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四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雪霁天青。
积压了数日的雪絮终于停了,漫天的寒凉渐渐褪去,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落在鬼杀队医疗部的廊檐上,落在墙角未化的雪堆里,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裹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与紫藤花香。
刚结束训练的十一岁少女,正守在医疗部的药房里,忙着整理草药、调配汤药。
姐姐蝴蝶香奈惠外出执行任务还未归来,好在近期的伤员不算多,忙碌也有了喘息的间隙。
给最后一名伤员送完温热的汤药,蝴蝶忍折返药房,小心翼翼地从药柜最里层,取出了一本笔记。
那是某个对旁人向来冷淡疏离、唯独在她们姐妹面前会卸下心防的家伙,亲手交到她手上的笔记。
笔记的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旧,边角微微卷曲,能看出被人反复翻阅的痕迹。
每一页纸上,关于紫藤花毒的配比、用法,都写得工工整整、细致入微,连最细微的剂量差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藏着少年不轻易言说的用心。
只是,每隔几页,就会出现几句她不认识的字迹,个别汉字尚且熟悉,可连在一起,却全然不懂其中含义,像少年藏在字里行间的小秘密。
“有阵子没过来看看了啊,关关先生。”蝴蝶忍轻轻摩挲着笔记上陌生的字迹,小声嘀咕着,眉眼间带着一丝期盼,像个盼着故人归来的小丫头。
她习惯了少年偶尔的到访,习惯了他坐在药房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整理草药,习惯了他偶尔开口,向她请教如何辨认草药。
今日是蝴蝶忍的生日。
只是这个年代的霓虹,绝大部分民众都没有庆祝生辰的习惯,更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
好在,她和姐姐从小生活的家庭并不算拮据,往年父母还在、未曾遭恶鬼毒手时,每到这一天,父母都会给家里最小的女儿做些好吃的,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一句“小忍又长大一岁了。”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唯有姐姐,陪着她走过年年岁岁。
就在蝴蝶忍低头,认真地给各种草药贴上标签,指尖偶尔拂过那本旧笔记时,药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温婉的声音,熟悉,又让少女感到安心。
“小忍,生日快乐。”
蝴蝶忍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起光亮,脸上的清冷与沉静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欣喜。
香奈惠立在门口,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短款纯白色羽织,像捧着一朵初绽的白茶花。
十四岁的少女,浅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如往常那般,美好得像春日里盛放的紫藤花。
“姐姐!”蝴蝶忍丢下手上的标签,快步跑到姐姐面前,紧紧拉住香奈惠的衣袖,急切地在她身上摸索,“欢迎回来,有没有受伤?”
“嗯……”香奈惠弯着眉眼,笑着摇头,却下意识地侧了侧颈。
那截白皙修长、犹如一节嫩藕般的脖颈上,一道浅浅的擦伤赫然在目,渗着细密的血丝。
她不愿让妹妹担心,只抬手揉了揉蝴蝶忍柔软的发顶,随即把手中的羽织轻轻披在少女身上,“生日礼物,试试看,喜欢吗?”
羽织的料子柔软亲肤,带着姐姐身上淡淡的馨香,忍穿着它转了个圈,像一只振翅的小蝴蝶。
“喜欢。”
蝴蝶忍用力点头,耳尖却悄悄泛红。
“小忍真好看。”香奈惠牵着她的手,轻轻举高。
可爱的蝴蝶小姐。
蝴蝶忍被姐姐说得脸颊发烫,羞红了脸,下意识地侧过眼眸,伸手轻轻合上了桌上的笔记。
她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又在对着关关先生写的陌生字迹发呆,更不想被姐姐打趣,说她惦记着那位神秘的少年。
可她的小动作,终究没能逃过香奈惠的眼睛。
“又在看关关先生给你的笔记啊~”
蝴蝶香奈惠看妹妹看的分明,轻轻微笑。
蝴蝶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随手翻开笔记的一页,指着上面用汉字写的句子,抬眸看向姐姐,“你看这里,‘蝶’我是认识的,这个字呢?姐姐认识吗?”
少女的指尖,落在笔记上那工整的汉字“蝴”上。
香奈惠凝眸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可能是……小忍的名字?””
又或许是自己的名字?
“奇奇怪怪的人。”蝴蝶忍秀眉微蹙,轻轻撇了撇嘴,“我问他好几次了,每次都神秘兮兮的,不肯告诉我是什么意思,真是气人。”
人真是不经念叨。
姐妹俩在药房里,小声谈论着那位神秘又温柔的少年,而被她们谈论的对象,此时正轻轻踏进了医疗部的大门。
少年脸上,戴着一副笑脸狐狸面具,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可爱。
阳光折射在积雪上,晃眼的光落在面具左右两侧的一粉一紫两只蝴蝶图案上,熠熠生辉。
这人轻车熟路地脱下自己那双有些勒脚趾的草履木屐,穿着干净的小白袜,轻轻走进了外宅的廊下。
药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姐妹俩莺莺燕燕的笑声,软乎乎的,轻抚在神乐关心的心上。
少年站在廊下不远处,面具下那双几乎永远淡然平静的眼眸,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
小忍和香奈惠小姐的声音,真好听啊。
他没有敲门,就这么轻轻走了进去。
姐妹俩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少年脸上的面具时,错愕了一瞬,随即两女皆是满眼的欢喜。
“关关先生!”
“关关先生你来了!”
神乐关心脸上露出了和面具上一样的和蔼微笑,“香奈惠小姐,好久不见了。”
而后,少年的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穿着白色羽织的十一岁少女身上,“小忍,生日快乐。”
姐妹俩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关于蝴蝶忍的生日,她们从未和眼前的少年提起过,甚至连彼此,也只是默默记在心里,不曾大肆张扬。
可怔愣也只是一瞬间,笑容便再次爬满了姐妹俩精致的脸颊。
毕竟,他是关关先生啊,是那个几乎什么都知道的关关先生。
少年的腰间,缠着两把日轮刀,刀鞘是纯净的白色,上面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
他抬手,从鬼杀队服的白色腰带里,抽出了一把崭新的日轮刀,轻轻递到蝴蝶忍面前。
“这个送给你,小忍。”
蝴蝶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自己也有一把日轮刀,是水之呼吸培育师用剩下的,刀刃是淡淡的蓝色,她看着少年手中崭新的日轮刀,眼底满是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神乐关心看出了她的犹豫,面具下的笑容依旧温和,轻轻将刀往她面前送了送。
忍终究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刀鞘,却似有暖流顺着指尖蔓延。
送完礼物,神乐关心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药柜旁,熟门熟路地拿出一盒药膏,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他不由分说地,牵着蝴蝶香奈惠羽织的衣袖,拉着她走到药房的椅子旁,示意她坐下。
蝴蝶香奈惠一开始还没明白少年要做什么,只是懵懵地任由他牵着,懵然落座。
直到少年打开药膏,拿出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了些许药膏,轻轻触碰到她脖颈上的擦伤时,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才瞬间红了脸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羞涩:“我..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关关先生了...”
神乐关心没有理会她抬起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她想要起身的肩膀,他细细地、均匀地将药膏涂在她脖颈的擦伤上,又从药柜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纱布,仔仔细细地盖在那道伤口上,轻轻按压固定好。
“怎么这么不小心...”少年的语气里藏着心疼。
香奈惠精致的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她轻轻低下头,小声道:“还好啦,只是一点小伤,不疼的。”
忍这时才看清姐姐的伤口,握着新刀的手猛地收紧,快步走到她身边,眼底满是担忧。
“没事的,小忍放心。”香奈惠笑着,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又抬眸看向身边的少年,转而问道:“希望姐姐呢?没和你一起来?”
关心轻叹一声,“唉,年初的时候,我们从你这里出发去执行任务,结果刚杀了第一只恶鬼,她就趁着我在藤之家养伤的时候和真菰一起组队了。”
“你受伤了?”
“关关先生,你没事吧?”
姐妹俩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纷纷伸出手,一人抓着少年的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身体,眼神里满是担忧,语气里的急切,毫不掩饰。
神乐关心被她们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随即,面具下的脸颊,悄悄泛起了红晕。
虽然这里是医疗部,蝴蝶香奈惠是主治医师,蝴蝶忍也是医者,可在这两位他心心念念了两辈子的姑娘面前,他从来都没能把她们当成医生。
“早就养好啦。”他连忙笑着安抚道。
“小忍,拔出来看看呀。”神乐关心笑着,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日轮刀上,和自己同样的制式刀镡。
“我还不是鬼杀队员……”蝴蝶忍轻轻皱了皱眉头。
认真的性子。
“没关系的。”神乐关心柔声道,“就当,就当是关关先生送给小忍小姐的生日礼物。”
虽然不是师徒,但毕竟,你的呼吸法和剑技都是我教的。
“收下吧,小忍。”蝴蝶香奈惠也弯着眉眼帮腔,“毕竟是关关先生的一番心意嘛~”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神乐关心,笑着问道:“你去锻刀村了?”
刚要握住刀柄、准备拔刀的蝴蝶忍,闻言也停下了动作,抬眸看向神乐关心。
“嗯。”神乐关心垂眸,不太高兴,“天音大人曾经提醒过我,让我见到那个给我锻刀的村长大人,不要说话,我给忘了。”
锻刀村的村长,铁地河源铁珍向来只愿意给女孩子锻刀。
“那个小老头,”神乐关心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咬牙切齿,“说让我给他磕一个能把头磕出大包的头。”
少年说到这里,语气里的委屈更甚,气呼呼地补充道:“更可恶的是,我拜托他再打造一把新的,想着在小忍今年生日的时候送过来,结果那老头子说,让我给他磕一百个头,才肯答应。”
“啊?”蝴蝶忍闻言,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摘下了少年脸上的面具。
面具被摘下,少年清秀美丽的脸颊,瞬间露了出来。
白皙的额头上,还有一块红红肿肿的印记,格外显眼。
“扑哧。”蝴蝶香奈惠看着他额头上的红肿,没忍住,捂着嘴轻轻笑出了声,眼底满是心疼,却又忍不住觉得,这样实在的少年,格外可爱。
蝴蝶忍也忍着笑意,又有些心疼的轻轻摸了摸少年额头上的红肿,“你真磕了啊。”
“磕了二十个,就被拦住了。”神乐关心一本正经地说道。
实际上,铁地河源铁珍只是愿意和鬼杀队剑士开玩笑,性子并不坏,只是看到长得酷似女孩子的神乐关心一开口,有些被骗了的感觉,想要恶作剧一下。
让老人没想到的是,这沉默寡言的孩子太过实在,自己房间的地板被磕的砰砰作响,吓得旁边的锻刀师都慌了神,最后还是村长于心不忍,才叫人把他拦住的。
最后老人承诺会给他打造一把一摸一样的,少年才波澜不惊的道了声谢谢。
“快拔出来看看,会不会是和关关先生一样的紫色?”蝴蝶香奈惠看着少年眼底的期盼,又看了看妹妹好奇的神色,不由笑着催促道。
蝴蝶忍轻轻“噢”了一声,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日轮刀,缓缓将刀抽出了鞘。
细剑型的刀身,纤细而锋利,刀鞘上暗藏着机关,和少年腰间的那把,一模一样。
下一秒,刀身尾部和头部那锋利的刃口,缓缓爬上了一层好看的薄荷绿色,清新又亮眼。
是独属于蝴蝶忍小姐的,专属刀色。
蝴蝶忍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关关先生好像一点都不惊讶?”蝴蝶香奈惠看着少年依旧温和的笑容,玩味道:“小忍的生日,还有属于她日轮刀的颜色,关关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关心抬眸,目光掠过忍的笑脸,落在香奈惠温柔的眼眸里,缓缓点头,语气坦诚,“是的,我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的生辰,知道她的刀色,知道她未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剑士,也知道她会经历的风雨。
所以,他才在少女尚且年少时,送来一把属于她的日轮刀。
他想要给她们最好的一切,想要让她们少受一点伤,少经历一点痛苦。
药房里,药香与紫藤花香交织,雪落又霁,蝶栖枝头,这一日的晨光,这一份惦念,终将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
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