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筑后国上妻郡,距离生部野战场不足十里的一座小城,平出城内。
这座原本属于大友家附庸豪族的小城,如今早已插上了山名家的竖二引两旗帜。
当日义光携大胜之威来到平出城外,毫无意外,便兵不血刃的接受了这座小城。
掌控这座小城的乃是依附于大友家的当地小豪族平石氏。
当见到义光的数万大军围住了城,平石氏的家督差点连尿都吓出来。
几乎想都没想,就带着城内的武士和官员打开城门,老老实实的出城投降。
而义光也没有多为难这种主动投降的小豪族,按照惯例剥夺了其部分知行作为惩罚,便饶恕了他和其家族。
...........
此时,在平出城的本丸深处,有一座环境极为幽静,设施齐全的精致小院。
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家建筑,正处于从传统的寝殿造向书院造过渡的时期。
这座小院,便是典型的早期书院造风格。
小院的外围,是一圈由厚实的夯土与白灰砌成的筑地塀围墙,墙头覆盖着青灰色的本瓦。
入口处,是一座小巧却气派的唐破风式玄关。
推开厚重的柏木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面积约莫三十坪的枯山水庭院。
庭院中,几块错落有致的青黑色太湖石立于砂纹之间,寓意着海中的仙岛。
角落里,一排翠绿的修竹在夏风中摇曳,散发出一丝凉意。
一个由竹筒与石钵组成的鹿威添水装置,每当竹筒蓄满清泉,便会“啪”地一声敲击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在这幽静的院落中回荡,平添了几分禅意。
穿过庭院,便是铺着宽阔木制缘侧走廊的居馆。
居馆的墙壁,皆是由半透明的美浓纸糊成的障子门,既能采光,又能防风。
而在居馆最核心的奥向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障子门,柔和的洒在铺设着上等蔺草榻榻米的主卧上。
此时,在这间充满雅致气息的主卧中央,上面正铺着一床厚实的丝绸被褥。
户次鉴连此时安静的躺在这床被褥之中。
他那张坚毅、果决,有着一道刀疤的脸庞上,此刻显得毫无血色。
他已经高烧昏迷了整整近十来天,一直靠着稀粥和迷糊维持生命
此时他上半身已经被褪去了衣物,露出了缠满了洁白细麻布的胸膛。
作为包扎的麻布上,还隐隐透出几分血迹,空气中除了榻榻米的蔺草香,还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草药味。
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大蒜的气味。
“咳咳……水……给我水!”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户次鉴连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干涩沙哑的呻吟。
他艰难的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胸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您醒了!”
一直跪候在榻榻米旁的一名年轻侍女见状,连忙欣喜的膝行上前。
这是本地城主平石家的一位武家之女,被义光临时任命为侍奉户次鉴连的女中。
她身穿一件朴素的浅蓝色小袖,面容虽然不算十分清丽,但也娇憨可爱,梳着这个时代武家女子极为流行的垂发,显得青涩秀丽。
见到户次鉴连醒来,这名叫做平石丽的少女顿时手脚极其麻利的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的托起户次鉴连的后颈,将水喂入他的口中。
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户次鉴连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
随着大脑的逐渐运转,他终于想起了那场大友家最后的辉煌一战。
两万大友军,一万六千的盟友,其中还有那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五千府内备,都在那场生部野合战中灰飞烟灭了。
一股绝望的情绪,让他忍不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的睁开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首先看到了这间精致的武家客房,也看到了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温顺侍女。
而透过拉开的障子门,他还看见了屋外的缘侧走廊上,正有一队身穿赤色胴丸铠甲,背后插着靠旗,配着太刀、长枪、弓箭、和铁炮的精锐武士正在看守着这里。
毫无疑问,这些装备精良的山名家旗本武士,正是山名家用来看守他这个败军之将的守卫。
他,被俘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但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作为一名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国武士,在生部野那场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溃败中。
当他率领最后的府内备军势,向山名义光的本阵发起必死的冲锋时,他就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主公……臣已尽忠了!....大友家,也要完了啊!”
户次鉴连悲伤的感叹了一句,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之感,他在心中默默叹息道:“武士之生命,如朝露般短暂。”
“能够寿终正寝者终究是少数。”
“便如《平家物语》所言,:盛者必衰,骄者必亡,这山名家统一天下的大势,终究是拦不住了。”
户次鉴连是一个有着远见的名将,和山名家的数次大战,他早已经看出来这个势力的可怕和强盛。
若是问他心中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人选,毫无疑问山名家已经排在了首位。
“哒哒哒!”
就在这时,拉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名身穿灰色麻布僧衣,剃着光头,背着个木制药箱的老僧走了进来。
此人乃是山名家军中地位颇高的医师,名叫松庵,乃是一位临济宗的僧侣,同时也兼任着山名家随军医师一职。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户次大人,您可终于醒了。”
松庵走到近前,坐在榻榻米上,双手合十向着户次鉴连微微行了一礼。
户次鉴连看着他,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丝威严的道:“在下乃败军之将,何来恭喜?阁下是?”
“老朽松庵,乃是山名家的一名医者,同时也是肥前国临济宗清泉寺的一名僧人,如今受大宰帅大人所命,暂时为户次大人的私人医师。”
松庵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拿出几条干净的麻布和药罐道:“大人您的右胸中了一发铁炮的铅弹,弹头深陷入骨,且创口大面积失血,且伴有红肿。”
“按理说,您受了这等致命伤,莫说是熬过三天,便是当场殒命,也是常理,如今能够苏醒过来,实在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