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气。
喘息。
陆延年的意识从记忆中复归,凝视着前方。
深界黑潮翻滚,它们将大地铺满,浓郁的灰雾弥漫而起,让他几乎恍觉回到了深界角落。
黑潮近了。
更近了。
陆延年甚至可以看见,黑潮中那些巨型蠕虫圆形的、密布尖齿的口器,
看见它们肥硕、油滑的皮肤表面上,一张张不断扭曲的痛苦人脸.....
灵氛压迫,天空漆黑,寒毛竖直,冷汗淋漓。
折刀骤而入手,反握,污秽在陆延年脚下涌现、翻滚,而后迅速攀上他的身躯。
一刹。
那些污物、秽物,凝结成巨大的、轮廓宛若威严女子的外壳,拔地而起!
翻滚的黑潮凝滞住。
那些怪物,像是遭到威慑,都停顿在了原地,无一敢前者。
“那是什么?”遥远之外,褚耀武静静凝视一切,茫然。
错愕间,他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至尊短暂醒来,似乎....在出离的愤怒。
那股子愤怒瞬间将褚耀武也感染了,他眼睛变的赤红,疯狂揉搓着掌心的纹路,大声咆哮:
“冲锋!冲锋!冲锋!!”
遥远之外的黑潮再度开始蠕动。
褚耀武忽有所觉,侧目,就着打火机微弱的光,看到一个个人正错愕的望着自己。
深呼吸。
“.....抱歉。”他皮下钻出一根一根宛若触手的漆黑之蛇,蛇群咆哮着向人群绞杀而去。
与此同时。
“不管用么.....”陆延年呢喃,望着重新碾压、翻滚而来的黑潮,抿嘴。
他散去了污秽母亲之壳,手中浮现出公猪给的金属杖——封印物066,不可逾越之杖。
“希望能拖延片刻。”
陆延年将金属杖杵在地上,围绕着自己艰难的画线,每用这件不可逾越之杖画出一点痕迹,自身血肉都随之消融一些.....代价。
使用这件封印物的代价。
片刻,不可逾越之杖在地上画出一个圈,将陆延年包围在其中,而他也很不好过,在喘息,在疲惫,身体肉眼可见的干瘪了许多,双臂更是松松垮垮,骨撑着皮,没有肉。
原地盘坐而下,倚拄着不可逾越之杖,又费力的将钱崇安也拽入圈内,
陆延年闭上眼睛,驱逐杂念,怀抱油画,尝试入眠.....做不到。
这种情况,这种绝境,他根本无法入睡!
“钱崇安.....”
陆延年将手按在了钱崇安的头颅上,后者已昏死。
他缓缓的闭上双眼。
一秒,两秒,翻滚的蠕虫将此地淹没,但无不被阻拦在圆圈之外,它们疯狂靠近,疯狂蠕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那圆圈,
只是.....
圆圈,线,正在逐渐的变淡。
天越发的漆黑了。
…………
梦境世界。
钱崇安呆在自身梦中,他正躺在温床之上阳光之下,不断的尝试梦到种种美好之景。
阳光,大海,苍苍之群山,浩浩之草原。
他在尝试治愈自身的【理智破坏】。
“外界.....怎么样了?”钱崇安疲惫自语,在苦笑,已然选择听天由命。
那些怪物,仅仅只是堆叠在一起,便已然带来极大的理智冲击.....污秽母亲临时能调来如此数量的深界怪物,已然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料。
此刻也唯有听天由命,自己根本无法醒来。
忽而。
风止,阳光冻结,大海拍打出的浪潮在天空中凝滞,椰树不再摇曳,群山之上的雾也僵住。
钱崇安头皮一麻。
这是怎么回事?
梦境.....脱离掌控了!
“是我....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吗?”他惶恐,从温床上坐直,在绝望之刹,却又忽有所觉,昂起了头。
天空。
天空之外,梦境世界之外。
像是.....有一道轮廓。
一道人影。
那人影并不辽阔,并不浩瀚或巍峨,只是存在着,俯瞰着,便产生了一种极强的特殊魅力,
钱崇安心头不自觉的生出匍匐感、崇拜感和归属感,
他先是惊悚错愕,旋而恍然!
“主....教!”
是那位神秘主教!
旋而,巨大的疑惑将钱崇安笼罩了。
之前,不是没有主教降临自己的梦境,归属感、亲切感....绝没这般强烈!
他莫名的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有一种找到源头的极致感动从心头炸起——
“难道.....”
“不是失踪的四代主教。”
“是,是.....”
“初代!”
“传说中的初代!!”
钱崇安颤栗了,而后发疯似的冲天而起,动用五代主教恩赐的梦境权限,向上!向上!再向上!
他冲破了自身梦境,高悬于梦与梦之间的梦界维度,抬头,仰望。
那道人影不知并未停留,正在离开,只能看到一道背影。
“主教!”
钱崇安发出凄厉的呼喊,至虔至诚,在大步的追随,奔跑于梦维度之中!
“主教!主教!”
他呼喊声越发嘹亮,那道模糊的身影却并未停顿,似乎有什么迫切的事要去做,
几个眨眼的功夫,身影消失不见了。
“初代.....”钱崇安茫然,呆立在空荡荡的梦维度中,巨大的失落感将他淹没。
“我一定、一定,会找到您。”
他虔诚开口,攥紧拳头,击向自己的胸膛,呢喃:
“乌托邦必将降临于人间,此后,所有苦与疾皆当散去。”
……
陆延年没功夫搭理钱崇安.....换个时间点,他或许会考虑相认,毕竟理想乡虽然衰败,却依旧是庞然大物。
但现在,他不清楚那道圆圈能撑多久。
陆延年急行在梦维度中,能感知到自身本体已然开始入眠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心思杂浮,只能先入他人梦境,迫使自己也沉睡。
找到自身梦境世界,降临。
“呼.....”
陆延年念头一动,梦界辗转,景物变换,浮现高楼大厦,浮现出模模糊糊的黄叶城,以及梧桐街38号。
不同于模糊的、只有部分地区较为清楚的黄叶城,梧桐街38号极为清晰——毕竟日日夜夜生活在这里,不至于记不住细节。
推门,走入家中。
“陆先生,你回来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挽歌儿轻声开口,一旁的银灵也在,但却被胶带封着嘴巴,丢在角落。
梦境算是自身潜意识的投射。
“所以.....我的本心是给银灵那张破嘴封起来?”陆延年呢喃,旋而看向梦中的挽歌儿。
他没有废话,走上前,伸手,放在虚假挽歌儿的头顶,旋即按照挽歌儿在记忆中教导的方法,默默感知,默默体悟。
陆延年笨拙的摸索着,尝试将自己对梦境世界的权能析出,尝试一点一点的将挽歌儿覆盖、遮蔽。
不知过去多久。
眼前挽歌儿的眼睛里,不再是僵硬木讷,浮现出真正生机。
“陆先生,我来了。”挽歌儿温柔道,“你可以尝试具现我了.....当然,消耗定然不小,而且说到底,这具身体只是陆先生的梦境产物,不会很厉害。”
陆延年发问:
“可以解决那些黑潮怪物吗?”
“可以。”挽歌儿点头。
“那就够了。”
陆延年抚了抚挽歌儿的脸颊,身上浮现出西装,头上顶着礼帽,
他后退一步,摘下礼帽,朝着挽歌儿一礼。
“具....现。”
梦境世界开始扭曲,陆延年清楚的感觉到自身精神力疯狂流逝,趋近于枯竭!
虚弱,疲惫,困倦。
梦世界开始坍塌了,或者说....在消融。
至完全消融之前。
挽歌儿的身形消失不见。
“成功了.....”陆延年疲乏开口,微笑,从梦中醒来。
…………
表层世界,九曲山。
公猪和章松雪已然在黑潮中汇合,彼此都紧闭着双眼,不去凝望那些带着强烈污染的怪物....蠕虫。
长着无数人脸的蠕虫,能破坏理智。
“夫人,你还好么?”公猪低沉开口,“我能感觉到,你的伤势很重。”
说着,他挥拳,火潮爆发,将一些深界怪物蒸发,但旋而是更多的怪物前赴后继.....快力竭了。
这还是因为那些蠕虫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章松雪摇摇欲坠,在咳血,身体被蠕虫啃食的坑坑洼洼,脏器都已外露!
“还能....撑...一会儿。”她艰难开口。
“强卖。”公猪低沉道,“将你的伤势卖给我。”
“这?”章松雪一惊。
“无碍的。”公猪双拳轰砸,踩踏的大地轰鸣不休,“我是密武者,你的致命伤对我来说,也只是轻微伤势。”
章松雪犹豫一下,点头,接过公猪递来了鲜血和毛发,紧紧攥着,声音变的低沉、肃穆:
“强卖。”
贪婪序列,第六能力,强卖。
公猪并未抵抗,任由冥冥中的力量降临。
下一刹,章松雪伤势瞬间复愈,公猪的躯体表面多出了一些血痕和裂口,深可见骨头。
两人并肩搏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真的要力竭了。
“呼.....”公猪吐出灼灼热气,与章松雪背靠着背,闭着眼睛:
“很高兴能与夫人并肩为战。”
“接下来......”
他皮肤开始变的通红,虚幻残阳化作流光,涌入他的额头,恐怖热量在皮下积蓄,复又被快速消耗,
胸腔、腹腔中的残阳神像消融,化作挽歌之神像!
“若是有缘,或许还能和夫人相遇。”公猪低沉开口,章松雪一惊,“你要做什么?”
他并未回答,双眸紧闭,声如残钟!
“拜神,残阳之眷者。”
“伟大挽歌。”
“权能,记忆。”
公猪体内的磅礴热量转化为黑白之色,猛然喷薄而出,却又被那些蠕虫、飞颅等给压缩了回来,但足够了,足够将章松雪笼罩于其中!
“改写。”他肃穆开口。
一瞬。
章松雪察觉到自己脑海中多出了一段本不存在的记忆.....记忆中,她在抵达九曲山之前,选择了留在山脚。
耳畔的嘶吼声、翻滚声、蠕动声都骤然消失。
睁眼。
她在九曲山外,在山脚,身前是笼罩整座九曲山的瘴气帷幕,周围是.....军队?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姓名,身份,来历。”赵风华拖着伤躯走上前,“黄叶城,特调局局长,赵风华。”
章松雪怔怔出神,没有回答。
拜神挽歌竟然还有如此能为.....增添记忆,而后竟真的让自己转移到山脚,强行跨越能腐蚀超凡的瘴气!
可,他为什么自己不走?
为什么要救自己?
巨大的疑惑将章松雪笼罩,而后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滋味。
与此同时,山顶。
公猪已然彻底力竭了,闭着眼睛,任由蠕虫将自己包裹,神色无比平静。
“密武,拜神挽歌.....”他呢喃,当下已成绝境,唯有这一条道路去尝试了。
拜神残阳的晋升王座仪式,是要在日暮之时,杀死一位王座。
而拜神挽歌的晋升仪式.....
是要在死后,被某个人发自内心的深刻铭记十年以上,铭记他之人再成为....王座。
他便可从王座的记忆中归来,完成晋升。
这是赌。
也唯有赌了。
“到底是紫章家族的人.....多少有些机会吧?”公猪感受着自己被啃食的巨大痛楚,依旧平静,静静等候死亡到来。
啃食忽然停止。
而后是嘶吼声、咆哮声、翻滚声,一一停歇。
天地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怎么了?”困惑中,公猪睁开眼,身后艰难的浮现出残阳虚景,照亮四周.....怪物们依旧再,他被压在黑潮之下,
但此时此刻,那些怪物都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力量给凝滞住。
发生什么了?
公猪错愕,艰难的推开压在上方的无数蠕虫、飞颅和脏器等,向上攀爬,再爬。
直至爬出黑潮,瘫坐在一只只深界怪物的身上。
残阳光芒渐盛,于是——
于是,他看见了远方。
看见了绵延无尽的黑潮之尽头。
在那里,在山顶外围,静静站着一个少女,长发飘飞,双眸雪白,
她伸出一只手,对着黑潮,黑潮便停歇。
有些眼熟。
是那个油画里的少女。
公猪瞧见少女看向自己,而后又移开目光,转而举起手,攥紧成拳。
下一刹。
黑潮.....在消失。
不。
在被擦除。
像是橡皮擦在白纸上的简笔画处用力的、反复的碾过!
大片大片的怪物被擦除了,连同那些畸变巨兽和无头大骑士,直至一切皆空。
公猪一屁股摔在龟裂的大地上,呆呆凝望着远处的那个少女,
看见那位恐怖存在蹲下身,轻轻擦拭倒在地上,正昏睡着的陆延年的额头,替他拭去身上的污秽,动作轻缓而又温柔。
污秽擦尽后。
公猪看见那位恐怖存在起身,朝着自己招了招手,眼前景物变换,他已出现在那位的身前。
“您是?”公猪谨慎发问。
少女不语,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微微颔首:
“我准允你,以我之名义,建立教派。”
公猪错愕,教派.....什么教派?
他没敢拒绝,只是又问:
“我还不知道您是谁。”
少女声音空灵,身体正在逐渐变的虚幻。
“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