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四十五年,春寒料峭。
二月二十四日。
距离神乐关心那支仅存的断臂,连同蝴蝶香奈惠‘生前’的旧衣一同葬入鬼杀队剑士陵墓,已然过了整整半月光阴。
半月春风,吹遍了蝶屋的庭前草木,吹开了枝头细碎繁花,却吹不散这宅邸深处沉淀的空寂。
蝶屋内宅,那间曾是三人朝夕相伴的主卧里,那张曾是三人相拥而眠的宽大床榻上,如今只孤零零躺着一位身材纤细的少女。
蝴蝶忍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的旧衣,像是抱着这世间仅存的半点余温。纤长的睫羽轻垂,眼尾挂着未干的湿凉泪珠,那张日渐与姐姐酷似的清丽眉眼上,写满了落寞与酸涩。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时,少女微微皱了皱秀气的鼻尖,眉心轻拢,似是陷在一场温柔又残忍的旧梦之中。
“姐姐……关关……”
清浅的呓语,细碎呢喃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
蝴蝶忍揉着晕乎乎的脑袋,缓缓撑起单薄的身子坐起身后,习惯性地侧首,朝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空位唤了一声,随即才无力地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又是一夜旧梦。
这里没了神乐关心,蝴蝶忍才悲哀地发现,原来睡懒觉对于一位柱来说,竟是如此奢侈的事情。
这半个月来,任务接踵而至,巡逻日夜不辍,蝶屋大小琐碎事务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曾经被神乐关心悉心调养的身子,在日夜操劳与心力交瘁中再度患上了低血糖的症状。每一次睁眼醒来,都是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的煎熬。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将枕边那件夫君生前常穿的红白巫女服上衣细细叠好,抚平衣料上每一丝褶皱,轻轻安置在枕侧。
视线低垂,落回自己纤细白皙的皓腕。
那根原本系在神乐关心断臂上的红色绳结,是她亲手赠予神乐关心的礼物,兜兜转转,终究再度回归了自己的手腕。或许,这样就能在每一场梦里,再次握住他的手。
红绳灼灼,少女肌肤胜雪,只是昔日系在爱人腕间的温柔,如今只剩孤身一人的惦念。
简单洗漱完毕,规整穿好柱级队服,蝴蝶忍抬手,将那件姐姐香奈惠遗留的蝶翅纹羽织轻轻披在肩头。宽大的羽织对于现在的忍来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裹在身上,像是少了些什么。
风拂衣袂,恍惚间,似是姐姐温柔的怀抱依旧将她轻轻包裹。
少女敛去眼底所有落寞,抬步走出卧房。
沿途的蝶屋伤员见了她,或是热忱问好,或是恭敬行礼,声声问候温润真切。
蝴蝶忍噙着一抹温婉柔和的浅笑,一路轻轻抬手、颔首回应,举止间,从容温婉,眉眼间尽是与姐姐愈发相似的温润气质,一步步缓步走入诊疗室。
待那道清瘦温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走廊里的几名伤员才纷纷凑在一起,低声窃语。
“你们有没有发现……忍大人变了好多。”
“没变啊,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白痴你在说什么!忍大人当然可爱了!我是说,你没发现她比原来更温柔了吗?”
两人似乎都明白了原因,陷入了沉默。
从前那个动不动就会恼羞嗔怒的蝴蝶忍小姐,似乎躲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蝶屋的负责人,可靠的虫柱大人蝴蝶忍。
良久,才有一人红着眼眶,低声喃喃:“你们说……关心大人不在了,忍大人往后,还会嫁人,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定然不会了。”另一人眼眶泛红,“只是我真的好希望,忍大人能好好幸福一次....如果能嫁给我就更好了。”
“哎呀哎呀~闲话聊够了吗?”
一道温婉清甜、独特动人的嗓音,猝不及防从几人身后响起。
披着蝶翅纹羽织的少女眉眼弯弯地笑着,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核善”气息:“二位今天应该开始身体机能恢复训练了吧?”
几名伤员浑身一僵,瞬间噤声,满脸慌张。
“是!我们立刻就去!”
几人慌忙应声,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几人仓皇逃窜的背影,蝴蝶忍依旧立在原地,唇角的温婉笑意分毫未减,眉眼温柔,一如往日的香奈惠。
“忍大人,该吃饭了。”寺内清小跑着来到了蝴蝶忍的身后,轻轻拽着少女的羽织下摆。
“好,辛苦小清啦。”蝴蝶忍垂眸,抬手宠溺地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
寺内清一眼便瞥见少女脸颊侧方微微鼓起的、若隐若现的可爱青筋,小姑娘眨了眨眼,有些害怕地问道:“您怎么了?”
“嗯.....”
蝴蝶忍笑意不改,攥起小拳头,在半空中狠狠挥了挥,像是在打一个隐形的沙包,“这些人啊,怎么都一个样的……”
揣测自己的心思就算了,还不好好养伤,康复训练也不及时去做呢......真想狠狠打他们一顿!
大概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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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餐桌前,蝴蝶忍落座在那方熟悉的主位上。
这是从前神乐关心最爱坐的位置。
这几天因为太想念那个说话不算数的坏人,少女已经连着吃了好几次茶泡饭,罐子里的梅干子都快见底了。不过这一次,她不急着再去腌制了呢……
桌角静静摆着一小碟鲜红透亮的生姜佃煮,是她和神乐关心从前最钟爱的食物。看着明明很有食欲,可是当少女默默夹起一片塞进嘴里时,辛辣与甜味交织,却只让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脚步声轻缓走近,打断了少女翻涌的思绪。神崎葵端着一盘刚烧制好的酱烧秋刀鱼缓步而来。
“小葵吃了吗?”忍抬起头,微笑着招了招手。
“我已经吃过了,忍大人。”神崎葵将托盘稳稳放在桌案上后微微躬身,“您慢用,我去打扫院子了。”
少女望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还是这么勤快呀,小葵……”
为什么这么久,小葵都只愿意叫关关为哥哥,叫我和姐姐却都是‘大人’呢?
明明……我们才是姐姐呀……
可惜,忍此刻没办法亲口去问神乐关心了。
那个可以任由她任性追问、温柔包容她所有小情绪的人,永远缺席了。
思绪沉沉,蝴蝶忍敛了心神,抬手捏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小块雪白的秋刀鱼肉。
她几乎是下意识,唇齿先于思绪,软糯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娇嗔,脱口而出:“关关!你怎么没……”
后半句“帮我挑鱼刺”死死哽在喉间,声音戛然而止。
一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泛红的眼尾滚落,又马上被蝴蝶忍慌乱地擦拭干净。
少女努力地拍着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的唇角重新扬起那副温柔得体的甜美笑意。
没有人再提前替她剔净鱼肉里细碎的鱼刺了。
没有人再拿着干净手帕,温柔细致地替她擦拭沾在唇角的酱汁了。
蝴蝶忍死死地咬着嘴唇,心里想要把眼前的餐食打翻的念头一闪而过。最终,她还是默默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关关不在了,姐姐也不在了,她不能再任性了……
这半个月来,蝴蝶忍也适应了这种忙碌到窒息的生活。如果伤员少的时候,她也会在白天训练一下不知火叶萤的剑技,指导那些康复训练场上的伤员们如何进行全集中·常中。
午后的春光和煦温暖,融融暖阳洒落庭院,暖风习习,最是催人慵懒犯困。可是蝴蝶忍这半个月都没睡过午觉了。
因为没人帮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
蝶屋那个架空了姐姐的坏人,不在了啊……
康复训练场的角落,姐姐遗留的十三弦琴静静立在原处,蒙着一层薄薄的日光。
蝴蝶忍望了眼场上追逐训练、朝气蓬勃的伤员,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艳羡,随即上前,小心翼翼抱起那架古琴,缓步走回内宅主卧。
窗台上的紫色风信子也开了起来,这是关心很喜欢的花。蝴蝶忍微微蹙眉,细细想着,关关似乎说过,紫色风信子的花语。
其一,得到我的爱,你一定会幸福快乐。
其二,对不起,请原谅我。
春风寂寂,空室无人。
少女轻轻摇头,在这无人知晓的静谧空间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又执拗地嗔怪嘟囔,“坏人……我才不要原谅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除非你能好好回来,再站到我眼前。
窗台一侧,摆放着那座小巧精致的木头房子,神乐的万事屋。
里面满满当当,收纳着这些年神乐关心写给她和姐姐的所有信件,霓虹语的、中文的。飘着花香的小木头房子,把心事都藏在里面。
蝴蝶忍不敢拿出来再看一眼,但是里面那些话,少女早就刻在了心里。
小忍要一直笑下去啊。
小忍永远幸福,永远被爱。
少女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抬手轻轻抚上琴弦,抱起姐姐的十三弦琴。生疏的指尖落在弦上,轻轻拨动,清冷零碎的琴音散落房间,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忍循着记忆里的旋律,轻声呢喃,缓缓唱起那首他生前最爱哼唱的小调。
《小忍小忍想见你》。
“小忍,小忍,想见你……现在就想要见你。”
“谢谢,一直都最喜欢你,我是星星……会永远看着你,守护着你。”
轻柔的歌声起初平稳克制,可唱着唱着,积攒半月的委屈与思念彻底破防,嗓音不受控制地哽咽颤抖,细碎的哭腔缠绕在曲调里。
恍惚间,她又想起在曾经满溢幸福的午后里,那个坏人曾经笑着说:“若闻此曲,如忆小忍。”
那时候的小蝴蝶大人嗔怪着回应:“天天都在一起还想不够吗?”
原来真的不够。
一点都不够。
若是早知道离别会这般猝不及防,当初她一定会更纵容那个坏人黏着自己,再多贪恋几分他的温柔。
感情不是排山倒海地涌来,而是有一天你夜间巡逻归来,在午后惊醒,阳光伴随着外面的鸟唱蝉鸣,仿佛回到了那个他还在的午后。满眼熟悉的光景,处处都是他和姐姐存在过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归人的身影。
蝴蝶忍松开琴弦,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在空荡的房间里,无助又沙哑地呢喃:“姐姐,夫君……我会继承你们的遗愿,好好守住蝶屋,守住我们的家……”
她缓缓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空荡荡的屋宇。
满目春光正好,一室花香馥郁,唯独少了那两个最疼她的人。
四下寂然,只剩满室悲恸,裹着她孤身一人。
此刻,她用只剩一人时才敢流露的哭腔,无力而脆弱地一遍又一遍轻唤着:“关关,姐姐……请再摸摸我的头吧……”
我真的……好想你们……
“小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