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久违的亲昵呼唤落下,蝴蝶忍垂着眼眸,如蝶翼般的睫羽不住轻颤,那些在舌尖打转的话,终究没敢轻易问出口。
少女很了解自己夫君的性子。他看似对旁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可一旦牵扯到她和姐姐对其的态度,便会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透着几分患得患失的敏感。
若她贸然开口,而关心并未找回记忆,他必定会暗自失落,会责怪自己不够好,责怪失忆后的自己,没能给她和姐姐足够的温柔与安心。
蝴蝶忍不愿她的夫君陷入哪怕一丝一毫的自我怀疑,宁愿把心底的期盼悄悄藏起,不去戳破这层薄薄的窗纸。
“怎么了,小忍?”
久久不见眼前心上人回应,神乐关心心头泛起浅浅疑惑。他抬起手在少女眼前轻轻晃了晃,温声问,“在想什么?”
被唤回思绪,蝴蝶忍敛起眼底的情绪,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在想你。”
这句话,还是当初和你学的呢。
其实,恢复记忆的神乐关心第一时间就想坦白一切,想告诉她们,所有过往他尽数记起,所有亏欠他都了然于心。
可这半年来,那个失去记忆的自己所做过的种种荒唐行径,如今想来,简直让他羞愤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更何况,今天一早看见廊檐下挂着的那幅崭新和纸日历时,他更是捂着脑袋在心底无声呐喊:
一觉醒来不仅变成了鬼,连年号都变了啊!!!!
若是当年那只早在明治四十年就被他、香奈惠,以及真菰和希望四人联手斩杀的手鬼还在,定会狠狠嘲笑他当初对自己的讥讽。
“关关要是还困,就缩小成小孩子的模样,我抱着你回房间睡。”
见他再度走神,蝴蝶忍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拿起手帕,细致地擦去男子嘴角的涎水,柔声细语地哄着,“放心,等我和姐姐外出执行任务时,会把你带在身边的。”
神乐关心缓缓回神,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妻子的眉眼。
忽然间,心口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绵密的酸楚。
明明只过了短短半年,可记忆里,似乎从香奈惠带着失忆的他回到蝶屋的那天起,他的小忍就已经是这副温婉动人的模样了。
神乐关心甚至不敢想去,在得知姐姐与挚爱之人双双战死,永无归期的那一个月,他的小忍究竟经历了什么。
从那个有姐姐和夫君护在身后的虫柱小忍,变成了如今只身一人扛起整个蝶屋的忍大人。
如今不过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披着香奈惠的羽织,一颦一笑间,都烙着姐姐的影子。
“刚才在梦里,梦到了忍小时候的样子。”关心轻叹一声,眼底满是疼惜,“忍可以……让我抱一抱吗?”
就像梦里那个会拽着他衣袖撒娇的小忍一样。
蝴蝶忍环顾四周,确认药房内只有彼此二人。哪怕是失忆的关关,平时也非常懂事,这半年来极少露出这般粘人的模样。
“好啊。”少女展颜一笑,坦然上前,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感受着男子身上属于鬼的冰凉体温,她小声打趣道,“真好啊,这么热的天,就像抱着一个超大号的冰镇弹珠汽水。”
“抱歉。”关心低声苦笑,缓缓收紧怀抱,抬手轻柔地抚上少女的后脑,“冬暖夏凉只做到了夏凉。”
指尖穿过顺滑发丝,他悄然在心底轻叹。
如果将头发全部放下,应该已经可以垂落到锁骨了。
就算她重新穿回曾经的衣裳,披上那件送给叶萤的雪白羽织,现在的忍大人还能变回那个无忧无虑、动不动就炸毛、奶凶奶凶的小蝴蝶吗?
不能的。
仇恨逼着她成长,离别逼着她成熟,她收起了尖锐的情绪,藏起所有委屈与不安。这位虫柱大人,已经彻底习惯了学着姐姐的笑容。
关心闭上双眼,心底默默发誓。
现在,只能在余下的漫长岁月里,努力地让少女可以随心所欲,只做他和香奈惠的小忍。
“在想什么呀?心跳好快。”
蝴蝶忍听着男子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音,好奇之余,又俏皮补了一句,“不许再说在想我了。”
“我听他们说,小忍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怀抱稍稍松开,关心垂眸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小忍可以不用一直忍耐情绪的。哪怕是生气的小忍,我也深深爱着。”
少女闻言,娇躯微微一颤。
她仰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柔软的笑意:“没有啊,人都是会成长的。再说关关现在很听话,没有惹我生气哦。”
“还有啊,我现在也很容易生气的。只是不想把火气撒向自己最爱的人,那样……关关说不定会讨厌我的。”
神乐关心笑了。他轻轻按住少女的后脑,让她温软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怎么会因为小忍生气就讨厌你呢?”他低下头,轻轻抵着少女的发顶,“其实,比起你生气的样子,看着你遮遮掩掩、强颜欢笑的时候……我会更想抱紧你。”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藏在温柔下的心疼,是蝴蝶忍那痛苦的一个月里,时常能梦到的话语。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底,蝴蝶忍死死咬住下唇,单薄的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中文,颤声唤道:“夫君……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如果是失忆的关关,是听不懂中文的。
怀抱微顿,神乐关心同样用标准的汉语,轻声回应,“昨天晚上惊醒的时候。”
听到了这句只属于姐妹俩和曾经的他才会使用的语言,少女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温婉柔和的眉眼彻底收敛,委屈与后怕翻涌成潮。
“骗子……大骗子……”
蝴蝶忍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小,身子无力地瘫软在关心的肩膀上。她抬起手,轻轻捶打在男子不算宽阔的胸膛上,白皙的手背敲在衣料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却仿佛砸在了两人的心坎上。
“明明说好了永远在一起的,你却差点就留我一个人……”
面对失忆的关心,这些藏在心底,满含委屈与后怕的话,蝴蝶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可如今,过往的一切都被他记了起来,他又变回了那个完完全全属于小忍小姐的关关先生。
少女轻轻挣扎了一下,想要擦掉狼狈的泪水。关心却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男子微微低头,薄唇轻柔落下,一点点吻去她脸颊纵横的泪痕,吻去她眼底的酸涩,“对不起小忍,是我不好,害你这么难过……”
蝴蝶忍猛地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紫眸带着哭过的水汽,眼尾通红,气鼓鼓的瞪着关心:“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和姐姐?”
“太、太丢人了。”关心目光闪躲,讪讪地开口,“我自己也没想到,变成鬼后的自己会这么傻……”
看着他难得窘迫腼腆的模样,蝴蝶忍心头所有委屈与怒气尽数消散,少女轻叹一声,重新依偎回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沾满泪水的衣襟,声音软软的,“傻瓜关关。”
“一点都不傻,反而可爱得要命。”
神乐关心闻言呆住,怔怔低头看着怀里像小猫一样蹭着自己的少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所以到底是傻还是不傻呢?
还好,虽然被迫成长了许多,但是我的小忍,在天然呆这一块,还是没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