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部队士不知火心晴在蝶屋养伤的这两日,不知火丽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探望。见自家义妹叶萤将这个小侄子照料得妥帖,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安心离去。
盛夏流火,七月在连绵蝉鸣与夜雨里悄然离去。
正如神乐关心曾经所言,霓虹的天皇那个老东西确实在这年死求了,享年六十。
公历一九一二年,七月末最后一日,年号更迭,明治四十五年正式落幕,大正元年悄然开启。
于终日游走生死边缘的鬼杀队队士而言,年号改换并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心绪波澜。
唯有蝴蝶香奈惠靠在廊下栏杆上,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心头微动。
了年初两人一同执行任务时,自家夫君曾笃定地说过今年会变更年号。
女子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眼底满是柔情。
往事预知与否早已不重要,年号更替,世事变迁,人间山河翻覆都无关紧要。
至少此刻,所爱之人平安无恙,都好好地陪伴在彼此身边。
大正元年,八月一日,长夜寂寂。
今晚又轮到了不知火叶萤负责巡夜。而神乐关心也早早将两位打算泡在实验室熬夜的妻子劝回了主卧歇息。
其他的鬼是否需要睡眠,神乐关心并不清楚,但他确实需要靠睡眠来恢复体力。
毕竟,平日里花钱买来的人类血液终究有限。
奇怪的是,今夜的关心格外困倦。从前每一晚,他都会静静等候身旁两位妻子彻底熟睡,才敢闭眼入眠。
可今夜,他几乎是沾枕便沉入了黑暗。
梦里,是一望无际、漫天纷飞着花瓣的紫藤花海。
这一次,变成鬼的神乐关心没有在梦里看到现实中依偎在自己怀中的两位妻子。
花海尽头,立着一道与他容貌身形分毫不差的身影,正在冲着自己招手。
关心缓缓走近。对面的神乐关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耕种了无数年直至严重缺乏养份的结板田野。
就在两人对视的刹那,前世今生的一切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上辈子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的孤寂人生,漫长岁月里日复一日的空洞与煎熬,隔着生死与时光,对香奈惠与忍刻骨铭心的执念。
这辈子转生神乐家,成为幼子被家人呵护的温馨时光。
年少时,和姐姐一同被雪映青禾出手救下的绝境......
藤袭山最终选拔,月光下,那一抹动人的蝶翅纹羽织,与蝴蝶香奈惠第一眼的惊艳相逢。以及在蝴蝶小筑那天,第一次撞见在院子扫雪的忍.......
三人相伴的无数日夜,患难与共的生死瞬间,告白、相守、成婚,许下一生不离不弃的诺言。
还有那场惨烈恶战之中,自己断臂濒死之际,香奈惠满目碎裂的悲戚神情,寒夜里落在自己脸颊上的那滴滚烫的泪.......
前世今生,过往经年,一分一秒,一幕一画,无一遗漏,全数被关心记起来了。
良久,梦里的关心冲着对面的自己笑了:“都这么幸福了,又何必一直伪装,封闭自己。”
对面的关心也跟着扬起唇角:“是啊,香奈惠和小忍都说,让我多笑笑的。”
两道身影缓缓相融,割裂半年的记忆,终于在同一个灵魂上,合二为一。
懵懂无知的半年空白被填补,完整的神乐关心,终于彻底归来。
梦境破碎的最后一刻,定格在心底的画面,依旧是断臂重伤那一夜,爱人绝望的泪。
梦境里的紫藤花海是有味道的,这也证明着现实中,关心的鼻尖正萦绕着两位妻子身上那淡淡的紫藤花体香。
神乐关心猛地睁眼,浑身剧烈一颤,骤然从床榻之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不知不觉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泪水毫无预兆,冲破眼眶,无声顺着下颌不断坠落。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因为变成了鬼,竟然把一切都忘了。忘了他们曾经的欢声笑语,忘了姐妹俩为他受过的伤、流过的泪,忘了三人曾许下过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誓言。
差一点,就弄丢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关关!”
“怎么了关关?!”
身旁浅眠的两女瞬间被他急促的动静惊醒,二人同时抬身,睡意全无,一左一右环住他的手臂,满心都是慌乱与担忧。
蝴蝶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渍,轻声问:“做噩梦了吗?”
蝴蝶香奈惠刚想起抬袖为他拭去冷汗,却看清他止不住滑落的泪水,心口骤然一紧。
女子伸手张开双臂,将颤抖不止的关心紧紧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别怕,别怕,我和小忍都在这呢。”
温热柔软的怀抱将他包裹,真切的体温与心跳近在咫尺。
恢复全部记忆的关心,颤抖着手抚上蝴蝶香奈惠温润的脸颊,指腹描摹爱人眉眼,又抬手捏住忍鬓边一缕紫色发梢,细细摩挲。
真实的触感,还好,还好……香奈惠活着,小忍虽然变得更像姐姐了,但依旧还是我的小忍。
“对不起,吵醒你们了。”
关心哑着嗓子,带着未干的泪痕,伸手用力将两位姑娘一并牢牢抱紧。
怀里传来的温热触感、清晰的呼吸声,还有两人下意识回抱他的力度,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姐妹俩身上淡雅的馨香无比熟悉,即使是炎炎夏夜,将她们拥在怀中的关心,也丝毫没有觉得燥热。
耳畔很快传来两道坚定又温柔的回应,一如既往,不曾改变。
“不准说对不起。”
“关关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过我们。”
从来如此。
怀抱收紧一分,关心眼底的湿意更浓,深埋心底的愧疚在此刻翻涌成海啸,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无比痛恨这空白失忆的半年。
他看不懂香奈惠眼底的牵挂是因为什么,看不懂忍时长沉默之下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温柔。
姐妹二人,就这么默默承受着夫君遗忘自己的酸涩与难过。
当年蓦然一回眸,双蝶不负相逢意。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山长水阔何处栖,蝶翼片片落关关。
——————
蝶屋的后院,烈日高悬,暑气席卷整座宅邸。
啪、啪!
木刀劈开空气的脆响接连不断。如此炎热的夏天,风都好像停下了脚步,宅邸院落里的枝叶都懒得晃动。
神乐关心斜倚在廊柱前,目光静静地追随着院中练剑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练功服,明明是曾经香奈惠穿过,忍也穿过,如今该穿在香奈乎身上的才是。
可是眼下,这件衣服依旧穿在蝴蝶忍的身上,少女的发丝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汗珠顺着灵动娇俏的脸颊缓缓滑落。
关心身侧传来轻柔衣料摩擦声响,蝴蝶香奈惠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婉动人,无风自柔,安安静静陪着他凝望练剑的妹妹。
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那么违和。
为什么鬼杀队的虫柱大人,会变成刚刚和自己学习剑技时的青涩年纪?自己明明已经是鬼了,怎么还能毫无知觉地沐浴在阳光下?
忽然,少女像是赌气般将木刀丢进后院的小池塘,溅起一圈水花。她几步走到廊下,拽住关心宽大的衣袖轻轻摇晃,仰起头撒娇:“师父,我累了。”
话音刚落,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睫微垂,轻声改口道:“关关,我不想加入鬼杀队了。”
神乐关心有些错愕,这,不是他熟悉的妻子。
“关关,你不要总粘着姐姐啊。”
“关关你看看我,关关你抱抱我。”
少女的声音软糯而依恋,像是一把柔软的羽毛扫过心尖。
关心的心防瞬间崩塌,连灵魂都软了下来。他微微弯腰,伸手轻轻将年少的少女拥入怀中。
“好啊,抱抱小忍。累了就不练了,我们不加入鬼杀队了。以后,我来保护你们……”
……
“关关,关关……”
轻柔的呼唤声将神乐关心从梦境中拽回现实。
蝶屋药房里充斥着消毒水与草药交织的清苦气味,厚重的纸窗将外面刺目的阳光彻底隔绝。
没有灼热日光,没有年少撒娇的少女。
一身蝶翅纹羽织的虫柱大人正看着趴在桌上说梦话、甚至还流了口水的夫君,紫眸漾开一层浅浅无奈的笑意。
她放下手中的研磨工具,走上前轻轻摇晃男子的肩膀:“困了就回房间睡啊。”
梦境彻底碎裂。
神乐关心缓缓睁眼,脑海里还残留着梦里少女撒娇的身影,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丽绝伦的俏脸时,不禁开心笑道:“小忍。”
亲昵的称呼落下的瞬间,蝴蝶忍那覆着亮莹莹眸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这是关关变成鬼之后,第一次叫自己小忍。
那声久违的、饱含着深深眷恋的爱称,让少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指尖微微蜷缩收紧。
他是不是……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