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梁山五百里外。
一座无名小山上。
山顶长满了低矮灌木。
两道身影藏在一块灰色巨石后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雾气。
这雾气看似稀薄,却能将气息、体温乃至法力波动等一并遮掩。若非靠近数十丈内仔细探查,便是寻常结丹修士从上空经过,也很难察觉到两人的存在。
当先一人身穿粉色长袍。
此人面容俊美,肌肤白皙,眼角微微上挑,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眉宇间却隐约带着一股阴柔之气。
正是合欢宗结丹中期长老,云中子。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名筑基后期弟子。
那名弟子双手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黄铜古镜,不断将法力注入其中。
镜面之上,原本闪烁不定的白色光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数息后。
白色光点轻轻一颤,彻底熄灭。
那名筑基弟子脸色微变,连忙接连掐动数道法诀。
黄铜古镜表面泛起层层涟漪。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方才消失的光点都没有再次出现。
“云师叔。”
筑基弟子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说道:
“那人应当就是前些时日在天香楼出售妖丹与妖兽精血的结丹修士。”
“窥天镜已经截取并记下了他的一缕法力气息。”
“可追到此地之后,那道气息便彻底断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五百里外,便是青玄门所在的燕梁山。”
“弟子方才尝试催动窥天镜探查,只能隐约感应到一层规模不小的禁制。”
“至于禁制内部……”
“完全看不清楚。”
云中子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不过是一个刚刚开宗立派的小宗门。”
“能有什么高深阵法?”
他冷哼一声。
“多半是那位元婴老怪为了装点门面,从某个精通阵法的宗门手中买来的成套阵旗。”
话虽如此,云中子却并未立即下令靠近燕梁山。
他眯起双眼,望着远处漆黑起伏的群山,目光闪烁不定。
最令他忌惮的是,那燕梁山上,如今不但坐镇着一名元婴初期老祖,据合欢宗得到的消息,最近一段时间,山上似乎还时常有另一名元婴初期修士出没。
两名元婴初期修士。
这等实力,放在整个魔道六宗面前,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对云中子这名结丹中期修士而言,却是一道根本无法跨越的天堑。
稍有不慎,便可能有来无回。
然而一想到宗门许下的赏赐,自己此前艰难突破的结丹中期瓶颈,以及之后更加困难的结丹后期瓶颈,云中子眼中的迟疑,很快便被一抹炽热之色取代。
最近半年,他掌控的天香楼陆续收到数批来历不明的妖兽材料。
最初只是一小瓶五级妖兽精血。
这等层次的材料虽然不算常见,却也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天南地域广阔。
草原、深山、大泽以及各种隐秘险地之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血脉特殊的妖兽。
可数月之后,同一种妖兽的精血再次流入附近黑市。
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几枚在天南颇为罕见的中阶妖丹。
他将通过天香楼收购的妖兽材料送回合欢宗内兑换获得贡献点。
合欢宗中负责鉴定灵物的长老经验老辣。
只看了几眼,便判断出这些妖兽材料并非出自天南常见妖兽。
而且无论妖丹、精血还是骨骼,都保存得极为完整。
显然不是偶然所得。
若只是出现一次,还可以解释为某名修士在古修洞府中发现了前人遗物。
可短短半年时间里,相似的海外材料,陆续出现在合欢宗在越国、元武国、紫金国和车骑国等地的势力内。
每次出手之人,身份、容貌和功法气息全都不同。
数量也不算多。
少则一两件,多则三五件。
看似毫无关联。
可若将所有交易记录汇总在一起,便不难发现,这些东西的来历极为相似。
其背后显然隐藏着一条尚未被外人掌握的稳定货源。
这个消息上报之后,合欢宗很快便派人暗中追查。
云中子作为其中一名知情人员,自然也是在追查人员之列。
借助在天香楼中提前布置的追踪秘术,前段时间,他终于悄然收取了前去售卖妖兽材料的燕炎身上的一道气息。
为了获取材料来源所在,独吞所有宗门奖励,刚刚进阶结丹中期的他带着门下弟子,依靠窥天镜一路尾随。
可燕炎比他预想中还要谨慎得多,中途多次改变方向。
若非窥天镜提前截取了对方一缕法力气息,他们早已将人跟丢。
即便如此,追到此地之后,线索还是彻底断了。
“云露师尊已经亲自过问此事。”
云中子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他老人家推测,最近流入附近几国的那批妖兽材料,源头十有八九就在越国。”
“而且两百余年前,越国也曾突然出现过一批来历不明的高阶妖丹。”
“当时师尊尚未来得及彻查,那批妖丹便从市面上销声匿迹了。”
“最终只带了一位师妹回宗。”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若能查到这批材料的真正来源,便是大功一件。”
“宗门赏赐暂且不说。”
“师尊已经亲口承诺,谁能查明此事,便可从宗门宝库中任选一件有助于突破瓶颈的灵物。”
“若是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还能得到老祖亲自指点。”
那名筑基弟子听到这里,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看了一眼燕梁山所在的方向,低声道:
“可是师叔。”
“青玄门毕竟有元婴修士坐镇。”
“而且根据宗内的消息,青玄门似乎还有一名修为同样深不可测的元婴客卿。”
“我们留在此地监视青玄门,若是被他们察觉……”
“怕什么?”
云中子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
“我们又不是闯入燕梁山。”
“更不会与那两名元婴修士正面冲突。”
“只需留在外围,盯住进出青玄门的修士便可。”
“难道那两名老怪还能每日将神识尽数放出,来回扫视方圆千里不成?”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此地距离燕梁山足有五百里。”
“即便是大修士修士,神识也绝不可能延伸到这里。”
“继续催动窥天镜。”
“那名结丹修士既然返回了青玄门,便不可能一辈子躲在护山大阵之中。”
“只要他在一年之内,再次出现在窥天镜的感应范围内,便无所遁形。”
筑基弟子心中依旧有些不安。
可面对云中子的命令,他也不敢多言。
“是。”
他低下头,再次将法力注入黄铜古镜之中。
镜面上的灰白雾气缓缓转动。
就在这时。
一道粗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二人身后响起。
“你们两个小辈,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看什么呢?”
云中子顿时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瞬间向前掠出十余丈,同时猛然转身。
只见那块灰色巨石之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身材魁梧的蓝袍大汉。
大汉双臂抱在胸前。
满脸黄色络腮胡须。
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从始至终,云中子竟未察觉对方究竟是如何出现的。
云中子方才看似放松,神识却始终笼罩着附近数里。
对方能够无声无息地靠近十丈之内。
这意味着二人的修为,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他强压心中惊惧,凝聚神识,朝蓝袍大汉身上轻轻一扫。
下一刻。
轰!
云中子只觉自己的神识撞在了一堵无形铁壁之上。
一股狂暴至极的反震之力,顺着神识轰入识海。
他脑中顿时一阵轰鸣。
云中子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出数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更是渗出一缕鲜血。
元婴修士!
而且绝非普通元婴初期修士!
云中子脑海中,立即闪过了那名青玄门元婴客卿的传闻。
他再也顾不得颜面,连忙躬身行礼。
“前辈恕罪!”
“晚辈二人只是路过此地。”
“绝无冒犯前辈之意!”
蛮胡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路过?”
“路过需要躲在石头后面,还拿着一面追踪法器,盯着燕梁山不放?”
云中子心中猛然一沉。
他刚想出言解释,蛮胡子已经抬起右手,朝前随意一抓。
那名筑基弟子只觉手掌一轻。
原本被他死死握住的窥天镜,竟瞬间脱手而出,落入蛮胡子掌中。
蛮胡子将铜镜拿到面前,随意翻看了几下。
镜面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火属性法力气息。
正是燕炎留下的法力气息。
“截取气息,隔空追踪。”
“倒还有几分意思。”
蛮胡子五指一收。
咔嚓!
黄铜古镜表面瞬间裂开数道缝隙。
紧接着,整件法器在他掌中轰然崩碎,化为一堆铜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噗!”
那名筑基弟子脸色骤然一白,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窥天镜与他心神相连。
如今法器被蛮胡子徒手捏碎,他的元神也随之遭到反噬。
云中子看见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他曾经见识过宗内元婴长老出手,自然知道,凭自己这点修为,根本不可能从一名元婴老怪面前当面逃走。
无奈之下,他只能搬出合欢宗的名头。
“前辈!”
“晚辈乃是合欢宗结丹长老!”
“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还望前辈看在本宗大修士易师叔的面子上……”
“大修士?”
蛮胡子眉毛一挑。
“鬼鬼祟祟地跑来窥探青玄门,还想拿一名大修士来压蛮某?”
云中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蛮胡子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恐怖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云中子只觉得一座万丈巨峰当头压落。
别说祭出法宝。
在这股狂暴灵压之下,他连体内法力都近乎凝滞。
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那名筑基弟子更加不堪。
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双眼翻白,软倒在地。
云中子眼见此事无法善了,当即右手一挥。
一道粉色流光从体内飞出,瞬间化作一柄尺许长的桃木飞剑。
飞剑表面符文闪烁。
数十道粉色剑气交织成网,朝蛮胡子迎面罩去。
与此同时,云中子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胸前。
血光骤然暴涨。
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一道猩红遁光,朝山外疾驰而去。
至于那名平日颇为得力的师侄,他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从未想过凭那柄飞剑法宝击伤眼前之人。
方才出手,不过是为了争取一息时间。
只要能够逃出这座荒山,他便能有几乎激发储物袋中的灵舟,若是灵舟逐渐加速飞行的话,最高速度是堪比元婴老怪遁速的,未必没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至于身后的师侄……
一名筑基修士的性命,若能替他拖住元婴老怪片刻,也算死得其所。
蛮胡子站在巨石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数十道粉色剑气来到他身前三尺,仿佛陡然陷入泥潭。
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彻底停滞在半空。
蛮胡子抬起手指,朝前轻轻一点。
咔嚓!
那柄桃木飞剑猛然一震。
剑身表面裂开一道纤细裂纹。
下一刻,裂纹迅速蔓延。
整柄飞剑当空碎裂。
数十道剑气也随之消散。
与此同时,已经遁出数百丈的云中子,身形骤然一僵。
不知何时,一根金色灵丝已经缠在了他的腰间。
虽然灵丝只有发丝粗细,但云中子体表的血色遁光剧烈闪烁,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蛮胡子五指微微一收。
金色灵丝向后一扯。
云中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腰间传来,整个人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砰!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山顶。
护体灵光当场破碎。
云中子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尚未来得及爬起,一只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掌,已经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面。
他体内法力骤然一滞。
别说施展秘术逃生。
他如今便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另一边。
那名筑基弟子直到此时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起身,转身便要逃走。
蛮胡子头也未回,只是接连屈指弹出两道金光。
第一道金光没入云中子眉心。
云中子闷哼一声,识海剧烈震荡,整个人当即昏死过去。
第二道金光则落入那名筑基弟子后脑。
那人身形一僵,同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蛮胡子走到二人身前,随手摄出两人的储物袋。
片刻之后,又从云中子袖中搜出一枚粉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对交颈鸳鸯。
背面则刻着两个小字。
合欢。
“还真是合欢宗的人。”
蛮胡子轻哼一声。
他来到天南已有数月,自然知道合欢宗乃是魔道六宗之一。
门中元婴修士不止一位。
背后更有一名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
可蛮胡子纵横乱星海多年,又岂会将两个合欢宗小辈放在眼中?
他伸出双手,一手提起一人。
如同拎着两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鸡仔。
“区区结丹修士,也敢跑到青玄门附近窥探。”
“当真是不知死活。”
金色遁光冲天而起。
转眼之间,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群山上空。
……
片刻后。
燕梁山后山。
楚无忌洞府的密室之中。
楚无忌刚刚正在炼化最后一枚青元丹,突然收到蛮胡子归来的传音符。
随后他收功从闭关密室中踱了出来。
此时,蛮胡子已经坐在了洞府客厅的石椅上。
至于云中子和那名筑基弟子,则像两只破玩偶一般,被他随意扔在地上。
“蛮兄不是准备前往元武国出手七级妖丹么?”
楚无忌目光在地上二人身上一扫。
“怎么又回来了?”
“还带回两个小修士。”
蛮胡子将一枚粉色令牌抛到石桌上。
“蛮某刚离开燕梁山五百余里,便察觉到一丝异常的神识波动。”
“绕过去一看,便发现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躲在一座荒山上,用一面古怪铜镜窥探燕梁山。”
“那面铜镜中,还留着你那徒弟的一缕法力气息。”
“看样子,应当是一路跟着燕炎过来的。”
楚无忌伸手一招。
那枚粉色令牌落入掌中。
令牌有一行文字。
合欢宗长老。
云中子。
楚无忌眼中并没有多少波动。
合欢宗会派人调查,并不出乎他的预料。
只是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上一些。
燕炎从车骑国黑市返回燕梁山,不过片刻功夫。
合欢宗的人便已经追到五百里外。
若不是蛮胡子恰好从附近经过,最多再过几个月,燕炎的真正身份都可能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楚无忌放下令牌。
“蛮兄可曾审问过他们?”
“没有。”
蛮胡子摇了摇头。
“这两个小辈嘴里未必有实话。”
“蛮某所修功法不擅长搜魂秘术,多半将人搜废了也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既然将人带回来了,还是由楚兄亲自搜魂更方便一些。”
楚无忌微微颔首。
他抬手一招,将那名筑基后期弟子摄到身前。
相比结丹修士,筑基修士元神脆弱,识海中的防护手段也少得可怜。
用来先行了解事情经过,再合适不过。
楚无忌伸出右手。
五指落在那名筑基弟子头顶。
下一刻。
他双目深处青光骤然亮起。
轰!
一股远超普通元婴中期修士的庞大神识,如同潮水般涌入对方识海。
那名筑基弟子的身体猛然绷紧。
额头青筋根根凸起。
即便处于昏迷之中,脸上依旧浮现出强烈的痛苦之色。
无数杂乱记忆,如同破碎画面一般,迅速呈现在楚无忌眼前。
幼年入门合欢宗。
拜师修炼。
奉命前往天香楼。
跟随师叔云中子抵达车骑国。
窥天镜锁定某位结丹老鬼。
一路跟踪。
气息中断。
五百里外的燕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