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府东京市下谷区。
梅雨季的尾声,空气里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月光惨淡,被厚重的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零零星星地洒在神乐关心的身上,却照不亮他脚下那一滩早已凝固的血迹。
“竟然让他跑了。”
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泄露了此刻身体承受的剧痛。
“啪嗒、啪嗒。”
那是血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也是时间流逝的倒计时。
关心轻嘶一口气,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没有麻醉,就这样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硬生生将嵌在肩膀和大腿里的子弹,一点点剜出来。
刀刃划过皮肉的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越来越多。
方才遇上的那只恶鬼,对他来说,很棘手。
恶鬼的血鬼术能将自己的影子附着在身上化作防御,神乐关心手中那柄细剑形的日轮刀,数次刺在恶鬼的身体上,却没有丝毫刺穿皮肉的触感,反而像是刺中了一片黑暗又深不见底的沼泽。
更致命的是,那恶鬼还能用影子束缚住对手的四肢,让人生生动弹不得。
神乐关心便是这般,被影子死死缠住,就在行动受限的瞬间,那恶鬼从影子里掏出了一把南部甲型手枪。
枪口火舌一闪,子弹便钻进了肉里。
“还好他带的不是一把巴雷特。”神乐关心一边用干净的布条给自己上药,却还有心思自嘲,“不然现在我多半是死定了,连拼都拼不起来。”
“关心!”
一道洪亮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嗓音,穿透雨幕,从远处滚滚而来。
火光划破黑暗,一道披着火焰纹样羽织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疾驰而至。
鬼杀队炎柱,炼狱槙寿郎。
东京市作为炎柱所负责的区域,而神乐关心又作为槙寿郎的继子,平日里大部分的任务,都在东京府东京市周边执行,偶尔,也会因为鬼杀队如今人员紧缺,不得不辗转于整个霓虹,哪里有恶鬼,哪里就有可能会有他的身影。
然而,当那团“火”真正靠近时,关心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火焰的温度,似乎比往日低了许多。
“你怎么样了?”
槙寿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少年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眉宇间除了对弟子的担忧,更藏着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愁。那哀愁太重,压得这位向来豪迈的柱,脊梁都微不可察地弯了几分。
“没事的,师父。”神乐关心微微抬眸,看向自己的师父,语气依旧平静,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血色染红了纱布,触目惊心。
好在那恶鬼拿的只是这个年代产的南部甲型手枪,区区8毫米的口径,也并未打中要害。
炼狱槙寿郎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弟子,目光从他渗血的肩膀,扫到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了几分,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他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问道:“恶鬼呢?被你杀了?”
“跑了。”神乐关心低着头,“对不起。”
“真是没用!”炼狱槙寿郎皱着眉,呵斥道:“滚去医疗部养伤吧,别在这里碍眼!”
少年挑眉,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的黑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直直地看向往日里虽然严苛、却绝非暴躁无常的师父。
今天的师父,不对劲。
“师娘的病,又严重了?”关心轻声问道。
炼狱槙寿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孩子,看事情总是这么透彻,透彻得有些毒辣。让他在这个弟子面前,像被扒光了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连一丝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沉默良久,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槙寿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反驳,想呵斥他不该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养伤的时候,回去看看她吧。”槙寿郎的声音哑了下来,原本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落寞的长影,“瑠火已经……已经起不来床了。”
“瑠火”二字,从炼狱槙寿郎的唇畔吐出,轻得像一声呢喃,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神乐关心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可他却浑然不觉。
炼狱瑠火,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待他如亲儿子般的女人。
“我要请假。”神乐关心的声音,依旧很轻。
“随便。”炼狱槙寿郎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还有几分深深的疲惫,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神乐关心,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脆弱与绝望,“批准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退出鬼杀队最好,省得哪天死在外面。”
看着师父那看似决绝、实则仓皇逃离的背影,神乐关心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因为师娘的病,变得这般消极了啊,师父。”
炼狱槙寿郎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神乐关心当初拜他为师,提前提醒他,让他去恳求鬼杀队,请来了最好的医生为瑠火诊治,或许现在,炼狱瑠火的病会更重。
或许,那位温柔如春日暖阳的女子,已经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世间最孤独的火焰,在寒风中独自燃烧,直至成灰。
命运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神乐关心不过是拼命扔下了一块石头,试图改变水流的方向。
但河水太急,石头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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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府东京市浅草区。
请了假的神乐关心,并未去藤之家养伤,也并未去医疗部,探望那两位已经有三个多月未曾见到、却始终藏在他心底、连鞋都不脱就闯进他心里的小蝴蝶。
风里还带着梅雨季未散的潮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揭不掉的旧心事。
好在,下谷区与浅草区本就相邻,仅仅不到两公里。这般距离,于常人而言,步行二十余分钟便能抵达,即便他带着伤,也无需花费太久时间。
“关心,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吗?你连口水都没喝,脸色好差啊。”少年头上,那只白子玄凤鎹鹦,千鹤小姐嗲嗲的声音,从小巧的鸟喙里传来。
“这里目前并没有恶鬼的踪迹啊,你不用这么着急的,先歇一歇好不好?”千鹤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少年渗血的肩膀。
“帮我把这个送到医疗部吧,千鹤。”关心没理会它的担忧,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被血浸染了边角的笔记,“小忍会需要的。”
“关心……"千鹤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翅膀耷拉下来,“我只是一只鹦鹉啊,我拿不动那么重的本子。”
如果是鎹鸦,抓着小巧的笔记本,尚且没问题,可是千鹤小姐只是一只小鹦鹉。
关心找了处背风的石阶坐下,借着惨淡的月光,从笔记上撕下一页。
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将近期歼灭恶鬼所用的紫藤花毒最新配比,细细写下。
“一张纸,总没问题吧?”他将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折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无奈。
“好、好吧。”千鹤小姐更委屈了,小爪子在石阶上蹭了蹭,“可是,忍小姐还没正式加入鬼杀队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呀。”
“去吧。”少年依旧没多解释,只是将纸折成两半,用细线轻轻绑在小鹦鹉纤细的爪爪上,“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买点加纳利子吃。”
千鹤小姐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委屈,扑腾着双翅,叽叽喳喳地说道,“再买点蓝莓好不好?上次你买了蓝莓,送给香奈惠小姐和忍小姐吃,都不说多分我一点,小气鬼关心!”
神乐关心的嘴角不着痕迹的抽了抽,随即平静催促:“好,去吧。”
“好耶!谢谢关心!”白子玄凤小鹦鹉欢快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入夜色,白色的身影在漆黑的天幕下,像一颗流动的星子,转瞬即逝。
少年仰着头,看着那消失在夜色里的小白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融入黑暗,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苦笑着低声吐槽:“真是的……又不是我上辈子那个物资丰盈的年代。在这个年代,蓝莓真的贵得要死啊。”
话音落,神乐关心缓缓起身,轻轻吐了口浊气,他抬眸望去,即便已是深夜,不远处的商业街却依旧灯火辉煌。
霓虹初上,纸灯笼摇曳,酒肆的喧嚣与艺伎的三味线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浮世绘般的繁华景象。
人们在这里醉生梦死,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仿佛外面的恶鬼与杀戮,都与这方天地无关。
“希望一切顺利。”
他轻声低语,像是在对这座城市说,也像是在对那两个不在身边的姑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