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府西多摩郡,云取山麓,桧原村。
深山环抱的村落安静恬淡,灶门家的新宅坐落于村落一隅,是迁居山下后安稳落成的朴素民宅,木窗木门,规模足以一家八口居住也不嫌拥挤。
“希望!你好久都没来家里坐坐了!”
院门推开的瞬间,屋内的灶门葵枝闻声快步走出,望见门口一袭巫女服款式羽织的女子,亲昵地攥住神乐希望的手腕,像见到自家女儿一样往屋里拉,“快进来。”
“葵枝阿姨。”
背着装有自家弟弟的木箱的水柱神乐希望也不客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顺着葵枝的力道缓步走入屋内。
“这些年我管辖的地界一再调换,现在好了,我又回到这边了,以后会经常回来的。”
踏入熟悉的宅院,鼻尖萦绕着灶门家特别温暖的气息,女子轻声问道:“炭十郎先生的身体,最近可还好么?”
葵枝的脚步一滞,强颜欢笑道:“多亏了关心上次送来的药,加上这些年他一直派人定期来诊断。只不过……”
女人望向屋内,脸色忍不住变得有些紧张与哀伤,“六太出生没多久,他的病情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灶门炭十郎尽管服用了关心与忍改良后的药剂,但终究无法再干重活了。
一家人从偏远深山的旧屋迁居至此,可世代赖以生存的家业从未改变,全家生计依旧依托着在云取山上挖炭、拉到山下卖钱为生。
炭十郎倒下后,养家糊口的千斤重担,便早早落在了早熟的大儿子灶门炭治郎身上。
听闻实情,神乐希望眉心微蹙,不过随即又轻松笑了起来。
毕竟这次来,她可是背着那个拥有治愈血鬼术的臭小子呢。
“母亲!我们回来啦!”
没等希望将关心从木箱里放出来,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女子闻声抬眸,只见灶门炭治郎背着一个装满黑炭的竹篓,正被一众弟弟妹妹簇拥围绕,叽叽喳喳嬉闹不停。就连照顾着六太的祢豆子也背着最小的弟弟凑了过来。
年仅十一岁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早就是镇子上颇有好评的美人了。
至于炭治郎,希望看着少年脸上洋溢的笑容,像个小天使一般纯粹,不由在心底暗暗感叹。
长成大孩子了呢,炭治郎。
“希望姐姐!”
当看到故人时,炭治郎眼神一亮,连忙放下了背后的竹篓,带着弟弟妹妹们跑了过来,“好久不见了,希望姐姐!关心哥哥呢?”
“在这里。”
神乐希望勾起修长的玉指,敲了敲榻榻米上的木箱,笑吟吟道,“还在睡觉呢。”
灶门一家:?????
看着少年少女以及灶门葵枝都是一脑门问号、呆呆傻傻的样子,神乐希望不禁轻笑出声,随即柔声道:“麻烦叫炭十郎先生过来这里。祢豆子,家里有没有能遮光的黑布?这个窗帘不够的……”
盘着圆润发髻的少女轻轻眨眼,迟疑着摇头道:“希望姐姐,家里没有黑布……”
“那就只能等到晚上了。”希望无奈摊手,轻叹道,“关关他现在没办法晒太阳的。”
“没办法晒太阳……”
炭治郎低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姐弟二人初次在云取山的那个木屋家里度过的时光,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睛问道,“关心哥哥他……”
“嗯。”
神乐希望坦然颔首,道出实情:“关关现在,是鬼。”
女子脸上的笑意不改,“放心,炭治郎,你关心哥哥不会伤害人的。”
灶门一家真的都是温和善良的人。即使知道了神乐关心变成了鬼,他们也只是惊愕了一阵,随即便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木箱里沉睡的男子。
毕竟,神乐家的人又怎么会伤害他们呢?两家早就亲近得犹如一家人一样了。
待到日落,夕照褪去,远山融进朦胧夜色,桧原村的晚风携着山间凉意吹入院落时。
神乐希望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俯身轻扣木箱锁扣。
咔嗒一声轻响,木箱开合。
一道娇小的身影率先探出头来,如瀑般的乌黑长发柔顺垂落,铺散在肩头。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线后,才轻巧地翻身跃出。
下一瞬,关心的身形缓缓舒展,寸寸拔高,恢复成了挺拔清俊的青年模样。
屋内死寂一瞬,随即响起一圈细细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声。
“姐姐,这里就是灶门家吗?”
神乐关心转头看向身侧的神乐希望,眼底空空荡荡,不染分毫旧忆。
里室纸门轻轻拉开,伴随着几声压抑虚弱的咳嗽,灶门炭十郎缓步走了出来。
久病缠身的男人身形单薄枯瘦,步履虚浮,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眸,依旧藏着不属于山野之人的深邃。
炭十郎静静凝望着眼前的青年,久久未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轻声感慨:“关心变成了你们说的鬼啊。”
“你们好。”
神乐关心礼貌颔首,对着满室众人轻轻挥手。
“我是神乐关心。”
一句自我介绍,平淡有礼,却狠狠划破了灶门一家的心理防线。
炭治郎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结轻轻滚动,心底五味杂陈。祢豆子微微抿唇,眼底悄悄泛起湿润。
几个年幼的弟妹不懂大人心底的酸涩,只乖乖站在原地,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明明曾经一起在这座山里度过那么多温馨的时光,可现在的关心哥哥,却认识他们了……
灶门炭十郎看着眼前的青年,虽然对方变成了鬼,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他温和地笑了笑,刚想开口打招呼,关心却已经先一步走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炭十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唤道:“关心。”
神乐希望见状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拉住弟弟的手腕,笑着开口打趣,“其实关关失忆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比原来讨喜多了,也不会动不动就惹我生气。”
葵枝闻言,心底酸涩稍缓,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她试探着抬手,轻轻揉了揉神乐关心柔软的黑发,一如从前:“没变的,关心还是关心啊。”
虽然被除了姐姐和蝶屋那两位姑娘以外的人摸了头,关心觉得有一点别扭,但他并没有闪躲,只是依旧看着病恹恹的灶门炭十郎,直言不讳道:“你或许过不了几年就会死了。”
一语落地,屋内温情瞬间凝滞。
葵枝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炭治郎浑身一震,心口一沉。祢豆子眼底的湿意更重,默默咬着唇,满心焦灼。
唯有当事人炭十郎,只是释然一笑,温和点头,“我知道的,关心。”
年幼的孩子们不懂隐忍,竹雄、茂、花子几人瞬间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他们听不懂太深的病痛,只听得懂,父亲快要离开他们了。
啪!
神乐希望脸色一黑,额角绷出几道浅浅的青筋,抬手一个爆栗敲在弟弟头上:“不要乱说话!”
关心猝不及防吃痛,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看着姐姐:“我说错话了吗?”
女子扶额,无奈嗔道:“香奈惠和小忍没教你,有些时候有些话是不能说得这么直白的吗?”
“没有。”关心嘟囔着反驳,“她们可喜欢听我说话了……”
神乐希望一时语塞,随即无奈失笑。
也是。
希望似乎也猜到了这三人平日里的相处模式。毕竟在那俩丫头面前,关关又怎么会说出让她们不开心的话呢?
“好了关关,这事以后姐姐慢慢教你。”希望轻叹一声,收敛心绪,催促道,“炭十郎先生的病,你治得好吗?”
提及正事,神乐关心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牢牢握住了炭十郎枯瘦单薄、布满薄茧的手。
肌肤相触的刹那,独属于关心的感知力瞬间铺开,丝丝缕缕的病痛、衰败、脏腑劳损尽数涌入他的感知中。
屋内众人尽数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落在两人身上,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过后,神乐关心肩头猛地一颤,身形微晃,低头狠狠咳嗽两声。
一缕刺眼的鲜红血丝,顺着他的唇畔缓缓溢出。
若要救人,只能先感受对方的身体状况,就像曾经治愈产屋敷耀哉和炼狱瑠火一般。
“能的,和师娘的情况差不多。”关心轻声说道。
肺疾。
话音落下的瞬间,点点萤火微光自关心四周悄然绽放,星星点点的莹白色光点在屋内闪烁,渐渐盖过了摇曳的灯火。
血鬼术·蝶仙复苏!
丝丝缕缕的微光顺着灶门炭十郎的肌肤渗入肌理。男人只感觉一股暖流瞬间在体内游走,温柔地抚平了淤积的病痛,净化了胸腔里那股缠了自己多年的沉重感。
炭十郎缓缓闭上双眼,浑身的疲惫与痛楚尽数消散,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良久,萤火微光尽数消散。神乐关心也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身子一点点变小,直至回落至与灶门竹雄相仿的少年身高,才堪堪停下。
关心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救人真的比和鬼打架还累呢……”
话音刚落,关心便直挺挺地扑倒在自家姐姐怀里,沉沉睡去。
“希望!”
炭十郎猛地睁眼,此刻的他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周身也变得无比轻快,多年顽疾一扫而空,整个人宛若重获新生。
可看着神乐希望怀中昏睡、身形娇小的少年,这位常年温和平静的男人难得生出满心焦灼与慌乱。
“关心他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治愈了我让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没事的,炭十郎先生。”神乐希望轻轻收紧手臂,怀抱着怀中小小一只的弟弟,幽幽解释道,“关关可以靠着睡眠恢复力量,和别的需要吃人的恶鬼是不一样的。”
听完神乐希望一番细致解释,知晓昏睡的少年并无大碍,只是力竭休养而已,灶门一家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紧随而来的,是滔天般席卷而来的狂喜。
此刻的灶门炭十郎,眉眼舒展,身姿挺拔了不少,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康健模样。
葵枝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在身前,“希望……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姐弟才好。”
炭治郎与祢豆子眼底的湿意尽数化作欣喜,相视一眼,少年少女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意。
年幼的弟妹们也破涕为笑,叽叽喳喳围着父亲。
神乐希望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弟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谢什么,葵枝阿姨。”
她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睡颜,“关关如果没失忆的话,肯定也会要求我带他回来的。”
晚风穿窗,温柔拂动女子的长发。
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这是神乐家与灶门家的羁绊,就像和炼狱家一样,拆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