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时常想起那年,和文姐相遇的那趟列车。
我叫周术,是个90后老登。
上学时家里条件不太好,成绩又差劲,混到初中毕业后就辍学出去打工。
那时候是零九年,我们这边的小县城还没有发展起来,工作机会很少,想打工只能去南方城市。
正好有个大我四岁的表哥就在南方打工,他家里条件也不好,但是他打工第一年回来,就有了自己的手机。
我清晰记得表哥那部手机是诺基亚5230,触摸屏手机。
那天表哥带我出去闲逛,看看左右没人,就掏出手机,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来,给你看点好看的。”
表哥手机里的功夫小视频把我深深震撼到了。
比起功夫视频,我更羡慕的是表哥那部可以看视频的手机。
表哥跟我说了许多外面的事,比如城里的姑娘如何好看,迪厅蹦迪如何好玩,在外面认识了多少哥们儿等等。
最后表哥说,以后要是不上学了,可以去江东找他,跟着他混。
那时我没见过世面,听了表哥吹的牛逼,就信以为真,认为表哥在外面混的不错。
于是,初中毕业后无处可去,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去江东找表哥。
打电话给表哥,说了想去找他的想法之后,表哥没说别的,就一句话,到了给哥打电话。
那年我十七岁,从来没出过远门。
跟老爹要了二百块钱,背上铺盖卷和换洗衣服就出发了。
从村里做三蹦子到县城,再从县城做长途汽车到市里火车站。
到火车站时是中午,买的是晚上八点的火车票。
买完票,就在一楼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坐着等车。
长椅对面是一对杀马特情侣。
男的没啥印象了,就记得是一头蓝色头发,斜刘海遮住半边脸。
女的穿着红色帆布鞋,白色短裤,上身是红白横纹的短袖,前面鼓囊囊的。
皮肤特别白嫩,大腿上蓝色血管纹路看的清清楚楚。
那时我还没有谈过女朋友,看到人家搂搂抱抱,羡慕到飞起。
在车站候车大厅看了一下午杀马特少女,一直等他们走了以后,才想起抬头看看电子列车时刻表。
一看之下,差点把我吓尿。
上面显示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十五分,车票上写的时间是八点整。
还有五分钟就发车了!!!
在列车时刻表上认真查找一番,结果没有我的车次!!
没见过世面的我,还以为买到了假票。
问了车站工作人员才知道,往南走的列车是在二楼候车。
我背上铺盖卷,提上大旅行包火急火燎地往楼上跑。
到了二楼,穿制服的大叔正在锁门。
我临危不乱,大叫一声:“叔,我还没上!”
大叔瞅了我一眼,又把门打开。
我一路狂奔,完美登车。
火车上挤满了人,我一边往前挤,一边幻想着座位旁边坐的是个肤白貌美的姐姐。
结果事与愿违,火车三个座位,我的座位在中间,左边是一个皮肤黑红的老大叔,看样子也是出打工的。
右边是个三十左右的汉子,圆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上面印着巨大的虎头图案,胳膊比我大腿一样粗,身上散发着刺鼻的古龙香水味,一看就是社会哥。
我不敢离社会哥太近,只好靠向老大叔那边,但是老大叔身上的味道……一言难尽。
那是一种潮湿腐朽的烂木头味,冲的人头晕目眩。
火车过了两站,坐在左边的老大叔下车了,怪味一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汗臭味。
火车停的是一个大站,要停二十分钟。
右边的社会哥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呼噜声震的我耳膜疼,但我连个屁也不敢放。
火车快要走的时候,我左边上来一位女乘客,也就是我后来的老板文姐。
文姐那天穿的是一身职业装,上身是白色衬衫,下面是藏蓝色包臀裙,文姐坐下的时候,我不小心用旁光瞄了一眼。
凹凸有致……
文姐脸上皮肤很白,但是跟杀马特妹子那种白不一样。
即使我没有经验,也能看出她脸上抹了厚厚的粉。
双眼皮大眼睛,嘴唇红红的。
文姐那身打扮,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当时觉得特别洋气。
更重要的是,文姐身上散发着香香的味道,让我饱受老大叔摧残的鼻子,忍不住来了一次顶级过肺。
那时的我以为,这种香味是城里女人的体香。
后来才知道是洗发水的味道。
文姐上车之后就拿着手机打电话,说的是江东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但从语气、声调、神态等各方面综合评估,应该是在吵架。
旁边的社会哥被文姐声音吵醒,撇唇咧嘴瞪着眼就要发怒。
但看到文姐精致的打扮,社会哥的表情瞬间又平和下来。
他把脑袋探到我面前,对着文姐说:“美女,说话小点声,哥睡觉呢。”
文姐斜眼瞅了一下社会哥,声音降下来一些。
大概吵了二十分钟,文姐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狠狠戳了好几下,挂断了电话。
她拿着手机的左臂抱在胸前,托着太行与王屋两座大山。
右手捏着鼻梁,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显然被刚才那通电话气得不轻。
我当时看的清清楚楚,文姐手里的手机,也是诺基亚5230。
我那时的梦想就是打工赚钱,买一台诺基亚5230,这样就可以一个人躲在被窝里认真学习。
正当我盯着文姐看入了迷,文姐突然睁开眼把我吓了一跳。
她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瞪着眼看向我这边。
我急忙扭过头,发现社会哥这狗东西也在看文姐。
真猥琐!
文姐长相不能说多漂亮,也不能说丑,就是普通人长相。
但是精致得体的穿衣打扮,为文姐形象加分不少。
社会哥这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e人。
他发现文姐瞪他,立马咧着大嘴笑着说:“美女,看你眼熟啊,你是不是姓刘?”
文姐扭过头说:“不是,你认错人了。”
社会哥说:“哦哦,你长的太像我那个朋友了。”
文姐没再说话,社会哥也靠在座椅上继续睡觉。
夜里九点多,我饿的不行,端着桶装泡面去车厢连接处接开水。
文姐看我出去,站起身给我让路。
当我端着香喷喷的泡面回来时,看到社会哥坐到了我的位置,不知在跟文姐说着什么。
我手里的泡面立刻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