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袭山的风,又吹起了最终选拔的号角,漫山的紫藤花香里,藏着无数少年少女的执念。
本该在今年踏上那座山的神乐关心,因为姐姐神乐希望的缘故,提前了一年闯入那个生死场。
少年多多少少,还是改变了些命运的轨迹。
真菰活了下来,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笑容如春日暖阳的姑娘,没有在藤袭山上凋零。
炼狱瑠火亦然,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没有在病榻上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秋阳正好,落在炼狱宅邸后院的青石路上,外面的枫叶已染上了几分秋意,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宅邸里飘着淡淡的米香,混着秋日的桂气,漫过鼻尖,是独属于家的温润气息。
“关心,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刚痊愈的虚弱。
神乐关心转过身,便见炼狱瑠火扶着廊柱,缓缓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身精致带花纹的棉质和服,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脸色也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眸里,却重新燃起了往日的光彩。
自服用了珠世调配的药剂后,她已然能下床活动,虽不能太过劳累,却也总算能再看看这庭院里的烟火气,看看她牵挂的孩子们。
她看着站在风口处的少年,眉头微蹙,满是心疼。
神乐关心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嗫嚅着:“这身……挺凉快的。”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乍起,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也吹得少年浑身一僵,随即打了个清脆的喷嚏。
“阿嚏!”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狼狈。
鬼杀队的队服也是要钱的。
虽说随着阶级提升,每年都会有固定的换装份额,可是架不住少年战斗起来不要命,动不动就导致队服破损、染血、甚至被撕成布条。
份额用完后,就只能自掏腰包在队里买。
只是,神乐关心这个月的薪资还没发。
兜里比脸还干净的他,只能穿着那件在浅草买的、早已洗得发白的无袖浴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炼狱瑠火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随即温柔地笑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走上前,拉着少年冰凉的手,走进了温暖的宅邸。
“等着,师娘给你拿样东西。”
片刻后,瑠火从屋子里拿出一套衣物。
那是一件短款的洁白上衣,料子是柔软的厚绢,带着细腻的光泽,宽松的长振袖衬得利落又雅致,袖口与衣襟处,镶着一圈细细的正红滚边,像燃着一簇安静的暖火。
下身是一条纯黑色的高腰紧身长裤,料子是耐磨的斜纹厚棉布,混了少量真丝,垂顺又挺括。
“我托你师父去买的,不是杏寿郎穿剩下的,是特意给你挑的尺寸。”
瑠火将衣物递给了少年,柔声道,“这些年,除了那些医书和仪器,你从来没开口要过东西。我和你师父也碍于你那自尊心,不好擅自买给你。”
她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关心,以后别这样了,多跟家里开口,咱们炼狱家,不缺钱的,也养得起你。”
女子的话语很轻,却字字戳进神乐关心的心底。
鬼杀队的柱,都是不缺钱的。
况且,炎柱炼狱家世代相传,家底深厚。
可这个傻孩子,宁愿自己冻着,也不愿给家里添一分负担。
“谢谢师娘。”
关心捧着这身衣服,心里暖暖的,“师娘快去休息吧,别吹风了。”
“没事的。”炼狱瑠火轻轻揉了揉少年的黑发,“多亏了你,我还能继续看着你们几年,看着杏寿郎和千寿郎长大,我已经很满足了。关心,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
少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那句盘旋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他想问,师娘,如果有一天,你的病痛再复发,药石无医,你愿意放下人类的身份,变成鬼,一直陪着我们吗?
可看着炼狱瑠火眼底那纯粹的温柔,神乐关心终究还是咽回了那句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在她还能笑着摸自己头的时候,不要让她面对那样残酷的选择。
他紧紧抱着衣物,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我知道了,师娘。我去试试衣服。”
炼狱瑠火目送着少年的背影,目光转向厨房。
那里,炼狱千寿郎正忙碌着午饭,切菜的声音笃笃作响。
庭院里,杏寿郎正挥舞着日轮刀,练习着炎之呼吸的剑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得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瑠火的眼底满是柔和,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柔和与眷恋,轻声呢喃:“如果不是关心你啊,师娘现在,已经看不到这些了。”
这一切的温暖,这一切的喧嚣,都是那个少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说起来,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开朗了些了?
神乐关心的房间。
褪去了那身在浅草买的、单薄的浴衣,换上了师娘送的新衣。
对着镜子照了照。
里面的少年,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至肩头,眉眼清秀,肤色白皙,一身白红黑三色的衣物,衬得他愈发清秀,却也多了几分柔意。
神乐关心抿着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一声,“怪不得总被当成女孩子啊。”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要是再点两个圆的玩意,就更像了。”
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了真菰送自己的蝴蝶图案的笑脸狐狸面具戴在脸上。
坐在床上,目光落在枕头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围巾。
蝶翅纹样,色泽柔和,是他心爱的姑娘蝴蝶香奈惠亲手织的。
少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细腻的针脚,却有点舍不得戴。
这么好的东西,这么暖的心意,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玷污了它,怕自己在下一次战斗中把它弄脏、弄破。
“等下次见面再戴吧。”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那条围巾说,也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医疗部的姑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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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命运的长河,无形无质,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一去便再难回头。
秋去冬来,十二月已至,寒风渐起,零星的雪花飘落,染白了屋檐,再过一个月,明治四十一年,便要悄然落幕。
夜色里,一只被神乐关心注入了五十克紫藤花毒的普通恶鬼,在哀嚎中烟消云散,化作飞灰。
“对不起,关心。”
一旁,神乐关心的师父,鬼杀队炎柱炼狱槙寿郎,腰间缠着一个酒壶,酒气淡淡的,却萦绕在周身。
这是炼狱瑠火病重卧床不起时,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自暴自弃后染上的习惯。
酗酒执行任务,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那份无能为力的绝望。
“什么对不起?”神乐关心转过身,身上没有穿鬼杀队的队服,而是穿着炼狱瑠火送他的那身衣物,袖子虽有些宽大,却利落方便,腰间缠着红色腰带,恰好能系住日轮刀。
少年看着师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责备。
“上次打伤你逃跑了的恶鬼,我……"槙寿郎愧疚地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因为当时你师娘的事情,厌倦了猎鬼的生活,所以……"
当时的炼狱槙寿郎,满身酒气,眼神浑浊。他只是砍伤了缩在地上的恶鬼,却并没有斩杀。
他破罐破摔地对那只鬼说道:“为何她就要离去了,而你这样的畜生至今仍活着。”
然后,炎柱就这样转头离去了,留下了那只惊魂未定的恶鬼。
槙寿郎不知道的是,这样的行为,在那只恶鬼看来,就是在愚弄它,让恶鬼又一次体会到了人类时期所遭受的侮辱,从而激发了更深的恨意与杀机。
神乐关心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心里的苦。
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坚强的灵魂。
炼狱槙寿郎下意识地想拿起腰间的酒壶,喝上一口,麻痹自己。
虽然炼狱瑠火如今已经被眼前的弟子,又续上了些许时间的命,可槙寿郎在感激少年的同时,更多的绝望,也充斥着这个中年男人的心底。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延缓,并非治愈。
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这个家的头顶。
“执行任务的时候,别喝酒了。”瑠火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带着几分嗔怪,也带着几分牵挂。
“师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神乐关心走上前,轻轻解下男人腰间的酒壶,拧开壶盖,猛灌了一口。
清酒入喉,带着淡淡的辛辣,却又格外清冽,顺着喉咙滑下,暖得胸口微微发热。
槙寿郎也不阻止,只是苦笑着:“关心啊,你还没到喝酒的年龄。”
“挺好喝的。”少年将酒壶还给师父,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们都喝了,回去的时候,一起瞒着师娘就好。”
确实挺好喝的。
和关心前世喝的白酒不同,这种清酒更好入喉一些,带着米香,却也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今夜,帝都的巡逻,便这样告一段落了。雪花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肩头,瞬间融化。
“关心,抓紧时间提升阶级吧。”
槙寿郎看着远方,那双曾经像燃着火焰一样的眼眸,此刻却很黯然,像是风中残烛,“炼狱家的炎之呼吸你已经都掌握了,比杏寿郎的成长还快。我想在瑠火剩下的日子,多陪陪她。”
冷风夹杂着稀碎的雪花,吹动炎柱的火焰纹羽织,将这团不再闪耀的火焰吹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师娘不会死。”神乐关心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用的是虫之呼吸,我一个斩不断恶鬼脖子的人,何德何能继承您炎柱的头衔。早晚是杏寿郎的。”
“你...你看到的未来里,杏寿郎会成为炎柱?”槙寿郎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黯然覆盖。
这些日子,他不受控制地自暴自弃,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你已经是炼狱家的一份子了,照理说,那本炎柱之书,我该给你看看的。”
那本书里,记载着战国年代的过往,记载着那位日之呼吸的剑士,记载着连那位剑士,都未曾斩杀鬼舞辻无惨的事实,我等凡人,又凭什么能做到呢?
“不用给我看的,师父。”神乐关心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里面记载的事情,在我认识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槙寿郎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又带着几分愧疚:“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放弃加入鬼杀队,没有放弃斩杀无惨。你心里埋藏着的热情,比我更高,意志力也比我更强。”
所以啊,快点晋升为柱吧,关心。
“你放走的那只恶鬼,以后我和杏寿郎会替你弥补这份过错的,所以师父回去还是多教教杏寿郎剑术吧,总不能让我去教。”
神乐关心皱眉,像个操心的小家长,“杏寿郎和千寿郎,包括我,这些年在师娘的教导下,都向着好的方向努力着,唯独师父你一个人在这里动不动就泼冷水。”
槙寿郎哑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这孩子的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看来,医疗部那两个丫头,对他的改变,真的不小。
“我和杏寿郎无所谓的,千寿郎性子软,以后你还是不要总说他没用了,他还小。”神乐关心自顾自地叨叨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话都说出来,“还有,你以后少喝点酒,伤身体,师娘看到了,也会难过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
槙寿郎被自己的弟子叨叨得忍不住喝了一口酒,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
自从少年找来了给瑠火续命的药,槙寿郎有些不忍心呵斥他了。
“还有,你酒量也太差了。”
神乐关心好像还没说够,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迷离,“就这轻飘飘的酒,我喝多少都不会醉。”
破案了!
炼狱槙寿郎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到少年红扑扑的脸颊,原来喝酒后话会多吗?这个孩子。
平日里把所有心事都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才肯露出一丝丝缝隙,让人窥见他那颗柔软的心。
两人踏上了回炼狱宅邸的路,一路上,少年絮絮叨叨,就没有停过。
槙寿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他说渡边幽老头子太过分了,自己明明那么努力,竟然还给他赶了出去。
他说自己执行任务喝酒没个当炎柱的样子,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他说自家姐姐神乐希望也是个不省心的,每次自己伤没好就不等自己去执行任务,让人担心。
他说鬼杀队太小气了,薪资实在是不够花,连个队服都要收钱,真是太过分了。
“太没用了……"
少年忽然直直倒了下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好在炼狱槙寿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不然多半要啃一口冰冷的雪地。
“你这酒量……"
炼狱槙寿郎背着这个懂事得不行、什么都藏起来不愿意麻烦旁人的孩子,脚步沉稳地走在雪地里。
“关心,不要这么说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做的真的已经很好了。”
“谢谢你,来到了我们家。”
“谢谢你,救了瑠火。”
“谢谢你,成为了我们的家人。”
你是炼狱家的骄傲,是师父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