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姬这句带着戏谑、毫无恭敬的话音刚落,空气骤然一凝。
堕姬眼底的傲慢瞬间化作彻骨的阴戾与怒意。恶鬼满头黑发无风自扬,缠束在腰间的粉色绸带猛地绷紧,随即弹射而出,直直袭向近在咫尺的少女恶鬼。
凶悍的劲风席卷四方,吹得周围摇曳的烛火剧烈晃动,光影乱颤,整座废墟的氛围也紧绷了起来。
砰!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闷响,那条致命的绸带竟被雨姬手中的纸伞牢牢钉死在了脚下的木质地板上。
尘埃轻扬,攻势锁死。
身为下弦之贰的雨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乖巧的笑,慢悠悠开口:“堕姬大人还是就此打住吧。您那位哥哥没出来前,您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堕姬的怒火。
黑发状态的堕姬那张美艳妖冶的脸颊瞬间覆满寒霜,眉宇戾气丛生,额角青筋层层暴起,凛冽的杀意毫无保留地轰然炸开。
“你这个杂碎!”
咻!
又一道粉色绸带破空疾射,速度较之方才更快、力道更悍,直直射向雨姬的面门,欲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位恶鬼当场重创。
然而,面对这致命一击,雨姬眼里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铮!
高台之上,始终静默旁观的鸣女手中的拨片轻拨琵琶弦。
清冷弦音响起,不等堕姬的绸带触及雨姬,就已经将暴怒的上弦之陆传送回了吉原花街目前生意最好的京极屋。
眼前的画面忽然切换,场景转瞬更迭。
昏暗密闭的房间里,灯火孱弱摇曳,常年隔绝日光,空气中萦绕着浓郁的脂粉味道。
啪啦!
茶杯碎裂的清脆声响彻了蕨姬所在的房间。方才还在无限城暴怒的堕姬,凭空出现在这间专属居室中,盛怒的模样骇人至极。
负责贴身照料她起居的年幼侍女,见状瞬间被吓得肝胆俱裂。
“蕨姬花魁,对、对不起……”
少女慌忙双膝跪地,深深垂首,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整个京极屋谁不知道,这位花魁大人的脾气简直是个活阎王。
堕姬眉眼一沉,抬脚便将少女狠狠踹翻在地。不等对方挣扎起身、含泪求饶,恶鬼周身漂浮的粉色绸带已然尽数席卷而出,瞬间将少女身躯彻底包裹吞噬。
绸带缓缓收拢,将少女悄然送入地底的粮仓之中,留作日后的食粮。
做完这一切,堕姬这才仰头对着空旷的空气,满心愤懑地厉声大喊:“哥哥!你刚才为什么不肯出来帮我!”
空荡的房间里,静默片刻后,一道沙哑黏腻的声音慢悠悠地自她体内传出,“哎呀~焦容大人还在场,他不允许的话,我也不能做什么啊。”
说来也巧,一直和焦容打平手的那只杂碎恶鬼,正是百余年前将这对兄妹转化为恶鬼的童磨。
而如今肆意调侃顶撞堕姬的下弦之贰雨姬,恰恰是焦容亲手转化的。
新旧纠葛,层层缠绕。
“可恶的臭女人!”堕姬死死握紧了拳头,手背和脸颊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咬牙切齿地咒骂道,“下次再见到她,我非把她绑起来,扔出去让太阳晒死不可!”
与此同时,无限城残墟之中。
雨姬几乎是与堕姬一同被鸣女传送离开的。
满地狼藉的莲池废墟间,漫天冰雾与滚烫热油的余息依旧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呀呀!”
体力稍稍回笼的童磨翻了个身,它用手拄着头,目光轻佻地望向已然盘腿坐起的焦容,那张永远挂着温柔假面的脸上笑意不改:“焦容阁下!”
畜生的语调轻快做作,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对于刚才的换位血战,仿佛只是一场玩闹,嬉笑道:“你的女伴真是不错呢,竟然已经能和堕姬打得有来有回了。真是太有趣了。”
焦容微微眯起眼眸,沉心静气,细细复盘着方才整场换位血战的每一处破绽与得失,丝毫没有搭理这头畜生的意思。
童磨对此毫不在意,依旧自顾自笑呵呵道:“我很喜欢打听消息,我听说她打赢了下弦之壹,正准备挑战那对被我拉入伙的兄妹呢。”
似乎是被这个杂碎喋喋不休的话弄得很烦,焦容稍稍抬眼。覆满滚烫热油的狰狞脸颊上,滴滴炽热的油珠顺着溃烂的纹路缓缓滚落,空气骤然燥热几分。
“她不是我的女伴,只是我随手拉入伙的一个小姑娘而已,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听闻此言,童磨眼底的戏谑恶意瞬间悄然滋生、肆意蔓延。
这场平局再度帮其稳稳守住了上弦之贰的位次,它学着焦容的模样盘腿坐直,开心地拍了拍手,装出一副和焦容非常熟稔的样子笑道:“这么说,我可以吞噬她咯?很漂亮的女孩子呢,一定能让我变得更强。呀呀呀,最近总跟焦容阁下玩,都没怎么好好吃人呢。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让焦容阁下给打败了呢。”
嗡!
周遭空气骤然一滞,燥热的戾气轰然爆发。
焦容眼底寒光凛冽,杀气瞬间凝聚。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燥热了起来,那股恐怖的高温死死压制住了周遭的寒气:“我也可以杀人,甚至像猗窝座阁下那样,将你的教会再毁一次。”
面对实打实的杀意与威胁,童磨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愈发温柔和善,坦然抬手示意:“请。”
焦容挑眉。
童磨脸上的笑意更甚:“请杀。”
焦容皱眉。
童磨依旧笑呵呵的,“请杀人。”
焦容敛眉,任由热油滴淌,陷入了沉思与犹豫。
“我教会里的男男女女,等着焦容阁下来杀。如果你喜欢的话,都杀了也可以。”童磨盯着焦容覆满热油与溃烂伤痕的眉眼,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如果想的话,我甚至可以等焦容阁下杀完了之后再组建一个教会,再次邀请你来杀。”
代替了半天狗的上弦之肆忽然也跟着笑了。那张狰狞的、被烫伤后不愿恢复、即使变成鬼也一直保持着溃烂模样的脸庞上,扯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无论是人类还是鬼,你都没有任何一丁点在意的东西啊,童磨。”
“焦容阁下不要乱说。”童磨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彩色的眼眸里满是无辜,“大家可都是我重要的伙伴呢。”
焦容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他抬眼看向高台上的鸣女,绅士般彬彬有礼地开口:“鸣女小姐,可以麻烦你把我送到雨姬身边吗?”
鸣女闻言,清冷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恭敬顺从:“谨遵焦容大人的吩咐。”
铮!
清脆琵琶弦音一响,焦容的身影瞬间凭空消失在无限城中。
看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童磨故作失落地摊手,“哎呀,走得这么匆忙,都不跟好朋友打声招呼,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说罢,他悠然起身,拍了拍身上被热油腐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仰头望向高台之上的鸣女,依旧是那副轻佻顽劣的模样。
“嗨,鸣女!要不要去我家里做客!”
铮!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声冰冷的琵琶弦动。
待两大上弦尽数离去,这次换位血战也终于彻底告一段落,这片废墟也终于彻底归于安静。
鸣女低下头,开始一点点利用血鬼术恢复着这片区域的建筑,那些刺骨的冰雾被拨动到四周,那些难以熄灭的热油也被她用血鬼术远远地扔开。
破败坍塌的神社式宅邸在血鬼术的作用下,缓缓重塑轮廓、恢复原貌,一点点回归往日恢弘圣洁的假象。
空旷废墟之上,只余下鸣女淡然的一声回绝,轻轻回荡。
“恕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