无诧异,语气平静如常:“这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是他自己不知进退,步步紧逼,不然我真不会动这个手。”
“说是他自找的,倒也没错。可整件事里,处处都藏着王渊的手笔。”
后排那人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赞许:“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却缜密得可怕,既能推波助澜达成目的,又能做得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不留,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看来,我得提前着手运作徐大力的事了,对吧?”
“不急。”郑天同声音低沉:“我得先去问问肖浩那帮人的意见。徐大力和他们积怨不浅,赵大伟那件事,双方拼得头破血流,个个都伤得不轻。所以肖浩他们未必就愿意!要是不愿意的话,咱们可不能做。会影响内部团结的!”
这话一出,后排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老郑,咱俩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我赌王渊既然敢和你提这个条件,那就肯定早把肖浩这帮人摆平了。甚至我敢说,他是故意把肖浩他们留在家里,就等着你上门去问!这帮人绝不会有半句异议。”
“那可未必!”郑天同摇了摇头:“肖浩这群人的个性极其鲜明。没那么容易听话,更没那么容易摆平。”
“拭目以待就好!”
身后的男子微微一笑,随即便调转语调,带着浓浓的玩味:“看来从今天起,我得好好盯盯这个小家伙了!这小子,有点意思!”言罢,男子突然抬手指了指路边:“那个什么,前面给我停一下,我下车。”
“从这下车?”郑天同明显有些诧异:“你要干嘛去啊?”
“别操心我这了。”男子话里有话:“赶紧去忙你的吧。”
见男子不愿多言,郑天同也不再追问,顺势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男子二话不说,开门下车,身形一晃便隐入路旁阴影之中,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天同目视其离开,随即重新踩下油门,没有半分耽搁,径直赶往肖浩家中。
车子停稳,郑天同推门而入。
然还未来得及说话呢,屋内的肖浩、西瓜、老鬼等人便立刻全部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同哥!”
“同哥来了!”
众人语气恭敬,态度谦和,全然没了往日的桀骜与散漫,也没有往日的生疏与距离感。
最让郑天同意外的,是一向性子最硬、从不服软的肖浩,此刻也一反常态,快步上前,带头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这般发自心底的敬重,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郑天同内心顿时一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口寒暄了几句伤病的情况。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也早有盘算,借着探望伤病的由头,亲口问问众人对捞出徐大力一事的想法,也算兑现自己对王渊的承诺。
在他看来,这一趟必然不会顺利。
因为肖浩众人的脾性,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这群人虽义字当头、一心抱团,对兄弟肯舍命相护,却天生桀骜、睚眦必报,凡事大多只论私怨,不顾大体,既没什么格局,也难有自己的主见。
当年赵大伟一事,他们与徐大力拼得你死我活,人人带伤,早已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
即便如今有王渊从中调和,但毕竟双方相识时日尚短,纵然已是并肩作战的兄弟,那想让这群人放下旧怨,点头同意捞出徐大力,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郑天同并未寒暄太久,便径直开口,直奔主题。
“今天过来,一是要看看你们的伤势,二是有件事要跟大家当面商量。”
郑天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继续,“这次端掉铁熊,你们立下首功,按照郑门规矩,理应获得重赏。方才我已经给王渊开出了重金与容错的封赏,可他一概不受,反倒主动提出要求,希望我出面捞出徐大力一行人。”
“于我而言,赏钱与人情,差别不大。可对你们而言,这两件事的意义却截然不同。”郑天同语气平稳,字字公道:“功劳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不是王渊一个人的。尤其捞出徐大力这件事,牵扯旧怨,更关乎你们兄弟之间的团结,所以我不能独断,必须亲自听听你们的想法。”
话音落下,郑天同静静等候,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众人抵触、反驳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场面却分毫未现。
肖浩甚至连想都没想便率先开口:“同哥,既然小渊已经表态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问我们了。按照他说的来就行!”
“是的!”西瓜紧随其后:“我们所有人都无条件服从小渊决定,没半点意见。”
“没错!”老鬼跟着附和:“小渊看人的眼光、做事的分寸,我们信得过。所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用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们都跟着!”
随着这三人先后表态,其余众人纷纷应声,他们个个态度坚决,眼神里没有半分勉强,更无一丝旧怨作祟,全然是死心塌地的拥护。
这一刻,郑天同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怔怔望着眼前众人,只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王渊究竟是靠着什么,才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将这群桀骜难驯的汉子收服得如此彻底,让他们心甘情愿遵从其每一个决定还如此死心塌地。这等收服人心的手段,简直堪称神乎其技。
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郑天同都有些走神。
肖浩众人见状,赶忙开口问道:“同哥,怎么了?有问题吗?”
听见肖浩他们的声音,郑天同这才反应过来。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点头:“好,既然你们都无异议,那这件事,我便着手去办。”
他随口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房门,坐回车中,郑天同望着窗外,久久无言。
他原本只是觉得王渊智勇双全、洞察力强,是个可塑之才。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可怕。
不靠武力强压,不靠钱财利诱,更不靠坑蒙拐骗,却能在不动声色间达成所愿,以最短的时间,将这群各行其是的悍勇之辈,牢牢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合力。
其心思之缜密,城府之深远,驭人之术之高明,早已远远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与想象。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郑天同对王渊的看法,发生了彻彻底底的改变。
他心里清楚,郑门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小觑这个年轻的土堂堂主。
这个少年也绝非池中之物,其手段与格局,足以在这片江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想到这里,郑天同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惊叹:“看来这一回,我是真的捡到宝了!”
笑声渐落,他抬手抽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燃,烟雾缭绕间,眼底骤然翻起一抹带着狠戾的炽热,字字有力:“区区一个裘坤,换这样一个人,值了!”
话音刚落,肖浩和老鬼便从屋内急忙冲出,因为过于着急,两人甚至于都没有注意到郑天同的车子。他们迅速跳上了老鬼的破面包车,然后便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郑天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的是留守医院照料伤员的马仔。
郑天同深呼吸了口气,顺势接通电话:“喂,怎么了?”
“同哥,受伤最重的那个刘浩宇,已经抢救回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郑天同顿时预感不好。
“他那两条腿肯定是废了。”
“什么?这么严重吗?”郑天同下意识的提高了语调:“不行换个医院呢?多少钱都没有关系,先救人!”
“已经换了两个医院了。再换也没用了。肯定是废了。”
“这怎么行?”郑天同明显有些激动:“他才三十多岁吧?你让他下辈子怎么办?难道要在轮椅上坐一辈子吗?”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顿时就没声了,片刻后,下属一声长叹:“同哥,我们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但实在是无能为力。然后该说不说这哥们的运气也是确实太差了!不少人看着伤得比他重,都没啥大碍,可偏偏他挨的刀,却刀刀都在要害,实在是没辙了。”
郑天同闻言,久久无言,眸光翻涌,满心的焦灼与惋惜交织。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不管怎么样,都不许放弃,继续找医院、想办法,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明白,同哥,我再四处打听打听。”
“好,有任何消息,立刻给我打电话。”
说完,郑天同挂断电话,再度陷入沉默。片刻之后,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怒声低吼:“小吴!你这个混账东西,看看你闯下的弥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