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在1909年的十月初三蹲在柴火堆旁边喝稀饭。
稀饭是黄四做的,清汤寡水没滋味,叫他稀饭都算给面子,一碗稀饭全是水,偶尔能看到一些米粒。
沈林也没抱怨,因为黄四他们吃的也是这个。
在这碗稀饭做好的时候,黄四直接在一众野孩子眼巴巴的观望中优先给沈林打了一碗,勺子里白花花的米粒看的一旁的野孩子们咕嘟咕嘟都流口水。
这算是黄四为数不多的行使特权,只是为了给他“伤病在身”的便宜大哥喝一碗稠一点的稀饭。
沈林有心拒绝,可他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了他。
这相当糟糕,继人类的情绪本能回归之后,沈林在这几天陆陆续续感觉到了生理本能的回归,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他现在也会感受到饥饿,寒冷,如果再这么拖下去,恐怕上厕所拉肚子也不是什么太远的事。
肚子的变化让沈林尴尬的从黄四手里接过那碗饭,吸溜吸溜的吃了起来。
在沈林这碗饭打完后,黄四一挥手,旁边一帮等不及的野孩子就扑了上来,一个个拿着自己缺角的破碗争着往锅边冲,也不嫌烫,生怕到晚了就没了。
沈林看的心酸,但也明白这就是整个北平野孩子的生态。
作为社会食物链的最低端,他们几乎没有生活能力,打工没人要,要饭被人打,从他们爹娘死去的那一刻,他们就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一同消亡了,没人在乎他们的生存,也没人关心过他们的死活,这世道自己活下去都太艰难了,哪有闲工夫关心其他人。
就在这种情况下,黄四横空出世。
这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野孩子凭借着一手高超的大家本事外加忽悠能力,硬生生聚拢了北平大半野孩子,并针对丐帮的“业务版图”发起冲锋,硬生生从丐帮手里咬下一块肉来供野孩子们生存。
所以北平的野孩子们对黄四特别信服,黄四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杀头的事儿也干。
三国末年,张角凭借着一碗符水纵横天下,聚拢天下义士号令黄巾,那些人就真的愿意为了他去冲锋陷阵,为什么?
因为在大灾之年,比起老爷们的残酷剥削和漠视,他竟然还愿意给你一碗符水喝,搞不好这符水里还有那么几粒米,能让你不至于饿死。
现在张天师说他受欺负了,想反朝廷,兄弟们你说怎么办?
这他妈还怎么办?赴汤蹈火啊,张天师!
一样的道理,就因为那一碗在现代人看来可笑到不行,甚至不能称为稀饭的稀饭,整个北平的野孩子都愿意为了黄四去死。
就这么简单。
那一碗稀饭下肚,天色就已然渐晚,眼看着太阳已经往西边偏移,没几个小时就要落山,沈林还是有些忍不住问了黄四。
“有没有消息?”
黄四正从锅底扒拉出来最后一口稀饭,他立下的规矩,所有人吃完了他再吃,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给黄四留一口饭,野孩子的锅底总有一份饭,外人都不知道为什么。
双眼中映衬着火光,黄四摇了摇头:“消息已经散出去了,整个北平都已经疯了,我相信现在想冲棺的人绝对不止那么一两个,只要慈禧敢出殡,这帮人就真的敢冲棺,可清廷那边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林皱了眉头,这几天他还零散的调查了太平天国的消息,一样一无所获,谁也没想到就这么晃荡着一下子就来到了十月初三的傍晚,按照记载,十月初四就是慈禧出殡的日子。
与冥葬交锋的记忆回荡在沈林脑海里,他的心不由自主的就揪紧了。
黄四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忍不住出言安慰:“大哥,我觉得你也不用太紧张,从目前来看没有消息反倒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沈林面露疑惑的看向他。
黄四往嘴里扒拉两口稀饭:“慈禧出殡的消息本身就是我们传出去的,清廷那边可从来没说过关于慈禧出殡的任何传闻,他们从没说过慈禧出殡,自然不会无缘无故传出出殡推迟的消息,人家哪怕真想把出殡推迟,也是无声无息的。”
这话很有道理,可沈林内心总有那么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
以重启回到过去的他最能明白岁月的残酷性,当他努力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发现在黄泉路崩事件中亲手缔造了属于自己的未来后,历史的必然性就像一团乌云一样笼罩在沈林的头顶。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轻易干涉过去的任何事,历史的残酷性决定了人注定玩不过时间,你在现在所做的任何事,任何想法都有可能是历史的一部分。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
现在,他置身于1909,谁也不知道沈林记忆中那注定的未来还会不会发生。
黄四三两口干掉碗中的稀饭汤,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沈林的肩膀:“行了大哥,你身体不好,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盯着呢,不是我给你吹,本总把头的人马现在遍布整个北平城,就这三天内,北平发生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现在担心也没用,只要挺过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凡事往好处想嘛,我就不信以现在北平的动静和风声,他们还敢强行让慈禧出殡,除非他们疯了。”黄四相当自信,最起码表现出来的很自信。
沈林很喜欢这小子的乐观,无奈的笑了一声:“行,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吧,太平天国和肉灵芝的消息记得查,这事儿很重要。”
“知道啦,你唠叨我好几天了,我总有种我哥活过来的感觉。”黄四随口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化了一下,像是说错了什么,随后赶紧打着哈哈就走远了。
沈林看着黄四离去的背影,眼神连连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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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地下通道。
老太监难得笑口常开,容光焕发,越是临近好事越是按捺不住,整个人就像是年轻了十岁。
一天,就差一天!!一天后老佛爷就会得道成仙,他们这些鹰犬也会一同得到恩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别人能不能跟着成仙李莲英不知道,可他很自信自己一定可以。
长生这么重要的计划老佛爷交到了自己手里,他兢兢业业从潜伏到监视再到排除隐患,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力求把老佛爷的成仙意外降到最低。
他就是老佛爷最忠诚的那条狗,二郎神成仙都带着哮天犬,他为什么不行?
又一次恭恭敬敬的对着老佛爷的画像三跪九叩,李莲英展示虔诚后在身边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老太监的笑意止不住,那是即将功德圆满的期待,没有人能忍得住。
他看向下面的手下,问了一句:“宫里闹翻天了吧。”
一群人相互对视一眼,最终还是为首的中年人秦川站了出来,恭敬挽手:“是,公公,万岁爷那边受到一点惊吓,摄政王大人这几天也一直情绪不是很好,提了好几次想把出殡延迟的建议,不过这毕竟是老佛爷的遗诏,宫里没人敢不听,这推迟出殡的建议也就没通过。”
慈禧掌权数十年,哪怕死了都根基深厚,现今朝廷内还在收拾烂摊子的娃娃皇帝和摄政王怎么可能斗得过。
老太监笑了几声,像是在嘲笑这些凡人的不自量力:“摄政王大人总是这样,想法很多。老佛爷生前就说他就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做事没韧性,现在遇到一点阻碍不想着解决,只想着逃避,大清帝国交到他们手里可真是.....”
老太监干笑几声,对当今的皇帝和摄政王指指点点,除了口头上的称呼看不出一点尊重,台阶下的一众人等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有些话李莲英能说,他们听都不能听。
李莲英也没指望得到回应,他说完就坐在地下通道石质的椅子上略作休息:“外面现在是个什么动静?”
秦川轻颤,想到之前有几次就因为传来的消息不太好,传消息的人就被震怒的老太监鸩杀了,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老老实实交代:“对面借刀杀人的办法相当狠辣,捏准了北平这帮乱臣贼子的七寸,尤其财报的事被证实了之后,权力宝典更为疯狂,他们现在一个个恐怕都在暗处摩拳擦掌,等着搞事。”
秦川说完为了保命还忍不住说了一句:“公公,还有些时间,您看需不需要我们现在去弄死几个,杀鸡儆猴,也好让这帮蠢货投鼠忌器。”
老太监斜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一群跳梁小丑而已,犯不着计较,找不到背后搞事的人弄死他们有什么用。”
看老太监这态度,秦川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低头应和:“是,公公。”
老太监坐在石椅上假寐片刻,突然睁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一直等着的秦川等人赶紧回复:“回公公,酉时三刻了。”
老太监眯了眯眼,随手坐直了身子一挥手:“行了,时候差不多了,动吧。”
站在下面的秦川等人齐齐心里咯噔一下,随后恭恭敬敬的回复:“是,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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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林有了难得的闲暇时间看夕阳,看着看着他也忍不住想,1909年的夕阳和百年后又有什么不同。
可惜他这种闲情雅致注定维持不了太久,黄四带着人马匆匆忙忙赶来,气还没喘匀就赶紧开口。
“大哥,石峰给的那几个地点有动静了,有一伙人突然出现,奔着城东走了。”
沈林的表情接连变化好几下:“为什么是城东?慈禧出殡的日子就在明天,他们去城东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