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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鬼杀队总部产屋敷宅邸的后山，冷风里却偏偏裹着丝丝缕缕紫藤花的淡香，漫山遍野的藤蔓爬满斑驳石墙，细碎的白花瓣被寒风卷起，像无数道蝶翼，轻轻打着旋，落在错落林立的墓碑上，落满薄薄一层雪，分不清是花，是雪，还是未干的泪痕。
和藤袭山一样，明明不是紫藤花的花期，这里却一年四季都开得热烈，开得孤寂。
仿佛要用这永不凋零的花香，陪着地下那些沉睡的灵魂，熬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寒冬。
这里是鬼杀队剑士陵墓。
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一个个年轻的名字，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还带着新刻的痕迹，像一支沉默的队列，静静伫立在风雪里，诉说着无数未完成的执念，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每一块墓碑下，都埋着一个炽热的生命，一段浴血的过往，还有那些被恶鬼撕碎的，滚烫的期盼。
水之呼吸培育师渡边幽，正跪坐在两座紧紧并排的墓碑前。
这个向来脾气暴躁、动辄呵斥弟子的老头子，此刻脸上的戾气荡然无存，眼里难得地盛满了柔和。
他将带来的祭祀水果和清酒依次摆好，水果很简单，只有十二只橘子，个个饱满，却在寒风里，透着几分冰凉。
“你也在啊，老头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被寒风揉得软软的。
甲级剑士雪映青禾缓步走来，身上的羽织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径直盘坐在老人身旁，也拿着几只橘子，和渡边幽带来的，一模一样。
渡边幽视若无睹，只是拿起那瓶清酒，拧开瓶塞，猛灌了一口，随即重重地呼出一口白气，消散在风雪里。
“橘子买多了啊。”雪映青禾笑了笑，拿起一只橘子，手在微微发颤，慢慢扒开橘子皮，“明明最讨厌这玩意了，现在吃多了，反而觉得，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话痨。
“是因为她生前喜欢橘子吧，青禾。”渡边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疼，“你活成了她的样子啊。”
老人的思绪，在风雪里慢慢飘回从前。
雪映青禾刚刚拜他为师时，性子沉默寡言，眉眼间满是疏离，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和那个当年被他赶走的孩子，一模一样，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而这两座紧紧相依的衣冠冢下埋着的人，和雪映青禾一样，都是他渡边幽的弟子，是雪映青禾这辈子，最珍视的两个人。
“他们两个，生前都喜欢橘子的。”雪映青禾随口塞进一瓣扒开的橘子，橘瓣的酸涩，刺得他眼眶发红，可他却依旧笑着，含糊道：“好酸啊……和她第一次给我的那只，一样酸。”
他说着，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僵住，他想起挚友生前，总爱揣着橘子，每次训练完，就塞给他一瓣。
他想起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总是提着一篮橘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说：“青禾师弟，我妈妈生前说，吃橘子能开心，我把开心都分给你吧。”
可后来，挚友和他一起执行任务时，被恶鬼所杀。
再后来，那个总给他人橘子的姑娘，在和他互相道明心意的第二天，就跟着他出任务，倒在了同一只恶鬼的手下，临死前，还攥着一只橘子，想塞进他手里，却再也没能抬起手。
同一只恶鬼，同一个结局。
不远处，隐部的成员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立着新的墓碑。
鬼杀队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剑士死去，侥幸留下遗体的，会被家人领回去，好好安葬。
生前的遗物送来这里，立一个衣冠冢，聊寄哀思。
有的，则是连遗体都没能留下，只余下一个名字，一块石碑，在风雪里，孤零零地伫立，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冷风卷着紫藤花瓣和稀碎的雪沫子，狠狠打在这对师徒的脸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雪映青禾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眼眶里的红，渐渐蔓延开来，可他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心爱的姑娘生前说过，喜欢看他笑，不喜欢看他哭，所以，他要一直笑，笑着活下去，笑着替他们，斩尽所有恶鬼。
渡边幽眯着眼，望着眼前两座紧紧相依的墓碑。
“回去吧，一把年纪了，别冻感冒咯。”雪映青禾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渡边幽
他似乎只要学着心爱的姑娘的模样活着，只要带着他们喜欢的橘子，就好像，他们还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渡边幽点点头，没有阻止弟子搀扶着自己起身，他能感觉到，弟子的手，在微微发颤，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悲凉，只是，他没有点破。
两人顺着阶梯，慢慢走着。
“我记得你很喜欢这样的雪天。”老人幽幽开口，声音被寒风裹着，带着几分沙哑。
“是啊，”雪映青禾依旧笑着，眼眸缓缓看向周围漫山的紫藤花和墓碑，“我小时候被你救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雪天气。和她订婚的时候，也是。”
雪映青禾，喜欢大雪天气。
不是喜欢雪的寒凉，不是喜欢雪的寂静，而是因为，大雪里，藏着他所有珍贵的回忆。
藏着他被救赎的温暖，藏着他和挚友并肩同行的时光，藏着他和爱人之间，最纯粹、最短暂的欢喜。
可如今，大雪依旧，那些人，却只能在此地长眠。
“什么时候向上申请成为柱的报告？”渡边幽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
“柱啊.....”雪映青禾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怅然，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天音大人说，关心那孩子能预知未来。那孩子说，未来的水柱，不是我。”
老人心头一紧，猛地抓住弟子的胳膊，“那你.....”
话音未落，这个向来暴脾气的老头子，却又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预知未来，真那么厉害，他怎么不知道我会赶他走？”
“呃，”雪映青禾眨了眨眼，“有没有可能，人家不在乎？毕竟那孩子现在的实力已经很强了，虽然还是斩不断鬼的脖子，但是靠着紫藤花毒来歼灭恶鬼，效率丝毫不比别的剑士差，甚至....”
青年停顿了一会，笑着说道，“甚至实力已经不比我差咯。你看，我就说你眼光差的要死，收的弟子，没一个成器的，偏偏，那个被你赶走的孩子，现在比谁都厉害。”
渡边幽老脸一红，被弟子说得哑口无言，一把甩开了徒弟的手，没好气地呵斥道：“滚滚滚！”
“你看，又急。”雪映青禾丝毫不在意，依旧乐呵呵地笑着，快步跟上老人的脚步，并肩走着。
“我和那孩子聊过，”雪映青禾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自顾自地说着，“虽然他否认了自己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情，但是，反手就上交了一份关于十二鬼月，六只上弦月的资料。”
老人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头，死死盯着雪映青禾，震惊道：“真这么厉害？”
“嗯！”雪映青禾煞有其事道：“名字，血鬼术，实力，还有各自的弱点，详细得不行，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亲自和那些上弦较量过一样。”
“这....”渡边幽越听越心惊，心底的担忧，再次翻涌上来，“那你岂不是....”
如果那孩子真能预知未来，而未来的水柱不是你，你岂不是活不久了？
“哈哈哈。”雪映青禾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看到老头子你这个表情，真是不容易，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眼底的悲凉，却越来越浓，那笑声，哪里是开心，分明是绝望到极致的伪装，是无能为力的自嘲。
他笑自己的宿命，笑自己的弱小，笑自己，连守护一个人的力量，都没有。
这一次，老人并未跟他一般计较，只是再次一把抓住了弟子的胳膊，眼底满是急切与担忧，“距离晋升为柱，还需要击杀几只恶鬼？”
“八只！”雪映青禾停下笑声，骄傲道，“别担心啦，他说他已经改变了一些命运了，说不定未来的水柱会是我呢。”
说着，他微微垂眸，“那只恶鬼没死之前，我不会死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漫天飞雪点燃。
那只杀了他挚友，杀了他心爱姑娘的，该死的恶鬼！
风雪依旧，雪映青禾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眼底的恨意，渐渐被思念取代。
“再等等我，”他在心底，轻声呢喃，“等我杀了那只恶鬼，等我替你们报了仇，我就来陪你们，到时候，我给你们带很多很多橘子，甜的，不酸的，就像你们，曾经带给我的那些温暖一样。”
千百年来，鬼杀队中，像雪映青禾这样默默无闻的剑士，对恶鬼有着滔天仇恨的，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