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的柱合会议,确实如产屋敷耀哉所言,从日头高悬一直开到了暮色四合。
和室内的烛火次第亮起,映着九位柱级剑士的身影,除了神乐关心以外,众人皆是肃穆的跪坐着,脊背笔挺。
几位新晋柱的辖区划分,以及近日以来各方汇总的情报,在枯燥的汇报中一一过筛。
神乐关心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旁若无人地翻阅起近期队内的人员任务明细。
他拿着产屋敷辉利哉递来的、刚刚蘸好墨的毛笔,在名册上涂涂改改,像是在修改某种既定的命运,随后随手将名册丢回给产屋敷耀哉。
时间在枯燥的汇报与讨论中缓缓流逝,脸色仍旧苍白的少年已经开始打着哈欠,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在纱布边缘打转。
中途,他甚至叫来了隐部的成员,从蝶屋的蝴蝶忍小姐手中取来了今日份的伤药,借用了宅邸的一间静室换药。
静夜沉沉,冷浸溶溶月。
当蝴蝶香奈惠轻轻扶着神乐关心走出偏房时,和室内的会议依旧在继续。
少女的手上,抓着一束换下来的绷带,那上面,沾染着淡淡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而神乐关心的双眼,已然被一层洁白的纱布缠得严严实实。
和室内的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不死川实弥,早已没了会议之初的戾气与桀骜,变得安静了许多,周身的棱角仿佛被产屋敷耀哉的温柔悄悄磨平。
他偶尔抬眸看向主公大人时,眼底再也没有了嘲讽与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愧疚,有敬佩,更有一份发自内心的恭敬。
“关心,你眼睛怎么了?”宇髄天元终究没忍住,关切问道。
神乐关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蝴蝶香奈惠见状,轻轻握住少年的手,柔声道:“关关那晚用了他自创的一个术,副作用十分大。现在每天都要敷上特制的药,不然会影响视力……”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奈,她说着,轻轻抬手,将少年鬓边凌乱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理到耳后。
实弥看了耀哉一眼,稍作犹豫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是那个让眼睛充血变得一片血红的术吗?”
神乐关心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后,将头转向实弥的方向。
即使缠着纱布,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也仿佛穿透了黑暗,落在了白发少年的身上:“花之呼吸的终之型,不是我自创的。”
“那是香奈惠创出来的吗?”神乐希望连忙开口,目光紧紧落在两人身上,眼底满是心疼。
在如今的鬼杀队中,修习花之呼吸的剑士寥寥无几,而蝴蝶香奈惠作为花柱,实力最强,众人下意识地便以为,那凌厉的终之型,是她所创。
蝴蝶香奈惠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不是我。”
不死川实弥急道:“不会花之呼吸也能用吧?我记得,那晚你动用那招式时,身上并没有花之呼吸的气息。”
“理论上,谁都可以。”神乐关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即使不会呼吸法的人,通过特定的训练也能做到。但是,别指望我教你们。尤其是你,实弥。”
不死川实弥:???
白发少年彻底愣住了,眉头瞬间皱起,“为什么?”
两人一同经历过生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互相看不顺眼、动辄争吵的样子了。
在他看来,神乐关心即便依旧爱捉弄他,也绝不会这般直白地拒绝,更不会特意点名不教他。
“因为这个招式,短时间内连续使用多次,眼睛一定会瞎。”神乐关心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和鬼战斗的方式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神乐希望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别人之前,你先想想自己吧。”
得知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受了这么重的伤,希望没少在执行完任务后偷偷抹眼泪。
若不是驻地相隔甚远,加上水柱的责任不可推卸,她恨不得天天长在蝶屋照顾他。
神乐关心被草药与纱布蒙住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要你管。”
希望握紧了拳头,清丽的脸颊上,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着主公大人的面给他来一拳。
“好了。”产屋敷耀哉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会议到这里本应结束了,大家还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有的,主公大人!”
神乐关心忽然微微抬手,像一只在求小鱼干的招财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几乎缠满绷带的少年身上。
“我要申请退役。”
“可以。”产屋敷耀哉甚至没有一秒钟的迟疑,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和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映着众人惊愕的脸庞,暖融融的室内,只剩下屋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好了。”神乐关心开心的拍手庆贺,“那么鬼杀队的炎柱就彻底退役啦。”
耀哉脸上仍旧是温柔的笑意,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少年,“然后呢?前炎柱先生。”
神乐关心轻轻拍了拍蝴蝶香奈惠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背,指尖温柔地安抚着少女紧绷的情绪,随即一本正经道:“我申请晋升萤柱。”
那晚开启了斑纹的少年,已经在炎之呼吸和虫之呼吸的交汇点上,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呼吸法。
萤之呼吸。
长久以来,神乐关心始终觉得,无论是炎之呼吸,还是虫之呼吸,都与自己不算太过契合。
究其根本,或许是有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炎之呼吸的剑技,他使出时,终究没有师父炼狱槙寿郎那般灼热耀眼、气势磅礴。
而当他将虫之呼吸悉心教给蝴蝶忍后,才发现,少女的领悟力与进步速度,远比当初的自己快上太多,那套呼吸法,仿佛本就该属于那个坚韧聪慧的少女。
唯有那晚在生死边缘绽放的萤光,才是属于他的。
“好的。”产屋敷耀哉丝毫不显意外,语气依旧温和,“我会立刻下令宣布下去,从今往后,关心你的炎柱头衔,便换做萤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之所以会议迟迟未曾解散,便是想问你一件事。据鎹鸦的报告所言,你们与上弦之伍交战时,你的身上,出现了独特的斑纹。”
斑纹这个词汇,如同一道惊雷,在神乐关心耳边轰然炸响。少年浑身一震,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眼睛上的白色纱布,露出了那双依旧带着血丝、却盛满了震惊与慌乱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产屋敷耀哉。
“关关.....”蝴蝶香奈惠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少年微微颤抖的手臂。
关于斑纹这件事,这半个月以来,她与蝴蝶忍曾无数次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少年,可每次,都被他打着哈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从未正面回应过半句。
况且,旁人不知,她却一清二楚。
别看神乐关心此刻已经能下地行走,甚至能在蝶屋帮忙照看伤员,可仅仅过了半个月,他身上那般沉重的伤势,竟恢复得如此之快,快得有些反常。
产屋敷耀哉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你能告知斑纹出现的条件。”
与此同时,和室内的众位柱级剑士,脸上也纷纷露出了茫然之色。
显然,斑纹这个词汇,对他们而言,亦是第一次听闻,眼底满是疑惑,纷纷下意识地看向神乐关心,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耀哉一旁的产屋敷天音缓缓开口:“战国时代,将鬼舞辻无惨逼入绝境的起始呼吸的剑士们……他们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类似鬼纹的斑。”
话音落下,不死川实弥微微一怔,随即与身旁一脸平静的富冈义勇对视了一眼。
他们瞬间想起了那晚与上弦之伍交战时,神乐关心脸上泛起的那两道蝶翼状的花纹,还有他左眼泪痣下方,那一朵小巧圣洁的白色小花。
“请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公开这件事?”不死川实弥难得心平气和地开口,“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并且加入鬼杀队这么久,也只见过关心一个人身上出现了这个……斑纹。”
天音轻声道:“这只是口头传承,有缘听闻,便会知晓。”
她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渐渐盛满了凝重,“因为,古往今来,因执着于出现斑纹,却始终未能如愿,最终步入死胡同、耗尽心力而亡的人,不在少数。所以.....”
“有关斑纹的传承,有许多暧昧不清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当年并未受到足够的重视,或许是因为鬼杀队历经数次濒临崩溃的危机,在战乱与动荡之中,这份传承,便渐渐中断了。”
产屋敷天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和室内每一个人。
他们都还那么年轻,即便已是柱级剑士,即便历经生死,眼底依旧藏着少年人的赤诚与锋芒。
哪怕是年纪最大的悲鸣屿行冥,此刻也不过二十二岁。
这时,产屋敷辉利哉快步走上前,将一本泛黄的古籍,轻轻递到了母亲手中。
天音接过后轻轻翻开,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但是有一句明确记录在案的话……但凡出现带有斑纹之人,而后便会像共鸣一样,周围的人亦会产生斑纹。”
“如今这个世代,关心你便是最初出现斑纹的人。”
说到这里,众位柱级剑士对面跪坐着的产屋敷耀哉夫妇,以及辉利哉和彼方,纷纷向着关心和香奈惠的方向低头,微微躬身。
说到这里,跪坐在和室对面的产屋敷耀哉夫妇,还有产屋敷辉利哉与产屋敷彼方,纷纷微微俯身,向着神乐关心与蝴蝶香奈惠的方向低下头颅。
“请关心先生告知,斑纹出现的条件。”
神乐关心怔怔地看着向自己躬身行礼的产屋敷一族,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和室内所有的目光,都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
“对不起,我不能说。”
神乐关心的声音很平静,他缓缓抬手,一点一点,将刚才扯下的纱布,重新缠回自己的眼睛上,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所有人期盼的目光,就能不必面对那份残酷的真相。
鬼杀队每一位剑士,每一位隐部的队士,几乎在决定加入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生命看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
神乐关心也是如此,但是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陷入悲惨的命运当中。
尤其是这里面,有他血脉相连、自幼疼爱自己的姐姐神乐希望,有他许下一生承诺、想要让她们一世安稳幸福的两位姑娘。
开启斑纹后,除了继国缘一以外,没人能活过二十五岁。
那份短暂的力量提升,换来的,是生命的急速消耗,是过早的凋零。
这样残酷的真相,这样绝望的宿命,神乐关心没办法残忍地将如何开启斑纹的方法悉数告知。
“喂!这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宇髄天元也急了,拍着地板大声道,“大家如果能和你一样开启那个什么华丽的斑纹,战斗力就会有明显的提升,这样对鬼杀队斩杀恶鬼的使命来说不是华丽的好事么!”
产屋敷耀哉缓缓抬手,制止了宇髄天元的急切,他看着神乐关心紧绷的身子,平心静气道:“关心,你是在担心,有关开启斑纹后的副作用对吗?”
“副作用?!”
蝴蝶香奈惠与神乐希望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
一想到神乐关心此刻的伤势,想到他反常的恢复速度,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神乐关心微微张嘴,可是喉咙一阵酸涩,有太多想说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天音抿了抿嘴,轻声道:“有关于对斑纹训练的事需要公开告诉大家,已经出现了斑纹的人无法选择,但凡出现斑纹之人,都无一例外地……”
“够了!”
神乐关心猛地怒喝一声,硬生生打断了天音接下来的话。
他随即起身,紧紧牵着蝴蝶香奈惠的手,冲着产屋敷一族与众位柱,微微躬身,“对不起,身上的伤实在是太疼了,我先行一步。”
少年不想听那个宣判死刑的词汇被当众念出来。
他只想在为数不多的余生里,带着她们,多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