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技术室正热热闹闹的,程秋月一边整理陈卫东的报告,一边偷偷打量陈卫东,看着陈卫东平时和大家伙打成一片,没有领导架子,作风朴素,生活俭朴。
难道是她猜错了?
陈卫东只是普通工农大学生?
赵真真快步跑进来:“陈科长,梁军在编组站和工人吵起来了。”
“程工,一起过去看看。”
陈卫东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发现供电段的大报格外显眼,上面写着“埋头苦干一百天,提前完成大攻关”。
抵达了货运编组站,陈卫东看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将一名十四岁的少年护在身后,冲着梁军嚷嚷:“我不管你是谁,你要干什么,登杆作业,必须听我的。
拴柱才十四岁,他爸工伤,才让他接班,你就让他爬电线杆子,要是他有个万一,这一家子怎么活?”
程工:“不好,梁军怎么招惹了这位活祖宗。”
陈卫东:“这位同志很棘手?”
“他叫牛建祥,是牛段长的儿子,从小不爱读书,早早辍学,成年了,就跟别的工人参加机务段招工,成为了机务段临时工。
这几年在机务段,锻工,钳工,各种工他都挨着做了一个遍,每次都是要转正了,闹出点动静,这次在供电段情况也差不多,算算日子快要转正了。
牛段长这人你也清楚,铁面无私,别的中层干部,起码给自家孩子弄个轻松有前程的好岗位,但牛段长非要按照章程办事。
就算偶尔组织上有对他特殊照顾名额,他也发扬风格让给困难家属,因为儿子的事情,牛段长在家没少打地铺。”
陈卫东听了肃然起敬,牛段长之前照顾他一个工会名额,但是对他儿子牛建祥却刚正不阿。
程工:“牛建祥牛脾气,比牛段长还厉害,一般人镇不住,而且,供电段竟然派给我们一队临时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陈科长,咱小技术室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程工话音刚落,牛建祥就嚷嚷起来:“你别拿我当傻大个儿混,跟你说了半天话,我还看不出你的斤两?我这几年窝窝头白吃的吗?
要登杆,必须我说的算,要么自个儿干,我们滚蛋。拴柱一家子八口人,未来生存重担全在这孩子身上,真出事,他一大家子你养活?”
陈卫东走过去,梁军:“陈科长。”
陈卫东:“怎么回事儿?”
梁军:“供电段这边只能分配给我们十名工人,还都是临时工,很多对登杆作业不熟悉,速度非常慢,按照这样,我们无法按照报告上的日期完工。
而且,之前我负责做模型的时候,不需要登高作业,忽略了工人登杆是需要时间的,这部分的工期,就算给我们足够的人手,也没办法如期完成。”
陈卫东看着旁边电线杆,确实,这年代,线路工人的工作条件极为艰苦。
生产工具落后、机械化程度低,电杆的运输和组立全靠人力完成。苦和累是他们的日常,登杆作业的艰苦更是让他们倍感头疼。
现在登杆是使用一种三角板。
使用三角板爬杆不仅困难重重,还存在不小的危险。
师傅手持两副三角板,费力地一步步倒换着向上爬,爬至半途便已体力不支,稍作休息后才能抵达杆顶。
而且十分危险,稍微一个走神,或者体力不支,就会坠落受伤。
牛建祥对陈卫东大名如雷贯耳,他知道陈卫东的编制不在丰台机务段,其一举一动背后都有四九城铁路局研究所撑腰。
上次高科长给穿个小鞋,研究所就杀过来了,但越是这样,他牛建祥越要抗争到底,就算为了他身后的栓柱,他不能再出事了。
牛建祥:“你就是他们的科长吧,我之前见过你们这批大学生,刚分配到单位时候,一个个像大姑娘一样,倒是你,胆儿大,你以前是班干部?”
陈卫东乐了:“这你也看得出?”
牛建祥:“哼,我还听说,你在研究所有人撑腰,但是撑腰也没用,这登杆作业,你也看到了,非常困难,想要解决问题,你就只能找段长,让他多调人。”
陈卫东:“你平时用三角板爬一个杆儿需要多久?”
牛建祥:“20分钟,水泥电杆表面光滑,电杆下粗上细,爬的每一步都需要注意安全。”
将内容和现场主要任务记录完成,陈卫东:“梁军,先备料,等登杆作业协调好,再开工。”
陈卫东点点头,转身离开。
牛建祥猛然拍了一下电线杆子,暗骂道:“多问我两句能死吗?”
要是陈卫东问,牛建祥就可以给陈卫东透漏现在供电段的情况,陈卫东去协调也有个方向,算了,项目卡在这里,陈卫东迟早会来找他。
陈卫东和程工往小技术室走去。
程工:“陈科长,高科长和供电段段长关系不错,要是让他出面协调,或许供电段愿意多给调几个人。”
陈卫东:“现在问题是登杆作业比预估的要慢得多,除非将供电段工人全调来攻关,否则,很难如期完成,但是供电段也需要日常维护。”
程工面色凝重:“那只能申请延期了吗?这件事会不会和高科长有关系?”
之前高科长就针对过货运编组站的报告,现在给调人少,再加上高增荣和供电段段长关系不错,程工这么想,也很正常。
陈卫东指了指宣传栏:“现在每个部门都在搞生产大前进,供电段还有不少技术和工人骨干都被抽调出研究宝成铁路的电气化改革,列车电站。”
电气化改革涉及到电气化铁路专用牵引变压器,牵引变电所“四合一”集控台,铁路成套通信设备和调度集中设备,而现在新国家技术落后,什么都需要人工,这情况下,人手不够是很正常的。
小技术室项目关键环节被卡脖子的事很快被大技术室知道了。
孙光明从一堆资料图纸中抬起头来:“王工,现在小技术室人手不够,面临大问题,会不会找咱大技术室帮忙,到时候,咱工人先锋号的评选也会更有把握。”
王工思忖:“陈科长技术研究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是在与各部门协调打交道方面,应该没什么经验。”
高科长:“供电段今年任务很重,陈副科长想要打开局面,恐怕很难。再加上供电段卫段长我也了解几分,是个老狐狸,经常问题没解决就将你绕进去...”
高科长也是侥幸帮过卫段长几个小忙,关系才好起来。
高明德和王工只是闲谈两句,很快便投入到手中的项目中。陈卫东的项目若实践评分出问题,那便是他们的机会,保不准能提升一个名次,甚至高明德都有争取第一名的可能。
回到小技术室,梁军低头沉默,工期敲定是他负责的,现场情况也是他跑的,现在出问题,责任只能他承担。
陈卫东面色严肃:“梁军同志,这是第一次,没有第二次,回去写一篇检查,这月小技术室卫生你负责。”
梁军:“是。”
陈卫东只说了一句话,但小技术室众人却大气不敢喘一下。
很快小技术室继续忙碌起来,经过这次事情,大家对手中项目更加尽心了,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陈卫东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笔记本上按照他的记忆,开始画铁鞋。
刚才在看到电线杆的第一瞬间陈卫东就想到了,后世爬电线杆子的神器,铁鞋。
制作材料用圆钢,可以先用火将圆钢烧红,再用铁锤慢慢砸,弯成弧度。按照电线杆的杆形,参照杆子的半径差不多的角度,之后中间把它套起来,能伸长能缩短.....
沈工:“老程,咱不帮陈科长想想办法?好歹咱和供电段那边也有点熟人。”
程工:“按照陈科长判断,刚才现场情况,就算调人也不能解决问题。”
周工:“那咱就多动用力量,线路工,大车,所有认识的工人,大家帮着相互加班加点。”
陈卫东:“林工,卫段长一般中午回家属院吃饭,还是在单位?”
林工:“他一般在单位吃饭,不过这个点,他可能吃完饭,去运动室打乒乓球去了。”
陈卫东将画好的图纸收拾好:“中午大家继续筹备梁军同志婚礼问题,下午按照原来的分工继续做,”
看陈卫东离开,陶玉成微微松了口气:“陈科长明明和我们一样大,但是气势比我们大多了。”
李宗海:“刚才我都不敢说话。”
姜文玉:“于学诚,你觉得陈科长有办法吗?”
孙庭柱:“陈科长刚才面色非常淡定,你们说他会不会有解决的办法了?”
程工:“问题很大,不好解决,除非将供电段所有工人集中起来才有可能完成任务,我们发挥其他岗位的工人,是人会多,但面临一个问题,其他岗位没登杆经验,再加上我们的航线需要避开电线,同时又要借助电线杆,电机等安装也涉及到电路专业性问题....”
程秋月眸子微闪,刚才陈卫东的样子又像是大院子地,一句话就能让人感觉到压力.....
程秋月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各位大将的愅命家史,盘算着陈卫东到底是哪个大院的?难道是八一厂大院?
八一厂在永定河途径的丰台六里河,地址距离丰台机务段很近,地址很合理。
或者是计委大院?地处京城城西三里河,里面有9年抗战的老兵,东北抗联的老战士,还有援朝的高级将领,过雪山的,走草地的,每家都是战功赫赫....
要是一定给这院子加一个前缀,那只能是红色的,这个可能性最大。
还是总后大院....
陈卫东可不知道小技术室众人在想什么,他抵达了餐厅,就见张五福,周一循还有李荣兆都坐在餐厅,已经打好了四个人的饭菜,桌上还摆着一瓶啤酒。
“老六,买好饭了。”
陈卫东走过去,张五福赶紧将红烧肉往陈卫东跟前推了推:“老六,今儿白米饭,还是汤圆儿在家焖的,红烧肉盖饭,最好吃了。”
李荣兆:“对,先吃点肉,再喝啤酒,咱先慢慢放松一下。”
周一循:“先喝点汤吧....”
看着三个人忙活,陈卫东无语:“你们仨吃错药了?”
周一循拍拍陈卫东肩膀:“老六,项目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看我刚去供电段那边去借了三角板,下午我就去和他们一起爬杆儿,咱加班加点,总能完成的。”
李荣兆:“我也找了线路组的几位同志,他们之前都有过爬杆经验,以后每天下班,你给他们分配活计就行。
不过我就够呛了,我们前一阵设计的,通往东八里庄热电厂和国棉一厂二厂三厂的专用线路,完工通车,我得每天去现场看看具体情况。”
陈卫东眸子微闪,往四九城热电厂的铁路专用线建于1957年,属于毛熊援建的156个重点项目之一。
该厂铁路专用线与棉纺厂专用线共用,全长1540米,后世99年更名为国华BJ热电厂,目前仍承担重要工业运输任务。
这一线路开通后,正好通往田招娣的国棉厂子,
京棉三厂、二厂、一厂生产区南部,折而北,过朝阳路十里堡铁路桥、二道河铁路桥、朝阳北路铁路桥、姚家园路铁路桥、可达星火站,还有后来,68年开通的,位于东风乡辛庄村东部,辛庄站,这一站属于京包线东北环线上的一个中间站。
截止到1995年末,星火站有正线2条,到发线3条,站线5条,企业专用线15条。
张五福:“我也找了几位同志,老六,这事儿是不是你们高科长给你使绊子?要是,我在段长办公室,可以稍微露点口风...”
陈卫东听了仨人的话哭笑不得:“你们想什么呢?和高科长没关系,这件事,我有办法解决,先吃饭再说。”
李荣兆:“对,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张五福:“靠,老六,你慢点吃,我的红烧肉...”
几个人陷入抢肉大战,这就是兄弟,平时饭盒只剩下最后一块肉,一定要抢个你死我活,但谁遇到困难,那他们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吃完饭,陈卫东背着挎包来到运动室,卫段长似乎预料到陈卫东会来,但他只是和陈卫东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和一名工人老大哥打乒乓球。
趁着卫段长正在打乒乓球的功夫,陈卫东心中盘算,要顺利完成货票小飞机的安装项目,加上铁鞋的辅助,还需要多少人。
这次问题,不在于人多人少问题,而在于生产条件限制问题,三角板爬电线杆子太慢,只要将铁鞋做出来,爬一根电线杆,只需要十几秒,就可以抽丁拔楔,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而在遇到牛建祥之后,陈卫东就连铁鞋生产者都想好了,什么工种都干过,没人比牛建祥更合适。
而铁鞋提高的可不仅仅是陈卫东货票小飞机的改进效率,供电段多少工人需要登杆?从原来20分钟到十几秒,卫段长不可能不心动。
卫段长打完一局,擦了擦汗水:“陈科长,打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