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巷口来人的模样,神乐关心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了几分,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也稍稍褪去。
是猗窝座。
刚才那股气息,分明不逊于一个月前遭遇的上弦之肆焦容。
少年暗自庆幸,还好来者不是上弦之贰那个杂碎,此刻身上带伤的关心,真没把握能带着蝴蝶忍全身而退。
猗窝座大步上前,当他的目光扫过神乐关心与蝴蝶忍手中已然出鞘的长剑时,脚步骤然顿住。
并非身为上弦之叁的他心生畏惧,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
他从不杀女人。况且,眼前这个恋雪,总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不愿伤害的悸动。
鬼舞辻无惨早已给麾下所有恶鬼下了追杀恋雪的命令,可就像珠世那般,百年来始终在鬼王的追杀名单上,他却从未主动去执行过。
那只鬼之始祖,虽然对猗窝座不杀女人的理念嗤之以鼻,甚至心生不满,却终究对他多了几分默许与宽容。
要知道,猗窝座曾经因不满童磨的卑劣行径,当众顶撞过鬼舞辻无惨,那般大逆不道的举动,换做其他恶鬼,早已被鬼王碾成飞灰,可他却只是被训斥几句,依旧保有上弦之叁的地位。
“关关,有把握么?”蝴蝶忍悄悄拽了拽神乐关心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神乐关心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如果身上没有伤,咱们俩联手或许能留下他。可现在,我们只能小心周旋。”
安抚好蝴蝶忍,神乐关心抬眸,目光落在猗窝座身上,淡淡开口:“又见面了,猗窝座先生。”
这话一出,猗窝座猛地瞪大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你能说话了?”
“一直都能。”脸上缠着纱布的少年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我如今这个样子,你也能认出来我?”
“虽然没了头发,脸也不像初次见面时的样子……但是那双眼睛,我认得出来。”
猗窝座的神情渐渐变得复杂,恳切道:“恋雪!那位大人要你死,可我已经求他对你网开一面,只要你愿意变成鬼。”
神乐关心沉默着。
自己明明开口说话了,他还是会认为自己是女孩子么?
“我拒绝。”
良久后,关心摇头。
“变成鬼,你就能恢复曾经的容颜了!”猗窝座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你这张脸……不该被毁成这样。”
少年忽然有些于心不忍,自己似乎狠狠骗了这个执念深重的恶鬼,就因为恋雪这个名字。
不知道此刻,天堂也好,彼岸也好,那位真正名叫恋雪的灵魂,看到这一幕,会是何种神情。
忽然,少年心头微动,他悄悄冲着蝴蝶忍眨了眨眼,而后又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向猗窝座,“变成鬼,是怎么个流程?”
蝴蝶忍心中无奈扶额,这位鬼先生,怕是要被关关给套路了。
少女不动声色地握紧剑柄,依旧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见恋雪松了口,猗窝座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摊开自己那只手指上布满刺青的手掌,一滩粘稠鲜艳的血液缓缓浮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恋雪的话,一定会得到那位大人的认可!这是那位大人赐予我们上弦的血液!”
猗窝座一步步走向神乐关心,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近到神乐关心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刺青。
少年微微凝眸,心底悄然盘算着。
若是此刻趁他毫无防备,发动偷袭,能不能一剑斩断他的脖颈?
这是一个极其诱惑的距离,只要出手够快、够准,或许能一击得手。
一旁的蝴蝶忍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悄悄握紧了剑柄,紫眸里闪过一丝锐利,她与神乐关心对视一眼,眼底交换着默契的眼神。
可最终,神乐关心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压下了心底的偷袭之意。
不能冒险,他此刻身体虚弱,伤势未愈,出手未必能一击致命。更何况,即使得手,前世的记忆里,猗窝座可是被斩首也没死的。
关心不清楚被斩首后的猗窝座,会不会打破不杀女人的执念,他不能让蝴蝶忍陷入致命的险境。
猗窝座也在默默注视着两人,当看到神乐关心缓缓将日轮刀收回剑鞘时,他紧绷的神经也悄然松弛了几分,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他方才一直保持着警惕,从未放下防备。
在恶鬼眼里,恋雪的实力,是他百年间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刚才,猗窝座可是做好了随时撤退的打算。
“越是强大的剑士,成为鬼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我曾经拉拢过很多人类强者,可惜到了现在,他们都被你们猎鬼人给杀了。”
猗窝座咽了咽口水,语气里带着百年间从未有过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恋雪,你是我见过最强的猎鬼人。喝了这些血,跟我去找那位大人,求他给予更多的血液,这样你才能彻底变成鬼。”
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蝴蝶忍,淡淡道:“看在你的份上,这个女人也可以一并变成鬼,省得你变成鬼后,还要惦记着她。”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冷笑。
蝴蝶忍抬眸,紫眸里满是不屑,“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变成你们这种没有人性的东西。”
猗窝座皱了皱眉,显然被她的态度惹得有些不悦,但他向来对女性没有杀心,便没有再多计较,而是满怀期待地看向关心:“恋雪,这血十分宝贵,你快喝了吧。”
神乐关心慢条斯理地从腰间小包里摸出一支药剂,将里面原本暗绿色的液体倒在地上,随即伸手抓过恶鬼的手腕,将其掌心里那滩鲜艳的鬼血,一点点倒进了试管当中。
“行,我再考虑考虑。”
猗窝座:???
恶鬼呆愣在原地,嘴角微微抽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这?一句再考虑考虑?
“恋雪!”
猗窝座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那位大人的血液收入腰间的小包,他不甘地上前一步,“变成鬼后,你将拥有永恒的生命!我们可以一同追求更强的力量!你的脸是被那个叫焦容的家伙毁掉的吧?只要变成鬼,你的实力绝不会比他差!你完全可以通过换位血战去复仇!”
“追求更强的力量是为了复仇,猗窝座先生,你说得没错。”神乐关心平静道:“可是,你知道我的仇人究竟是谁吗?那个焦容毁了我的脸,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
这是句彻头彻尾的实话。
真正让少年怒不可遏的,是那个该死的焦容竟敢伤了他心爱的蝴蝶香奈惠!
“你、你的仇人.....”猗窝座彻底怔住了,随即急切地一把抓住了关心的肩膀。
察觉到对方微微皱眉,以及蝴蝶忍那柄已然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恶鬼这才猛然惊醒,慌忙松手后退几步,急切地示意自己绝无战意。
蝴蝶忍始终保持着警惕,只要他有半分伤害神乐关心的举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帮你杀了他!只要能帮你报仇,你就可以安心变成鬼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越来越强!”
神乐关心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心尖微微一动。
“好啊,那我告诉你。”少年缓缓抬眸,脸颊上瞬间褪去了所有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哀伤,眉眼间满是凄楚,那模样,纵使蝴蝶忍明知是伪装,也不得不承认,演得惟妙惟肖。
“你说!你快说!”猗窝座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身子微微前倾,恨不得立刻得知答案。
只要帮恋雪报了仇,她就一定会答应变成鬼,与自己一同追求更强的力量!
“是万世极乐教的教祖。”关心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句话里的恨意,没有半分伪装,是真真切切、刻进骨髓的憎恶。
猗窝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个杂碎,那个只知道吞噬女人的杂碎!自己何尝不是对他厌恶至极。
可是,上弦之贰与上弦之叁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若是能打过,自己早就发起换位血战了!
“童磨那个家伙......”猗窝座的声音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他杀了你的家人?”
“是的。”神乐关心的声音又冷了一分,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握住了身边蝴蝶忍的手腕,像是在确认她就在自己身边。
随即,少年微微眯起眼睛,将眼眶挤得泪眼朦胧,凄然道:“那个杂碎手底下的教众,因为不满我的家人,暗中下了毒,我的父母......我的父母就是被他们毒死的!”
这句话,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猗窝座心底最深处的禁忌与怒火。
冲天的杀意从猗窝座身上轰然爆发,席卷了整条巷子。
神乐关心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猗窝座内心深处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最忌讳、最敏感的点上。
“下毒......恋雪.....”猗窝座痛苦地捂住头,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只感觉头痛欲裂,一片片朦胧破碎的记忆闪过眼前。
记忆里,有一位温柔笑着的魁梧大叔,脸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还有一位眼眸里盛着雪花的女子,身着粉色和服,头戴一枚雪花状的发簪,眉眼温柔,那模样,竟与他的血鬼术“破坏杀·罗针”的形态,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是现在!
神乐关心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一把紧紧抓住蝴蝶忍的手,压低声音,快速道了一句:“走!”
话音未落,两人便身形轻盈地转身,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巷子的尽头飞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