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次鉴连闻言,眉头也是微皱。
他当然清楚自己伤得有多重。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极度落后,武士在战场上若是受了贯穿伤或是被铁炮击中,即便当场不死,后续伤口感染化脓,也足以要了九成九的人的性命。
鉴连平静地问道:“既是必死之伤,又是何人将我从三途川拉了回来?”
得知自己被俘,他既没有嚷嚷着要切腹自杀以全名节,也没有表现出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是个极度理智的人,如今身陷囹圄,重伤未愈,此时任何冲动之举,不过是徒增屈辱罢了。
而且他已经是几乎死过一回的人了,说他对生命没有任何留念,那必然是不对的。
毕竟在丰后国的大野郡铠岳城内,他的家人还在那里。
户次氏乃是大友氏的远支庶流,镰仓时代,大友家第二代当主大友亲秀的庶子大友重秀被分封到了户次庄,因而得名。
不过经过镰仓,南北朝,室町这两百多年的开枝散叶,户次氏和大友氏的血脉已经极为淡薄,双方只能算是臣属关系。
鉴连的父亲户次亲家乃是户次家第13代家督,而鉴连幼名为孙次郎。
在户次鉴连13岁时,其父亲户次亲家重病,而当时恰好大友义鉴下令讨伐丰前国的马岳城叛将佐野亲基和问田重安。
才13岁的鉴连代父出征马岳城,其亲率3000人急袭,一日便攻陷了马岳城,初战便一战成名。
而次年,其父亲户次亲家病逝后,才13岁的户次鉴连便继任了家督之位。
而原本的历史上,他后来大小率军数百战,几乎没有败绩。
晚年更是在半身不遂的情况下坐着轿子指挥作战,数次大败当时的中国霸主毛利氏,以及九州霸主岛津氏。
而此时的铠岳城内,鉴连的继母养孝院,和妻子波津都还住在那里,这也是得知自己被俘后,鉴连没有激怒山名家的原因之一。
人皆有弱点,即使是大名鼎鼎的雷神立花道雪也不例外。
此时听到户次鉴连问起是谁救了他,松庵顿时呵呵一笑道:“户次大人,救下您性命的,非是旁人,正是义光公!”
“纳尼?!”
听到这个名字,即使是户次鉴连的镇定,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错!”
松庵点了点头,他一边小心翼翼的解开鉴连伤口外层的麻布给他换药,一边回忆起那日的情景,语气中满是敬畏的道:“那日在生部野,大人您落马被俘,被抬回本阵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军中的医者面对您体内那颗卡在骨缝里的铅弹,皆是束手无策,无人敢动刀,生怕一刀下去您就没命了。”
“紧急时刻,义光公听闻您被俘,亲自来到了伤兵营。”
“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而是命人取来烈酒,将双手与匕首反复用烈酒洗涤,随后亲自操刀,将那颗卡入您体内的铅弹给取了出来!”
户次鉴连听得心头剧震。
他没想到一个统帅数万大军,统治数国的霸主,竟然会屈尊降贵,亲手为一个敌将挖子弹。
这种行径,完全颠覆了他对这个时代大名的认知。
在这个上下尊卑森严的战国时代,哪怕是自己的主君大友义鉴,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家臣做到这一步。
“然而,取出铅弹只是第一步而已,大人您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热,还有着大失血之症,”
“若是没有那几样神药,那也是决计救不活的。”
说着,他拿起其中一个用软木塞密封的琉璃小瓶展示给户次鉴连看。
里面装着的,是一种淡黄色的澄清液体,那股刺鼻的大蒜味正是由此瓶内散发出来。
“此物,义光公将其命名为大蒜素’。乃是花费重金从南蛮商人手中买来种子,在领地内专门开辟农庄栽种。”
“而后又传授了老朽和一众同僚,用一套极为复杂的提炼之法提炼出这种药,这才有少量在军中运用。”
“大殿说,此物乃是天下间最强的抗消炎药,能杀死伤口中的邪毒。”
“但因其提炼极难,出产极少,且无法长久保存。”
“按照军中规矩,只有立下大功的士兵,或是高级卫将,军官,或是追随主公多年的老兵,在受了致命伤时,方有资格使用。”
松庵看着户次鉴连,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为了救您,这珍贵无比的大蒜素可没少用啊!”
接着,松庵又拿起另一个精美的白瓷小瓶,瓶身上隐约可见精致的青花纹路。
“而这一瓶,乃是本家通过平户的五峰船主汪直,从遥远的大明国重金进口的金疮药,每一瓶都价值千金!”
“此药止血生肌,消炎止痛,如今这整整一瓶云南白药,已经全数敷在了您身上了,由此可见义光公对您的重视啊。”
户次鉴连沉默了,松庵的潜台词他自然听得懂。
毫无疑问,山名义光之所以花费这么大代价救治他,便是想要劝降他罢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木,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不到,那个在战场上冷酷无情,驱使仆从军人肉填壕,将传统武家秩序踩在脚下,动不动灭人满门的恶鬼山名义光,却在背地里有着如此广阔的胸襟和气魄。
户次鉴连不由想起了去年渡桥之战时,那些抱着炸药包,不惜和自己的军队同归于尽的山名家备役兵们。
是什么样的信念,让这些原本对于武士阶级唯唯诺诺,打仗时恨不得把头缩回裤裆里的泥腿子们,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勇气呢?
此时从这冰山一角,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山名家那群泥腿子出身的将领和士兵,会如狂信徒一般为山名义光效死。
有这样一个强大,对敌人残暴,却又对自己人极为大方主君,确实足以让任何武士和士兵为之疯狂。
“山名大人……他现在何处?”
良久,户次鉴连声音干涩的问道。
松庵一边为他重新敷上云南白药,换上新的干净麻布,一边恭敬的回答道:“山名大殿他早已不在平出城了。”
“不在了?他拔营了吗?”
“是的,在生部野大胜之后,本家的大军仅在平出城修整了三日,甚至连庆功宴都没有大办。”
“八月中旬,主公便亲率三万多大军全线开拔,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一举攻占了筑后国全境。”
松庵抬起头,目光看向了东方的天空,喃喃道:“如今,大军怕是早已经跨过了丰后国的边境。”
“轰!”
户次鉴连闻听此言,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山名义光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就如同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根本不给大友家任何喘息和重整防线的机会。
他原以为,生部野战败后,大友家至少还能依托丰后的山川险阻抵抗几个月。
但他万万没想到,山名义光竟然在盛夏酷暑之中,直接发动了灭国之战,如今筑后国全失。
而丰后国的府内城,那座承载着大友家数百年荣耀的城池,面对山名家那恐怖的火炮与数万精兵,能守得住吗?
答案,户次鉴连心中比谁都清楚。
“大友家……要完了啊!……”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这位铁骨铮铮的九州名将眼角滑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松庵为他包扎好伤口,随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在这座幽静雅致,有十几名精锐旗本武士的看守的小院里,他无法切腹,也无法逃跑。
他只能在这奢华的囚笼中,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改变了整个九州命运的男人,最终的判决。
【宝子们,今天就这三章了,这两天有点卡文,明天看能不能补上,我们明天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