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们的刀扔了!”
恶鬼的嗤笑在风雪中炸开,它掐着锖兔脖颈的利爪又加重了几分,“或者,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一口一口吃掉他。”
雪映青禾握着日轮刀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也是这只恶鬼,用它肮脏的手掐住了雪映青禾的咽喉,逼他看着心爱的姑娘在眼前一点点失去生机。
那天,若不是朝阳刺破夜幕,他早已随她一同赴死。
侥幸活下来的这些年,雪映青禾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追杀这只恶鬼,为心爱的姑娘,同门的师姐报仇,为所有被它残害的人偿命。
可今天……
雪还没停,天还没亮。
只是这一次,被挟持的,是一个眼里满是正义与纯粹的少年,即使浑身无力,日轮刀仍旧在手中握着!
怎么办……
雪映青禾的心像是被攥住一般,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少年死在自己眼前。
富冈义勇的海蓝色眼眸里,燃起了近乎疯狂的杀意,却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死死压制,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绝望地撞击着铁栏。
他死死盯着恶鬼掐着锖兔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为什么每一次,都需要别人来保护、来牺牲?
哐当!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也击碎了雪映青禾心底最后一丝挣扎。
他率先松开了手,那柄陪伴他多年的蓝色日轮刀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冰屑。
雪映青禾冷冷地看着恶鬼,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妥协:“放了他,我今晚放你走。”
恶鬼挑眉,橙黄色的竖瞳里满是戏谑,目光缓缓移到依旧紧握日轮刀的富冈义勇身上,“小鬼!你也把刀扔了!”
它没忘,不久前,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一刀斩断了它的手臂,那份力道,让它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也多了几分忌惮。
富冈义勇死死瞪着恶鬼,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一秒,两秒。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将手中的日轮刀放在了雪地上。
金属触碰冰雪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恶鬼看着两人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愈发得意,笑声愈发刺耳,在风雪中回荡,像是在嘲讽他们的无能,“雪映青禾,追了我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要死在我手上?”
它话音未落,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记暗红色的鬼血箭矢呼啸而出!
“不许躲!”
噗!
雪映青禾冷着脸,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击。
血色箭矢毫无悬念地刺入雪映青禾的肩头,黑色的鬼血顺着伤口蔓延,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双腿渐渐不听使唤,即将直挺挺倒下的瞬间,这位即将就能晋升为水柱的甲级剑士凭借着心底最后的执念,硬生生半跪在地,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不屈的枯木。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恶鬼,眼底的恨意从未熄灭。
“该你了!”
恶鬼对自己的血鬼术有着绝对的自信,它甚至懒得再看雪映青禾一眼,掌心对准富冈义勇,橙黄色的竖瞳里满是残忍。
然而,血鬼术还未发射,两道耀眼的蓝色刀光,骤然划破漆黑的夜幕,如同划破长夜的闪电,瞬间撕裂了风雪!
唰!唰!
锖兔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暂时冲破了麻痹的束缚。
而雪映青禾,不知何时竟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狠狠划开了自己的手臂,用更剧烈的痛楚强行唤醒了沉睡的神经!
两声清脆的皮肉撕裂声同时响起,恶鬼甚至来不及反应,两条手臂便应声而落,断口处鲜血喷涌。
恶鬼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它从未想过,这两个被它认定为囊中之物的人,竟然还能反抗!
与此同时,富冈义勇眼神一凛,原本沉寂的海蓝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水之呼吸·捌之型·泷壶!
少年猛地向前跃起,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如瀑布般垂直落下,日轮刀狠狠劈向愣神的恶鬼!
雪地里仿佛有湍急的水柱轰然砸下,凌厉的刀风,刮得周围的积雪纷纷飞溅。
恶鬼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后路竟然被另外两人所拦住。
情急之下,它嘶吼一声,三根空前粗壮的猩红箭矢,猛地从它胸前射出,精准地瞄准了眼前的三人。
血鬼术·哀恸之矢!
恶鬼眼底闪烁着阴戾的光芒,心底暗暗盘算:如果他们挡不住,这一击下去,三人必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任自己宰割!
锖兔手中的日轮刀,精准地挡住了射向自己的箭矢,可他本就因中了血鬼术而迟缓无力,再加上刚才强行挣脱麻痹消耗了大量体力,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积雪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而半空中的富冈义勇,在箭矢袭来的瞬间,猛地改变剑技轨迹。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少年在空中剧烈扭转身形,蓝色的水流化作巨大而锋利的漩涡,将飞来的箭矢顷刻间绞得粉碎!
雪映青禾,这个与恶鬼周旋了多年的剑士,早已看穿了它的狡猾与算计。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仅仅微微侧身,任由那记强大的血鬼术贯穿自己的身体,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半边羽织。
但他向前的脚步,未曾停下分毫!
恶鬼明明已经退后数米,断臂也在飞速再生,可当它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挥舞着日轮刀冲向自己脖颈的男人时,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恐。
“你疯了!”恶鬼嘶吼着,下意识地抬起刚刚恢复的手臂,想要抓住雪映青禾的手腕,阻止这致命的一击。
噗——!
又是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
富冈义勇不知何时已欺身而至,再次斩断了恶鬼的手臂!
少年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泛着决然的光。
我,没有拖后腿。
嗤——!
雪映青禾的日轮刀,狠狠斩进了恶鬼的脖颈,刀刃陷入皮肉,却因为中了恶鬼的血鬼术,再加上胸口的重伤,让这位早已力竭的剑士,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再进分毫。
鲜红的鬼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想要将这把刀再推进一寸,想要彻底斩断这多年的仇恨,想要为挚友与世界,为所有被它残害的人,画上一个句号。
“哈哈哈!”恶鬼放肆大笑,另一只刚刚恢复的手臂,狠狠抓向富冈义勇的后心,“没用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你们都得死!”
富冈义勇此刻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一阵刺骨的凉意,那凉意,是死亡的气息。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
利爪贯穿了胸膛。
鲜红的血液顺着恶鬼惨白的手指滴落,落在雪地上,滚烫得灼人。
然而,富冈义勇却并未感觉到丝毫痛意。
因为,有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恶鬼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拦在富冈义勇身前的雪映青禾,他的手,却依旧死死握着那把卡在恶鬼脖颈里的日轮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说了……”
雪映青禾狰狞地笑着,鲜血从嘴里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下巴,他的胸膛,他的双手。
“你今晚,必死!”
“义勇!”青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喝一声。
富冈义勇“嗯”了一声,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日轮刀,眼底燃起最后的光芒,“水之呼吸·壹之型.....”
可话音未落,少年的身体便直挺挺地趴在了雪地里。
“没想到吧?”
恶鬼狡猾地笑着,它缓缓将手从雪映青禾的身体里抽出来,带出一串血沫,“刚才在他斩断我手臂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我的血鬼术了。只不过,这小鬼的毅力,倒是比我想象中强得多。”
它瞥了眼不远处昏迷不醒的锖兔,又看了眼艰难抬头、目光依旧凌厉却毫无力气的富冈义勇,终于放下心来。
恶鬼伸手弹了一下卡在自己脖子里的日轮刀,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啊,再用点力,你就能给那个小姑娘报仇了。怎么?没力气了?当年你没能保护好她,现在,你也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这两个小鬼。”
“闭嘴!闭嘴!”雪映青禾的双眼变得血红,嘶吼着。
师姐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那抹温柔的笑容,那句“青禾,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行了,”恶鬼握住了雪映青禾的手臂,指甲狠狠刺穿他的鬼杀队服,陷入皮肉之中,“吃了你们三个后,我就去找那个吹笛子的家伙了,相信它不是我的对手。把它吞噬后,我就可以申请换位血战,晋级十二鬼月了!哈哈哈!”
“休想!”
一道冷静却裹挟着滔天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富冈义勇竟然缓缓起身,手中的日轮刀泛着冷冽的寒光,“雪映先生说了,你今晚一定会死。”
然而,没等少年有所动作,一道更快的身影,从风雪中疾驰而来,紫色的刀光,如同暗夜中的紫晶虫影,带着凌厉的锐响,瞬间冲破风雪,刺向神情错愕的恶鬼!
“虫之呼吸·虻咬之舞·切裂之诱!”
终于赶到的神乐关心,仿佛化作一道裹挟着幽芒的蝶影,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他手中的细剑型日轮刀,如同闪电般精准地刺入了恶鬼的太阳穴!
嗤!
刀身内的紫藤花毒顷刻间涌入恶鬼体内!
“啊!!!!”
恶鬼发出了凄厉的哀嚎,惨白的肌肤缓缓变得青紫一片,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脖颈处的伤口,因为紫藤花毒的侵蚀,变得愈发狰狞,黑色的血液喷涌不止。
雪映青禾此刻也调动着身体里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卡在恶鬼脖颈的日轮刀,再次缓缓动了起来,一点点,一点点,向着恶鬼的致命处推进。
噗嗤!
终于,蓝色刀刃的日轮刀,彻底划破了恶鬼的脖颈,那颗满是不甘与怨毒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雪映青禾,嘴里还在喃喃低语:“你也会死!雪映青禾……你也会死……”
“没关系。”
身体被洞穿、鲜血几乎流干的青年,却笑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头颅,“我不是柱,你也没能当上十二鬼月。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死了。”
“关关!雪映先生!”
蝴蝶香奈惠此刻也赶了过来,看到雪映青禾那惨不忍睹的惨状,惊呼一声。
少女快步冲了过来,纤细的身影微微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这样重伤的雪映青禾,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笑着的甲级剑士,此刻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雪中。
神乐关心连忙将踉跄着即将倒地的雪映青禾抱在怀里,他摇了摇头,沉声道:“香奈惠,去看一下那边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蝴蝶香奈惠连忙点头,而此刻,富冈义勇正艰难地搀扶着堪堪醒来的锖兔走上前来。
两人都面色苍白,眼神虚弱,却依旧紧紧盯着神乐关心怀里的雪映青禾。
香奈惠检查了两人的伤势,红着眼眶轻声道:“都中了毒,但暂无性命之忧。你们等一下。”
少女从腰间的小包里拿出几瓶药剂,手指颤抖却熟练地调配着解毒剂,时不时看向关心怀里的青年,“雪映先生你放心,他们没事的。”
雪映青禾轻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熟悉的温和笑容,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神乐关心的脸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道:“关心啊,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大雪,“是你预感到了我会死,特意来救我的吗?”
“雪映先生!”锖兔虚弱地呼唤着,声音哽咽,焦急地想要靠近,“雪映先生怎么样了?”
神乐关心抬眸,看了他一眼,“内脏……几乎都碎了。”
即便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雪映青禾依旧笑着。
嘴角全是血,他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释然。
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橘子,表皮已经被鲜血浸透,显得有些狼狈。
“好像……不能吃了……”他喃喃道。
神乐关心轻轻夺过橘子,颤抖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剥着橘子皮,“能吃的。”
当他把手上的血迹在自己队服上擦干净后,掰下一瓣,递进了青年的嘴里,“雪映先生,能吃的。”
雪映青禾已经没力气咀嚼了。
他含着那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蔓延,混着血腥味,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关心……分给大家吃……”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在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我妻子说……吃橘子能开心……”
“现在……我也把开心……分给你们。”
眼泪从锖兔的眼睛里夺眶而出,这个坚强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
义勇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蝴蝶香奈惠将调配好的解毒剂注入锖兔和义勇体内,纤细的身影和关心一样,轻轻颤抖着。
关心将手中冰冷的橘子瓣,默默分成了四份。
四个人,在漫天风雪中,咀嚼着这份带着血腥味的“开心”。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
雪映青禾的目光依次落在四人身上,眼里满是欣慰。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眷恋,是行者对同路人的托付。
“不要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风飘散的雪花。
“鬼杀队有你们,我很放心。”
“现在……我要去到那两个到死都不放心我的……人身边啦。”
神乐关心的手,悄悄放进了腰间的小包里,他抬眸,看着雪映青禾,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雪映先生,你愿意变成鬼活下去吗?只需要少量人血,不会剥夺你的意识。求你了……”
富冈义勇抬眸看了关心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既希望雪映先生能活下去,又明白,雪映先生心底的执念,早已随着恶鬼的死亡而消散,他或许,并不愿意以鬼的身份,继续活着。
锖兔皱着眉,虽然一肚子疑问,却也不敢开口打扰这最后的时刻。
青年缓缓摇头,嘴角的笑意从未消失。
“我不愿意……关心,我累了。”
“这一生,太长了。”
神乐关心咬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雪映青禾靠在神乐关心的怀里,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朦胧。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不远处,两道冒着温暖光芒的身影,那是被恶鬼残害的挚友,还有与他互道心意、却未能相守的师姐。
他们笑着,向他伸出手,一如当年。
青年冲着虚空,温柔地低语,“我给你们,报仇了啊,师姐...这次,别再离开我了....”
雪映青禾渐渐听不见声音了,也看不见眼前的场景了。
“这种大雪天……真好。”
话音落。
鬼杀队甲级剑士,差两只恶鬼就可以晋级为水柱的雪映青禾,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雪,依旧在下,静静地覆盖了他身上的血迹,也覆盖了这段关于羁绊、关于牺牲、关于爱的悲歌。
山坳里,压抑的哭声,在风雪中回荡。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众人来时的脚印抹平,也将生与死的界限模糊。
这漫天的风雪,是这位剑士生前最喜欢的天气。
如今,天地为幕,风雪为礼。
苍穹似也感受到了这份悲怆,倾尽所有,只为送他一程。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