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像愈史郎先生一样,被珠世小姐您转化成鬼,才能让师娘活下去吗....”
神乐关心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缓缓弯了下去,整个人蔫蔫的,眼底的澄澈与期盼,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黯然与无力。
且不说师父炼狱槙寿郎那关过不过得去,那位性情刚烈的炎柱,毕生与恶鬼为敌,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变成他最痛恨的存在?
就师娘炼狱瑠火自己,怕是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吧。她那般温柔善良,那般热爱这人间烟火,又怎么愿意,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永远失去沐浴阳光的资格?
况且,他们也不会相信会有人性的鬼吧......
一旁的愈史郎,眉头再次紧紧皱起,那双阴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被珠世大人转化成鬼的?
珠世也微微挑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落在少年身上:“神乐先生知道的事情,真是不少啊。”
“的确不少,”神乐关心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只有难以言说的黯然,“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救我师娘的命。”
从十岁那年被渡边幽赶出家门,就一直住在炼狱家,炼狱瑠火待他,温柔得如同对待亲生儿子,在他无形中,早已将这位温柔的女子,放在了母亲的位置上。
他可以忍受自己手头拮据,可以忍受与恶鬼殊死搏斗的伤痛,却唯独不能忍受,看着炼狱瑠火,一点点走向死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珠世没有再多问,缓缓起身,走到实验台旁,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她拿起桌上的试管与试剂,指尖灵活地忙碌起来,瓶瓶罐罐在她手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乐章。
各种颜色的液体在试管中轻轻晃动,映着灯光,泛着淡淡的光泽。
“既然神乐先生的师娘无法接受这个提议,”珠世头也不抬道:“就你刚才说的状况,确实没办法痊愈了。”
一句话,仿佛一盆水从天而降,将神乐关心浇的四肢无力,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难道,真的只能等待那个结局吗?
“不过,”珠世的声音忽然转折,像是在绝望的荒原上开出了一朵小花,“或许可以做到减缓你师娘的病状。让她少些痛苦,多些清醒的日子。”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只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能多活多久,我没有亲自诊治过,没办法给你保证。”
这已经是目前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了,神乐先生。
听到这句话,神乐关心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绝望中的一丝希望,是无力中的一丝慰藉。
他没有丝毫犹豫,额头深深地贴在地面上,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
“珠世小姐,感激不尽。”
“快起来。”珠世放下手中的试管,快步走上前,轻轻扶起了少年。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愈史郎眼里,简直刺眼得要命。
可恶!这个家伙,竟然敢触碰珠世大人的手!
愈史郎的脸黑得像锅底,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少年的手剁下来。
少年的余光瞥见了愈史郎瞬间黑下来的脸,连忙松开了珠世的手臂,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退得远远的,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
“麻烦珠世小姐了。”
说着,他还微微转头,冲着愈史郎,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歉意。
懂事的让人心疼。
这样一来,愈史郎反而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原本紧绷的脸颊,微微泛红,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别扭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神乐先生要感谢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珠世温柔地笑了笑,转身回到实验台旁,继续专注地调配着给炼狱瑠火的药。
神乐关心愣了一下,随即从带来的包裹里,拿出了数把带着细密血槽的十字匕首。
他轻轻将它们放在实验台上,排列整齐。
“这是我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恶鬼血液,想来,珠世小姐的研究,一定用得到。”
愈史郎见状,快步走了过来,拿起一把仔细端详。
他眼底的诧异,愈发明显,忍不住开口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这匕首,和自己制作的采血装置几乎效果一模一样。
“做这东西,要很多钱的。”神乐关心平静地叙述着事实,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怨,也没有半分炫耀,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手头永远拮据的神乐,每一文钱,都花得小心翼翼。
愈史郎和珠世对视一眼。
他看向珠世,看到珠世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犹豫,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他便抱着一个小木盒回来,有些粗鲁地交到了神乐关心手上。
“以后用这个吧,”愈史郎别着脸,不看少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既然你会帮珠世大人收集鬼的血液,总不能让你自己花钱。”
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真诚的傲娇阴郁鬼先生。
关心打开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八把小刀模样的采血装置,刀柄是空心的,恰好可以用来装集血液。
“好的。”少年将小木盒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包裹里。
抬起头,平静道:“等我搜集够了,珠世小姐这边可以派茶茶丸来取。”
“你连茶茶丸都知道?”愈史郎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那可是珠世大人养的猫,除了他们两人,根本没人知道名字!
珠世则是看着少年,有些麻木地轻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调配药剂,还需要些许时间,愈史郎,去给神乐先生泡一壶茶吧。”
“不必麻烦。”神乐关心连忙抬手,想要拒绝,可愈史郎却压根没听他的,只牢牢记着珠世的吩咐,又狠狠瞪了神乐关心一眼,才转身,再次匆匆离去,那模样,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带着几分无法忤逆珠世的乖巧。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珠世调配药剂的细微声响,药香袅袅,漫过鼻尖,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却又透着几分温润。
没等愈史郎将茶泡好,少年开口打破了沉默。
“珠世小姐,能否借阅一下您的笔记之类的东西?我在医药学上,也略有涉猎,想多学学,或许,以后能帮上您的忙。”
这倒不是谦虚。
无论是活了数百年、见多识广的珠世,还是出身药师家、天赋异禀的那两只小蝴蝶,在医药学上的造诣,都比他强太多太多。
他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窥视者,唯有不断学习,才能跟上她们的步伐。
珠世欣然同意。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看着有些年头的厚厚的笔记本,轻轻递了过去。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也有些磨损,能看出,它被主人精心珍藏了许久,也被翻阅了无数次。
“借给你,看完了,再还回来就好。”
“多谢。”神乐关心双手接过笔记本,动作恭敬,像是在承接一份厚重的托付。
只是,还没等他看几页,愈史郎就端着茶走了进来。
茶香四溢,驱散了室内的药味。
与此同时,珠世也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
“说起来,我对神乐先生已经很好奇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缘一先生和我相识的?那可是战国年代的事了,除了我,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
珠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十字匕首,“还有,我还没说,你就像提前准备好了恶鬼的血液一样。甚至连我养的猫,茶茶丸的名字都知道。”
眼前这个少年,太过神秘,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去探寻。
神乐关心捧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迎上珠世那双温柔而澄澈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或许,”他轻声说道,“是因为我在梦里,见过你们吧。”
在一个没有鬼的世界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