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府辖下的一处繁华城镇中,坐落着一栋即便是在这片遍地富庶的地界里,依旧显得尤为气派的宅邸。
书房内,被本地知名药商收养的少年俊国,正独自踩在高高的木质云梯之上,俯身翻找书架深处的典籍。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神色一片漠然,眉眼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平静之下藏着无人窥探的深邃。
晚风穿庭,吹动书房厚重的帷帘,帘布轻轻起伏晃动,带起一室微凉夜风。
下一瞬,临院的阳台木门无声开启。
皎洁月色铺洒在木质栏杆与地板之上,一道赤裸着上身,下身缠绕着杂乱红色布条的身影静静跪伏在地。
十二鬼月,上弦之肆,焦容。
他那张常年被滚烫热油反复灼烧、溃烂红肿的狰狞脸颊上,本该有热油缓缓滴落,可此刻竟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死死冻结,尽数凝滞在溃烂的皮肉之间,分毫不敢滑落。
“无惨大人。”
焦容垂首俯身,声音低沉磁性,透着绝对的臣服。
这位数次与上弦之贰鏖战、次次以平手落幕的强大恶鬼,在这位孩童面前,依旧卑微如尘。
书房内侧,身形化作稚嫩孩童模样的鬼舞辻无惨,听闻声响,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后缓缓转过身来:“抬起头来。”
焦容依言缓缓抬头。
那张布满灼伤、溃烂狰狞、满目可怖的脸庞上,竟有着一双温顺谦卑的眼眸。
“十分抱歉,是属下无能,无惨大人。”焦容眸光低垂,“蓝色彼岸花的踪迹,至今未能寻到。”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间书房的温度仿佛跌至冰点,鬼舞辻无惨周身的气场骤然暴涨,无风自扬。
孩童的双眼瞬间化作一双梅红色的竖瞳,唇角微扯间,两颗锋利的惨白鬼牙隐隐泛着森寒寒光。
“废物!”
下一秒,一道无形的劲风如利刃般划破空气,狠狠抽在焦容的脸上。
恶鬼连躲闪都不敢,七窍齐齐涌出暗红浓稠的血线,混合着脸颊上滚烫的热油。
上弦之肆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再次道了声抱歉。
鬼舞辻无惨微阖眼眸,他早已懒得为此大动肝火,毕竟其他上弦上百年来都没能找到那株花的下落,相较之下,眼前这家伙无论是作为鬼的天赋,还是办事的效率,在他心中已算得上出类拔萃,确实没必要过度苛责。
短暂死寂笼罩房间,无惨缓缓睁眼,梅红竖瞳泛着冰冷的审视寒光,淡淡道:“你最近吃的人,远不如往日。是怠惰了吗?”
焦容轻轻摇头,据实回禀:“无惨大人,近期我常与猗窝座先生对练,发现这比单纯吞噬人类对实力的增长更为显著。”
鬼舞辻无惨闻言眸色微沉,转瞬想起。
焦容与猗窝座,是一众上弦之中唯独都有着不吃女人这一坚持的鬼。
对于这些上弦,无惨向来包容默许,纵使心中不甚满意这份怪异癖好,也从未强行干涉。
无惨指尖轻轻摩挲书页,正要再度垂首翻阅,似是忽然想起某事,随口开口:“对了。”
“你前些年拉入伙的那个小姑娘,雨姬,如今已经能和妓夫太郎打成平手了。”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无惨微微抬眸,梅红竖瞳晦暗不明,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淡淡道:“不错。”
极简的夸奖,从鬼舞辻无惨口中说出,已是极致殊荣。
焦容闻声,头颅垂得更低,“多谢大人夸奖。”
“退下吧。”
鬼舞辻无惨再也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焦容缄默无言,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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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几天前,二月末的冬末春初,夜色浸凉。
东京市浅草区吉原游郭,是一条在霓虹最光鲜合法的花街柳巷。这里昼夜颠倒、灯火永续,各色灯影缠满街巷,夜夜笙歌不绝,是世人眼中极尽奢靡的不夜盛城。
然而,越是灯火辉煌、纸醉金迷的地方,背后的黑暗便越是深不见底。
无数游女身不由己、浮沉苦海,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满是酸楚无奈,岁岁年年被困在这片鎏金牢笼之中,不见天日。
皓月悬空,夜空澄澈无云。
一名身着纯黑和服、身形娇小的俏丽少女缓步踏入这片喧嚣的街巷。
少女身姿轻灵窈窕,头顶固执地撑着一把朴素的油纸伞,伞面轻遮月色,将大半容颜笼在浅浅阴影里。
无雨撑伞,格格不入的怪异模样,让往来寻欢的路人纷纷侧目、暗自窥探,少女却全然无视周遭所有目光,径直朝着街巷最负盛名的京极屋走去。
她正是私下里打赢了下弦之壹,却无心吞噬对方,从而一直停留在下弦之贰位置的恶鬼。
雨姬的本体。
说起这个名叫京极屋的妓楼,正是上弦之陆堕姬常年潜伏盘踞的地方。
自堕姬兄妹被那个杂碎畜生引荐成了恶鬼,直至晋升十二鬼月以来,便从未离开过吉原这片风月之地。上百年的光阴流转,她每隔十年左右就要改换容貌、更名换姓、辗转更换各个游女屋,以全新的花魁身份隐匿其中,在繁华喧嚣中狩猎貌美的女子。
雨姬与她截然不同。
少女模样的恶鬼之所以能有今日敢向上弦发起挑战的实力,皆源于无尽的吞噬。自她变成鬼以来,便与救下自己的焦容一般,从无一日懈怠。
夜夜不息,不停地吃人、消化,增进实力。
不止本体不眠不休地狩猎,那些散落各处、身姿窈窕、衣着张扬火辣的分身,也在昼夜不停地吃人。
“即使打不过妓夫太郎,跑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吧?”
这么想着,娇俏少女模样的恶鬼,连脚步都变得雀跃了起来。
此刻的京极屋内,属于花魁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安静。
化名蕨姬的上弦之陆堕姬,作为整座京极屋、乃至整条吉原花街最炙手可热的顶尖花魁,她容貌绝色、身段妖娆,引得无数权贵一掷千金,只为换来与她一夜温存。
可此刻,这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看着床榻上躺着一名被她用毒迷晕的权贵男子,一脸不屑。
这人重金求欢,此刻却人事不省,脸上还挂着荒唐的淫笑,想来梦里正与她翻云覆雨。
刚才不过是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这人竟直接失禁了。
“真是恶心。”
堕姬红唇轻启,满脸嫌弃的随手将瘫软的男人丢在地上。这样将男人迷晕后等待天亮的行径,上百年来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轰隆!
突兀一声巨响,精致的木质房门被硬生生轰然踹碎,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门外月色倾泻而入,雨姬撑着油纸伞,笑眯眯地站在满地碎木之中,抬手轻轻挥动,对着屋内暴怒的黑发女子花魁悠然打着招呼:“堕姬小姐,晚上好呀。”
“你想死么!”
堕姬本就心绪烦躁、满心不耐,被人强行闯入惊扰,瞬间怒火攻心。她斜着脑袋狠狠盯着那道娇小的身影,绝美面容上青筋突兀暴起,凌厉的杀意瞬间锁死门口的少女,周身戾气骤然炸开。
雨姬连忙收起几分玩味,悻悻摊手,“不想死,找你和你哥。”
咻!
破空锐响骤然炸开。不等雨姬话音落地,数道暗粉色锋利绸带自堕姬华丽的花魁和服下疾射而出,如闪电破空,直直斩向雨姬带着笑意的脸颊。
对于这个屡次招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冒犯上弦的杂鱼,堕姬毫无留手。
雨姬眼底微光一闪,从容不迫抬手,精准抓住了疾驰而来的绸带末端。
下一刻,她手腕猛地发力,狠狠向后一拽!
巨大的拉扯力瞬间迸发,硬生生将身形高挑的堕姬整个人拽离地面,越过地上昏迷的男人,瞬息拉近至咫尺之间。
两女鼻尖相抵,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气味,甚至,彼此眼中纹路清晰映入对方眼底。
堕姬一双碧绿眼眸左右纹路分明,左瞳刻‘上弦’,右瞳刻‘陆’,是属于十二鬼月上位者的绝对象征。
而雨姬的左眼中,‘下弐’二字清晰醒目。
“堕姬小姐想要教训我是不够的哦,得叫你哥来。”
雨姬眸光轻挑,指尖轻轻一弹,精准落在堕姬青筋鼓起的额头上。
啪嗒一声,瞬间弹得堕姬白皙的额头上泛起了一处红痕,一身戾气骤然滞涩。
简简单单一次交锋,高下立判。
“混蛋!你这杂碎!”
堕姬暴怒的呵斥骤然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只见雨姬手中油纸伞骤然前递,伞尖精准抵住她的唇瓣,堪堪堵住她所有怒骂。下弦之贰的眼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我是来找你换位血战的。就在这?还是换个地方?或者劳烦鸣女小姐将我们送进无限城也行。”
嗓子眼被对方的纸伞插着,屈辱与怒火交织翻涌,堕姬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抬手猛地拔出口中伞尖,冷笑道:“我会让你知道,上弦之所以是上弦,就是和你们这些垃圾有着天壤之别!”
“是是是,上弦最厉害。”
雨姬敷衍撇嘴,“所以到底换不换地方?我在这里打完全无所谓哦,只不过打起来,你就又要换名字换身份了。”
一语戳中要害。
堕姬双拳死死攥紧,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心底恨意翻涌,恨不得当场将这狂妄的小姑娘束缚直到天亮,让阳光将其活活灼烧殆尽。可她不得不承认,雨姬所言属实。
蕨姬这个花魁身份她刚更换不久,确实不想再麻烦的更换。
隐忍再三,堕姬压下滔天怒火,与前来找自己换位血战的雨姬,将战斗的地点定在了吉原里的通背街小巷。
切见世。
那是吉原地界最偏僻破败的区域,聚集着整条花街等级最低的游女屋。
道路两侧皆是低矮狭长的连片木屋,隔间密集、破败冷清。相较于主街的灯火璀璨、人潮涌动、夜夜喧嚣,这里人迹罕至、寂静荒芜,即便惊扰了旁人,也是顺手杀了就是。
两女即刻动身,一前一后踏入暗夜小巷。
雨姬的脚步十分雀跃,不像是将要进行一场换位血战,更像是来旅游的,那股毫无防备的样子,全然不将身后的上弦之陆放在眼中。
这份轻视,彻底刺痛了堕姬的自尊。
多少年了?百年以来,从未有任何下位恶鬼,敢如此放肆挑衅、轻视上弦!
心底怒火熊熊燃烧,堕姬眼底杀意愈发浓郁,刚刚抵达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不等雨姬站稳身形,她便骤然发难!
咻的一声脆响,暗粉色绸带裹挟凛冽杀意,如电光疾闪,瞬息掠至雨姬身后,凌厉横斩,欲将她当场拦腰截断!
“哎呀,竟然偷袭。”
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未上演。
雨姬身形灵巧一晃,堪堪避过这一击。凌厉的绸带只划破她身上的黑色和服面料,细碎布片纷飞散落。
月光下,雨姬那惨白娇嫩的肌肤在动作中若隐若现。
雨姬微微侧首,有些无奈道:“真的不叫你哥出来吗?”
“少狂妄了!!”
堕姬怒极攻心,周身气势暴涨,数条暗粉色绸带层层叠叠喷涌而出,漫天飞舞,朝着雨姬疯狂绞杀而去,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在雨姬眼中,只感觉对方这点实力,在下弦里或许说得过去,可是真的要用上弦的标准来看,简直弱得不行。
少女恶鬼随意在漫天凌厉绸带间从容穿梭,手中油纸伞开合流转,稳稳挡下每一道致命攻势,将对方的所有杀招悉数轻松化解。
下一瞬,雨姬脚步骤然一挫,腰身发力,黑色和服振风卷袂而飞,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破空掠出,直逼堕姬身前!
堕姬瞳孔剧烈收缩,心底猛然一惊。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区区下位的杂碎竟然速度这么快。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小巷。
堕姬猝不及防,被这一记耳光狠狠抽中脸颊,身形踉跄闷哼,脑袋偏向一侧。不等她回过神、抬手还击,雨姬已然探手拽住她乌黑的长发,猛地向下狠狠一扯!
剧痛骤然袭来,堕姬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倒在地,绝美的脸颊和这片肮脏的土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尘土沾满面庞,狼狈不堪。
雨姬抬脚,穿着木屐的小脚丫踩在堕姬的后脑上,不停地碾着:“堕姬小姐,还不叫你哥出来吗?”
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堕姬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雾,又羞又怒、又气又恨。
数道粉色绸带暴怒疾射而出,尽数朝着雨姬脚踝和面门突袭而去,却被少女随意抬手、轻飘飘尽数震飞,毫无威胁可言。
终于,一条藏在地底的分身绸带赶了过来。它并没有攻击雨姬,而是径直刺进了堕姬体内。
转瞬之间,堕姬满头黑发尽数褪为雪白,周身的气势暴涨数倍!
可,那又如何?
雨姬只是微微抬脚,看着猛地挣脱自己压制,身形疾退,稳稳拉开安全距离的堕姬,眼中闪烁着疑惑。
就这点实力的话,如今那些鬼杀队里可怕的柱们,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松将这家伙的脑袋砍下来吧?
果然,还是要看妓夫太郎先生呢.......
堕姬此刻站稳身形,雪白长发在暗夜中翻飞,眉眼间满是滔天怒火与不甘。
雨姬依旧神色平淡,只是慵懒打了个哈欠,“堕姬小姐看来很喜欢被打,平时接待客人时也会这样吗?”
“闭嘴啊你这贱人!”
极致的嘲讽彻底击溃了堕姬的理智。
上弦之陆抬手扯下了身上华丽累赘的花魁和服,身姿彻底展露在夜风之中。左侧脸颊和右侧的额头都泛起了和那绸带颜色一般的花朵状花纹。
同时,恶鬼身上只着一件堪堪遮挡胸部的内衣,下身也仅仅穿着一件小巧的亵裤,大片莹白肌肤全然暴露在微凉夜色里,腰间缠绕着标志性的粉色绸带作为束带。
这正是堕姬的战斗形态。
“我要你死!!”
堕姬眸底杀意滔天,怒喝响彻小巷。
血鬼术·八重带斩!
八条锋利堪比利刃的粉色绸带同时自堕姬体内激射而出,半空交错纵横、层层叠加,几乎要覆盖整片街巷,封锁所有闪避角度,凌厉的破空之势骇人至极,誓要将雨姬彻底绞杀成肉泥!
面对全覆盖的致命杀招,雨姬微微眯起眼眸。
下一秒,少女恶鬼手中油纸伞骤然收拢,手腕灵巧翻转,伞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弧光,精准迎上漫天刃带。
叮叮当当的锐响连绵不绝!
所有疾驰而来的凌厉绸带尽数被伞身格挡、弹飞、拆解,无一半能够近身。
尽管已经恢复了全部实力,堕姬在这只少女恶鬼面前,依旧显得不太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