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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选拔的第七日，清晨。
藤袭山终点处，紫藤花开得肆意而决绝，像是一场盛大却无声的祭奠。
神乐关心到得很早。准确地说，他是披着昨夜巡逻未尽的星光，一路跌跌撞撞赶来的。
此刻他倚在树下闭目养神，心绪早已飘进山中那等了七日的身影上。
“关心。”
朱红色鸟居之下，温婉的声音响起，产屋敷天音身着一袭精致的和服，外披深色羽织，冲着不远处的少年微微颔首。
她身旁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不过四五岁的小丫头，皆是雪白长发、澄澈眼眸。
产屋敷雏衣与产屋敷日香。
关心闻声睁眼，敛去眼底焦灼，缓步上前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天音大人。”
“是来等香奈惠的妹妹吗？”天音浅笑，身旁两个小主公也对着他轻轻躬身。
关心“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两张稚嫩却过早成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雏衣发侧系着红色的绳结，日香则是黄绿色的饰物，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仿佛早已习惯了背负某种沉重的命运。
“放心吧。”天音似乎看穿了他的焦虑，柔声道，“自从那年你参加选拔，提醒了我们之后，每一年的最终选拔，主公大人都下令严格巡查。不会再出现你们那年遭遇的超标恶鬼了。”
“听隐部的人说，你在选拔开始前，又私自进来检查了好几次？”
神乐关心轻叹一声，抬手抚过鬓边那枚小巧的金属蝴蝶发饰，“终究是放心不下这位小蝴蝶大人的。”
“小蝴蝶大人？”天音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意更深，“算起来，关心你也快晋升为柱了。”
“雪映先生就差两只恶鬼都没能晋升，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神乐关心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天音被噎了一下，身旁两个古井无波的女儿脸上也泛起了些许诧异。
在这鬼杀队里，敢这样直白甚至略带“冒犯”地和母亲大人说话的，除了眼前这个少年，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时间尚早，晨雾未散。
神乐关心却已难掩焦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条通往试炼场深处的路，仿佛要将那条路望穿。
“关心，你和希望的祖上，与我本家其实有些渊源。”产屋敷天音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
神乐关心毫不在意地点点头：“怎么了？”
“关于你能梦到的未来里……”天音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治主公大人的身体？哪怕只是缓解也好。”
少年愣了一下。
他回眸，撞进这位流淌着神官一族血脉的绝美女子眼中。那里没有当主夫人的威严，只有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最卑微的恳切。
他无奈地垂下眼帘：“天音小姐，如果有的话，我肯定已经去做了。目前我知道的唯一办法，就是消灭鬼舞辻无惨。那样，产屋敷耀哉体内的诅咒，才会慢慢消散。”
当着主公夫人的面，直呼主公名讳。
“好吧，谢谢你坦诚相告，关心。”天音眼底闪过失落，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此次选拔归来的剑士们。
“无惨肯定会死在耀哉大人这届鬼杀队当主手里的。”
神乐关心轻声补充了一句，“至于他的身体，我会去想办法......虽然不敢保证有什么用。”
“那，珠世小姐那边有办法吗？”天音闻言，忍不住追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没有。”神乐关心摇了摇头，连我师娘的病，珠世小姐也只能做到缓解，没办法痊愈。”
对于天音知道珠世的存在，他毫不吃惊。在这个情报网密布的组织里，没有什么秘密能真正藏得住。
终于，少年敏锐的五感便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气息，眉眼瞬间舒展，那个他惦念了七日七夜的身影，正沿着那条开满紫藤花的路，一步步向他走来。
不等天音反应，他已快步朝着山道跑去。
“小忍！”
身着背后绣着‘蝶’字队服的少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从山中走出。
她抬眼的瞬间，便看见了那个焦急的、瘦弱的、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身影。
“关关！”
蝴蝶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雀跃，小跑着冲了过来。
“我通过试炼了！以后可以和你、和姐姐一起执行任务了！”
少女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喜悦，却没等来她预想中的拥抱。
“有没有受伤？”
神乐关心仔细地围着少女转了一圈，对周围其他通过的剑士视若无睹。
七天的试炼，香奈惠送给她的洁白羽织沾满了尘土与血渍，发梢凌乱地贴在脸颊，自己送她的队服上也多了几道狰狞的缺口。
“没、没有啦。”
蝴蝶忍俏脸微红，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到身后，同时轻轻转身，试图遮掩手臂和脖颈处的擦伤。
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心思细腻的关心，他心头一紧，没再多问，只是轻轻牵起她的手腕走向天音，“伤得重不重？什么时候受的伤？要不要现在换药？”
“不用换，昨晚已经包扎好了……”少女的声音小了下去，心底却泛起阵阵暖意。
直到听完产屋敷天音和两位小主公对通过选拔剑士们的叮嘱，两人才踏上了返回蝶屋的路。
天空中，属于蝴蝶忍的鎹鸦“艳”正盘旋在两人头顶，时不时与一同飞行的鎹鹦“千鹤”窃窃私语，仿佛在分享着主人的喜悦。
“累了七天了，我背你回去吧。”关心看着她虚浮的脚步，眉头微蹙。
“不用呀，还有很远呢。”蝴蝶忍笑着摆手，“关关要是背着，怕不是没等到蝶屋，自己先累趴下了。”
成功加入鬼杀队的少女很开心。或者说，从试炼场地出来后第一眼就见到了少年，这份开心便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
“好，那就不背了。”
神乐关心点点头，一脸顺从。
蝴蝶忍有些诧异。
这不像关关的性格啊。平常他不应该二话不说就蹲下，自己不上去他就不走的吗？
没过几秒，她便无奈失笑，果然还是他。
只见少年微微附身，动作行云流水，一把就将少女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托起。
关心的脚步很沉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
蝴蝶忍蜷缩在他怀里，脸颊烫得通红，不好意思直视偶尔经过的路人，小声嘟囔：“要不……还是背我吧，这样太显眼了。”
“背的话，我会累趴下的。”少年低头，笑眯眯地回道。
走了半晌，周遭行人渐少，晨风吹起两人的发丝，神乐关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垂眸，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眉眼弯弯的少女，忽然正色道：“忍。”
蝴蝶忍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怎么了？”
小蝴蝶大人不叫了，小忍也不叫了。突然这么正式做什么？
少女的心脏莫名怦怦直跳。
少年停下了脚步，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你、你愿意，嫁给我么。”
空气瞬间安静，只剩两人紊乱的心跳。
蝴蝶忍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反应，眼眸微微睁大，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紧张的脸庞。
良久，她才缓过神，终于直面了那个问题。
少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声音里也带了从未在少年面前有过的清冷，“那姐姐呢？关关不喜欢姐姐了么？”
“喜欢的，一直都喜欢。”神乐关心闭上眼，不敢看她的神情，“我知道，我很恶劣，自私又恬不知耻。无论是小忍还是香奈惠，我都配不上的。但、但我还是说了，甚至奢望着能把你们都娶回家，一个都不想放开。”
他做好了被拒绝、被厌恶的准备。
甚至已经想好，若是忍生气，他会默默放手，从今往后只在暗地里保护她们的安危，绝不再提半句。
可蝴蝶忍没有挣扎，也没有斥责，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关关，怎么不走了？”
神乐关心猛地睁眼，撞进少女那双泛着浅浅水光、却弯成了月牙的眼眸里。
“姐姐还在等我们呀。”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继续迈步走着。
没走几步，胳膊处传来了一丝痛意。
蝴蝶忍掐了他一下，见他没反应，又凶巴巴地张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气鼓鼓地嘟囔：“坏人。”
神乐关心张了张嘴，却没有勇气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她发泄。
“姐姐那边，答应你了么？”蝴蝶忍松开嘴，嗔道，眼底却没有了寒意。
“答应了。”少年乖乖回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你以后，还会再喜欢除了我们以外的姑娘么？”蝴蝶忍眯着眼，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不会的，从上辈子开始，我就只喜欢小忍和香奈惠。”关心轻声道。
“拉勾。”
少女缓缓伸出了一只白皙的小拇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神乐关心颤抖着将其勾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定下了某种永恒的契约。
“便宜你了。”
少女哼了一声，虚虚点了点少年的鼻尖，“你刚刚要是敢说不喜欢姐姐了，或者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和姐姐就再也不会理你了。哪怕你跪在蝶屋门口哭上一百年，我们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神乐关心听得背脊发凉，生怕怀里的重量下一秒就会消失。
“姐姐从小可就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那可是我最爱的姐姐，你以后不许欺负她，不然就……不然我就咬死你。”
少年只顾着一个劲点头，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还差不多。”蝴蝶忍悻悻道，心底却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和姐姐分开了。
“那小忍……”神乐关心讪讪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女打断。
“关关。”
少女深吸一口气，同样正色道，“其实我和姐姐聊过的。当时她甚至想着离我们远远地，默默祝福我和你，所以有一阵子，我甚至怕见到你。”
神乐关心的脚步一顿，随即继续走着，心中五味杂陈。
“但是在神田区，我见到你时，看到你写信时的样子，我发现，我真的做不到躲着你。”
少女舒展了眉眼，紫色发梢随风轻轻飘扬。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呼吸着少年身上熟悉的干净气息，“后来姐姐负伤，我们趁着你打理蝶屋时，又聊了一次。”
蝴蝶忍轻叹一声，“姐姐说她也没办法将你推开了。我们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一起嫁给你。”
“愿意愿意，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神乐关心急忙道，生怕她们反悔似的。
少女娇嗔地捶了他一下，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刚才被自己咬过的肩头，眼底满是心疼：“疼不疼？”
“如果小忍能消气的话，再咬多少次都可以的。”神乐关心抿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眶全泛着红。
“舍不得啦。”
蝴蝶忍揽住少年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窝，声音放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关关上辈子就那么爱着我和姐姐，但是关于你上辈子的故事，姐姐也是讲给我听了的。一个爱了蝴蝶忍两辈子的人……呵呵，傻不傻呀。”
她搂得更紧了些，“不哭，关关，我答应你了。”
少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易怒、让人捉摸不透的紫色眼眸，此刻却清澈得令人心颤。
“比起姐姐啊，你的小蝴蝶大人可是一点都不温柔的，脾气也不好。但是，关关，对于你，我以后会尽我所能。”
神乐关心抽了抽鼻子，哽咽道：“小忍只要做小忍就好，不需要温柔，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是最完美的。我才是应该尽我所能，让小忍和香奈惠，永远幸福下去。”
晨风吹过，两位腕力不足以斩断恶鬼的虫之呼吸剑士此刻深信着，脚下这条幸福的道路会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即使这种幸福，在充满恶鬼的世界里，是放在很薄的玻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