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轻飘飘的声音荡落,公猪神色骤变,第一反应是荒诞,是绝不相信,但下一刹。
他发现,在自己胸腔、腹腔之内,那由五脏组成的神像.....发生了变化。
从【挽歌】变成了眼前少女的模样。
不,不是变。
像是从来都如此。
寒气从尾椎骨炸起,瞬间将公猪笼罩了,他失声失神,想要说话,却难以开口。
神......神!
茫然间,公猪看见自称【挽歌】的少女复又蹲下身,轻轻抚摸那个叫做陆延年的青年脸颊,动作幅度很轻微,很小心,像是害怕把他吵醒。
“污秽母亲还游荡在外。”挽歌淡淡道,“保护他。”
“此间事了之后,我准许你,建立崇奉于我的教派,使挽歌之名重新在大地上响起,我将赐予你眷顾,允你以我为主,但——”
公猪匍匐了,虔诚开口:
“我在聆听您的言。”
挽歌起身,衣衫飘飞,身形越发虚幻虚幻。
“但,你需保持缄默,此刻之事当为隐秘,不可使任何人所知,不可使他所知。”
说着,挽歌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青年。
公猪静静匍匐,感受到浓郁的、不可思议的巍峨神性,正在眼前之人的身上绽放、浮现。
他郑重点头。
挽歌此刻已接近于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显然无法再持续存在。
“我无法给你降下神谕和指引,你的职责有三。”
“其一,使挽歌之名响彻,你当在隐秘中担任教宗,不可使外人知你真身。”
“其二,为我铸造三千座神像,遍布凡世。”
“其三.....”
淡漠声透着神圣之感:
“照顾他,但又不要让他察觉异常。”
话音落下。
一切恢复宁静。
许久,许久。
公猪缓缓抬起头,【挽歌】消失不见了,他抚摸额间,那儿有淡淡的白色印痕,是眷者的明证。
“挽歌.....”
公猪失神,只觉不可思议——挽歌!
自己所拜之神,降临于眼前,且.....
他看向陆延年。
这孩子,到底是谁?
巨大的疑惑浮起,而后被公猪静静压下,主动泯灭。
不求知,不探寻,不好奇。
这是明哲保身之道。
深深看了眼青年,抬头。
瘴气帷幕在淡化,在消散。
一切似乎结束。
“该走了。”公猪呢喃,将陆延年和一旁的钱崇安抓起,感受着身体当中复又蓬勃的力量,深呼吸。
黑白乍现,记忆增添,三人的身形径直在九曲山顶消失不见。
…………
帷幕之南。
听着帷幕那头的剧烈轰鸣,傻子都知道,对面正在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陆秋雨遥遥望了一眼,深呼吸。
一旁,章红玉咬了咬嘴唇:
“秋雨,一天了.....如果北山真的发生大变,你弟弟他.....”
陆秋雨沉默,没有回答,只是将仪式材料一件一件的摆放在地上。
生命之火流淌,三种动物的心脏安放,超凡者的血液流淌.....
“永恒饥饿。”
“永远干渴。”
“永不满足。”
低诵声回荡而起,瞬息之间。
陆秋雨感觉的眼前景物开始晃动,耳畔也忽的响起一阵阵惊呼声、狂喜声,但那些声音都开始失真——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天上的瘴气帷幕变淡了,看到章红玉猛的拽住自己。
一切皆暗。
许久。
“秋雨?秋雨?”章红玉紧张的呼喊,陆秋雨抬起头,“我没事.....这是哪里?”
四周皆暗,无数色彩于眼前疯狂旋转、流淌,大雾起伏!
“我们似乎被拉入了深界?”
陆秋雨谨慎开口,旋而察觉不对,不,不像是深界。
两人在黑暗中摩挲着前行,看到身后有一扇不知多高的巨大的墙,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两人推了推墙....无法推动。
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转换方向,小心翼翼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空气中,隐约浮现出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轰鸣,
仅仅是聆听轰鸣,陆秋雨和章红玉都产生出一种匍匐之感,无法扼制的匍匐感!
这儿.....到底是哪里?
那轰鸣声又到底是什么?
“还往前走吗.....”章红玉咽了口唾沫,瑟缩发问。
“.....走!”
陆秋雨用力点头,牵着章红玉前行,轰鸣声渐近,压迫感也越发的恐怖。
终于。
“那是什么?”
她们向着远处凝望。
是....雾。
一道横亘着的,不见尽头的雾。
不,不是雾!!
陆秋雨头皮一麻,顺着翻滚不熄的雾,看见其中有巨大的阴影.....雾中,有什么存在。
就像是那些身上缠绕的雾气的生命.....
“不会吧.....”她呢喃,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如果雾中缓缓起伏的巨大阴影,真的是一个生命.....
那该是何等存在??
章红玉也想到了这一点,咽了口唾沫,尽管隔的极遥远,依旧看不清雾中阴影的全貌。
“它....或者该叫祂....似乎在安躺?”章红玉小声开口,“是那位【鲜血主宰】吗?”
陆秋雨口干舌燥,摇头,刚想开口。
两人忽的悚然,都看到有两道要么山峦更加巨大、巍峨的身影,各自缠绕着雾,出现在横亘于地的雾和阴影之旁。
下一秒,庄严的古神语响起,其含义被两人自然而然的通晓。
“挽歌,汝必当遭觉察。”
“银色月亮,吾之所为与你无关,放任人性妄为,汝与吾当遭劫。”
寒意爬满陆秋雨和章红玉的全身上下,两人思维都近乎停滞!
挽....歌?
银色月亮??
惊悚,汗毛竖直,头皮发麻.
她们一动不敢动。
沉默,沉默。
古神语再度响起,回荡在整座天地之间。
“祂快醒来了,汝若保持缄默,吾不会被觉察。”
“此后,神性当复起,吾之人性将重回神性之管束下——吾成之时,自当助你。”
“祂....醒了。”
下一秒。
在陆秋雨木讷的目光中,横亘着的大雾缓缓立起,雾中大到不可思议的身形也已起身。
“吾怎归此?”
“凡人觐见于您。”
旋而,陆秋雨和章红玉看到,那道巍峨之影刹那出现在眼前。
一动不敢动。
她俩汗流浃背。
“觐见者.....逐去。”古神语回荡,两人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暗。
……
“拜见者怎么赶走?”陆延年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在发问。
“已经消失了。”人鱼少女轻声,“您发话之时,一切觐见者都被驱逐。”
陆延年挠了挠头,这就消失了?
他上下打量人鱼少女,复又看向一旁的‘挽歌儿’。
不,不是挽歌儿。
眼前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双眸雪白,像是挽歌儿长大后的模样。
“具现之事成功了么?”陆延年试探性问道。
挽歌微微做礼:
“回您的话,成功了。”
“成功了啊.....”陆延年呼口气,旋又愁眉苦脸,
成功是成功了,但也不晓得是谁举行了拜见仪式,将自己拽来了这儿.....
他可不确定自己具现的梦境挽歌儿,能存在多久。
万一没来得及清理干净黑潮呢?
万一清理完了后,又有新的深界生命降临了?
该死,出去后,自己不会被怪物怼脸吧??
叹气,又叹气。
他问道:
“有没有办法让我离开此地后,出现在其他地方?”
“回您的话。”挽歌垂下头颅,声音低沉而又庄严,“通常情况下,我们无法干涉外界。”
陆延年失语,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麦浪翻滚,远处的雾墙一如既往。
旧日层。
按照银灵所说,拜见仪式被他人举行后,自己遭拉入的地方——即此地,就是旧日报上所说的【旧日层】。
“表层世界,深层世界,旧日层世界.....”陆延年沉吟,头也不回的问道:
“旧日层和表层世界的关系是什么?”
身后的人鱼少女和挽歌都沉默不语。
不愿回答么?
陆延年挑了挑眉,叹息。
他走入麦浪,扯下一根拿在手中——上次带出去的鳞片,可以短暂抵挡戴冠之孽的注视,
这次自然也要带些东西走。
旧日层,一听就不简单.....会不会是旧日居住之地?
或者说,神灵居住之地?
越想越是这么个可能。
陆延年又抓了一把土,走回屋中,他环顾和梧桐街38号、深界赤杯公馆都截然不同的装饰,
走到楼梯口处,趁着还没有脱离,大步上了二楼。
二楼空空荡荡。
三楼。
三楼也什么都没有,全都是空着的房间.....也没有地下室。
陆延年走到三楼阳台,挽歌和人鱼少女也紧随其中,人鱼少女的鱼尾摇晃,轻声道:
“您在找什么?”
陆延年侧目,打量人鱼少女和银灵一模一样的脸庞,耸了耸肩:
“没什么,随便看看罢了....你说话正经起来,我还是有些不习惯....我意思是你这张脸说话正经起来。”
人鱼少女微微欠身:
“看来,您已然知晓我和她的差别。”
“嗯,神性和人性嘛。”陆延年随意点头,反正他也不常来这儿,倒也无所谓直言了。
想了想,陆延年又问道:
“对了,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恭敬?”
两人对视,不语。
陆延年皱了皱眉头,沉思片刻,试探性的发问:
“难道我其实是一位神,一位很厉害的神,但是失去了记忆什么的?”
银色月亮沉默了片刻:
“不是。”
“不是?”
陆延年挑眉:
“你们之前是被关押着的.....关押你们的是【赤杯】嘛?”
两人再度沉默。
他倒也不气馁,继续兴致勃勃的追问:
“那我是赤杯么?”
这一次开口回答的是短发挽歌:
“不是。”
“不是?”
陆延年蹙眉,沉吟片刻,再问:
“那你们从铁门中脱困后,为何会人性、神性分割?不,不对,是你们杀死我后,为何会分割?”
沉默,又是沉默。
“这个也不能回答么?”陆延年有些失望,上下打量着银色月亮的脸庞,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还是银灵好玩一些。
虽然自己总想给银灵的嘴封住。
“不愿说就不说了吧。”
陆延年平静道:
“我自己来猜.....首先,你们才从铁门中出来的时候,都迫切的想要杀死我,但问题是,你们又无法直接伤害我。”
“或者说,不是你们两个不行,是你们出现在表层世界的‘分身’之类的玩意不行,对么?”
沉默。
陆延年不以为意,继续道:
“直到表层世界的你们,通过仪式之类的,让位于旧日层的真身杀死我后,你们,也就遭到某种.....惩罚?或者说反噬?”
“而后,你们于表层世界的映照身中,所有的神性都被驱逐、分割?”
依旧沉默。
陆延年自顾自的来回踱步,在沉思。
“当然,也可能我一开始就猜错了,或许表世界的银灵、挽歌儿并不是你们的映照、分身之流,从最开始就是你俩的人性.....”
“既然成神了,神性总该凌驾于人性之上.....换句话说,神性应该管着人性?”
“所以,也可能是你们杀掉我后,遭到惩罚或反噬,神性不再能压制、掌控人性?”
银色月亮与挽歌毕恭毕敬的垂着头颅,沉默依旧。
陆延年撇嘴,神色一肃:
“最关键的来了.....你俩应该是宰了我一次之后,才对我这么恭敬的吧?”
“也就是说,因为杀死我,遭到反噬或者惩罚后,你们从这之中....窥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以至于此?”
“而且,绝不是随便什么神杀我都会这样,只有铁门里关着的,才会如此,对么?”
话音落下。
这一次。
银色月亮轻轻点了点头。
陆延年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察觉到四周开始变的模糊,知道自己即将脱离而去。
“对了。”
他抓紧时间最后问道:
“你们知道怎么打开第三扇铁门嘛?”
沉默。
“不说算了....那你们知道怎么定位一位具名者的意志所在吗?我是说污秽母亲.....”
“知道。”
挽歌低沉开口,祂摘下自己的一根发丝,递上前。
“借助它,您就可以做到。”
陆延年眼疾手快的接过发丝,满意点头.....总算没空手来一趟,旋而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不知过去了多久。
温暖,舒适。
他缓缓睁开眼睛.....自己泡在一个大木桶里,处于一个宽阔、豪奢的房间中。
这是哪?
陆延年扫视,屋子里没有别的装饰,只有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钟上还有日历。
他瞄了一眼。
“卧槽??”
11月9日。
“我这是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