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看着放锅的架子,眼睛一亮,“李师傅,谢谢你,还真缺个这个。”
说起来,陈卫东刚来机务段的时候,想要给宿舍焊一个挂衣裳的挂钩架,因为忙着研究闸瓦提手的事情,李师傅就帮着陈卫东给做了。
现在锅架子也是李师傅给做的。
“这次留下的料不多,回头我再给你焊一个小排架,专门烤馒头的。”
李师傅现在对陈卫东,又敬又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因为陈卫东帮助他突破了一辈子不可能突破的一道坎儿,成功加入了组织。
一般像是李师傅这种八级工人,当八级工已经到头了,想要当干部,最好的归宿就是以工代干。
但是现在李师傅加入了组织可就不一样了,日后组织部只要有需要干部的岗位,李师傅都会被考察。
“李师傅加入组织,人也年轻了。”
“我要是能加入组织,我也年轻啊。”
黄主任:“这次咱车间好几位年轻的同志,加入了组织,还获得了劳动竞赛奖励,若是好好培养,保不准将来,咱检修车间,还能出好几位干部呢。”
陈卫东思忖,正好想要和戴师傅说说,牛建祥想要和他学焊工的事情。
“戴师傅。”
戴师傅正带着其他几个徒弟研究新钢种的焊接试验,路翠萍一边学焊工入门技术,一边帮着打下手。
因为劳动竞赛的事情,路翠萍刚办完了入职,但是还没来得及订立师徒合同。
戴师傅:“陈科长,我正要和你汇报情况呢,目前我们已经进行完了小铁研(Y型坡口对接)裂纹试验:
焊接的时候用的交流电焊机,结422焊条,直径4毫米,焊接电流170安,焊接速度180毫米/分,施焊温度分别为常温,0℃,-5℃,-11℃,试验片焊后放置24小时时效,肉眼观察试验焊缝面和断面,断面经磨光后用10%硝酸水溶液冷浸蚀。
结果都登记在这页上,两种钢在-5℃和-11℃低温条件下施焊的试件,表面产生不同程度的裂纹,但裂纹都在焊缝上,并未向母材延伸,说明主要是焊条本身的抗裂性不好,致使焊缝金属在低温下抗裂性比较差。
采用这种试验方法的另外两次试验是在+1℃和-4℃下施焊,试验焊缝用放大镜宏观检查,未发现裂缝。
进一步的检验,已经让周工帮忙送到四九城铁路局研究所了,那边会用显微镜检查焊缝试片,确定焊缝和热影响区有没有裂纹。”
陈卫东拿过资料检查一番:“对了戴师傅,牛建祥同志这段时间一直在检修车间历练,他说想要跟你学焊工,你觉得怎么样?”
戴师傅:“这话要是牛段长找我说,我肯定不同意,但是陈科长觉得他能学,那就让他下周来签订师徒合同,正好到时候我一起收翠萍。”
“好。”
陈卫东和众人热闹一阵,拿着锅架子,向宿舍走去,今天周末,他正打算回家一趟,给家里几个小萝卜头补过六一。
只是走回宿舍,就看着牛建祥蹲在他宿舍门口,就跟被丢弃的小狗一样。
“陈科长...”
陈卫东:“牛建祥,你怎么了?”
“燕子,燕子....燕子她走了....她说我到现在没有正经工种,而且,我家庭一般,她已经决定和她们工务段的一名焊工在一起了。
她说那位焊工同志不但焊工技术好,现在已经四级工了,还有个父亲是科长....她说他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事业...”
这是牛建祥第一次谈恋爱,他甚至都想好,让陈卫东帮着他和华燕的孩子取名字了。
陈卫东不知道怎么安慰牛建祥,只是问他:“你想要跟着戴师傅学焊工的事情,我已经跟他说了,那你还学吗?”
“学,肯定学...”
陈卫东回到宿舍,将锅架子放在墙角,将钢精锅放在上面,这样一来,以后就不用每次热锅放在地上了。
锅架子,用铁丝一圈一圈拧出来的,也是这年代,煤炉子旁边的“标配”。冬天没暖气,就靠小煤炉子烤火、烧水、煮饭,把它一放锅底就稳稳当当。
牛建祥跟着陈卫东进屋:满脸不甘心:“陈科长,你说我应该怎么办?今天看着那男焊工,他还冲我挑衅,我当时就想要一拳揍破那花岗岩脑袋,但是今儿我没喝酒,师出无名....”
陈卫东诧异于牛建祥的用情,“你们认识不是很久,你喜欢她什么?”
牛建祥:“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我俩拼桌吃饭,当时有点热,她就将工装脱下来了,紧身的线衣,就这么说吧,要是去什刹海游泳,她自带救生圈。”
陈卫东:“.....”
“陈科长,你要回家吗?我也去你家玩玩成不?我还没逛过胡同呢。”
陈卫东:“你不回家吗?”
牛建祥脖子一缩:“还是不回去了。”
这段时间,他爹在车间,喊路师傅大哥,他就喊路师傅兄弟,他爹喊黄主任同志,他也喊黄主任同志,那天见了黄主任父亲,他爹喊了一声叔,他嘴一瓢喊了一声哥。
“我就跟你去看看你家人,晚上打地铺,正好我买了一西瓜....”
“行,去可以,喊我卫东同志,单位的事情,该保密保密,注意纪律。”
“明白!我现在就去收拾,待会在站台等你。”
牛建祥兴冲冲地跑回宿舍,收拾东西。
陈卫东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又从空间中拿出一些送礼备用的土特产,就推着自行车往站台走去。
站台上,牛建祥兴奋地冲着陈卫东招手:“陈科长。”
陈卫东看了一眼牛建祥,牛建祥回过神来:“卫东同志。”
俩人这才说着话上了通勤火车,在火车上,能隐约听到大家伙都在讨论最近的社论。
“你看人民ri报的《向科技革命进军》社论吗?下一步,我们就要进入一个生产力飞跃发展的时代,保不准再有一个五年建设,我们就能和毛熊一样了。”
“哎,我刚去电影院看了纪录片,《在总路线的光辉照耀下》,一共五部短片,有沪城工人的《力争上游》,还有川地的《一个多快好省的工厂》,还有武山县的《劈山引水》,常熟的《万马奔腾》,襄阳的《麦香千里喜洋洋》....”
“今年看明年,我觉得不用十五年,最多两三年,一定追上腐国。”
下了通勤火车,陈卫东和牛建祥路过鲜鱼口,一个卖冰棍的供销社,店里还负责给小合作社批发。
牛建祥嚷嚷着热,要请吃冰棍,走进去之后,正看着批发冰棍的合作社正排队洗手拿冰棍。
这年代爱国卫生运动深入骨髓。
牛建祥买了十来根奶油冰棍,又拎着一大西瓜,还有供销社买的点心匣子。
老四九城规矩,串门送点心除了看病人,一般只送长辈,自家给老家儿买糕点不必装匣,但过年过节,或者第一次登门、比较正式的拜访还是需要的。
牛建祥递给陈卫东一根冰棍,陈卫东也没和他客气,不得不说,这年代的奶油冰棍,是真的好吃,货真价实,据说每一万支冰棍能用200公斤鲜牛奶,还没有添加剂,纯奶味的,要是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的,保不准还能吃上504冰棍,浓缩铀离心机打造的。
陈卫东和牛建祥推着自行车,沿着四九城中轴线,一路往老交道口走去。
很快抵达了胡同口,老远就看着一群孩子,正在胡同一墙角,叠罗汉一样,爬墙,够桑叶。
“够到啦!”
伴随着一声欢呼,陈木拿着一大捆桑叶从树上下来。
陈卫东这才走过去,看着他满头大汗,光着上身,光穿着裤子,“又爬墙。”
陈木惊喜:“老掰,你怎么回来啦?我今儿将衣裳脱了,弄不坏衣裳,不会挨揍。”
“老掰,老掰....”
陈金带着其他几个小萝卜头跑过来,妞妞抱着陈卫东的大腿,眨眨眼:“老掰。”
牛建祥看着五个小萝卜头羡慕了,他没有兄弟姊妹,家里亲戚也都在农村,“卫东同志,这都是你家孩子?”
陈卫东:“嗯,我家孩子多,大哥、大姐,加上二姐三姐家,得十九个孩子。”
牛建祥赶紧将网兜打开:“来,吃冰棍。”
陈金几个看着冰棍双眼放光,但是一个没有伸手去拿的,而是看向陈卫东。
陈卫东:“这是老掰的同事,你们也叫老掰。”
牛建祥:“哈哈,对,叫我牛老掰。”
“牛老掰。”
“哎,吃冰棍。”
见陈卫东点头,陈金这才拿出两个来:“我们吃两个就够了。谢谢老掰。”
“这怎么够,一人一个。”
牛建祥将冰棍直接塞给陈金五个,胡同其他家的孩子看着陈金几个一人一根冰棍,羡慕的双眼放光。
棒梗看着转身往家跑,他也要吃奶油冰棍。
“谢谢牛老掰。”
五个小萝卜头,没多大会儿就跟着牛建祥混熟了。
他直接把陈土和陈火拎起来扛在肩膀上。
陈卫东将自行车交给陈金和陈木,然后抱着妞妞,往胡同走去。
五个小萝卜兴奋的脸颊通红,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照人,这年代小孩子的眼睛是真的有光的。
“哎卫东回来了?”
“哎,婶子,您遛弯呢?”
“卫东,我这刚摆的棋盘,杀一盘?”
“王爷爷改天,今儿同事来家里了。”
看着陈卫东和胡同里的长辈打招呼,牛建祥也自来熟的跟着打招呼。
“卫东同志,在胡同里住着可真好,街坊邻居的,都是热乎劲儿。”
陈卫东心中暗道,那是没住进95号大院。
“卫东,你回来了?这是你同事?“
刚走到门口,刘海中拿着报纸迎了上来,陈卫东稍微一愣,95号大院换门神了?
陈卫东点点头:“牛建祥,这是我们大院的刘师傅,刘师傅,这是我同事牛建祥同志。”
刘海中一噎,脸色不好看,第一是陈卫东刚才介绍的时候,没有介绍他是这个院子里领导,二大爷。
第二,按照领导的介绍原则,一般先介绍职位或地位较低的人给职位或地位较高的人:这是一种表示尊重和敬意的方式。
陈卫东先将他介绍给牛建祥,又接介绍牛建祥给他,这摆明觉得他地位低。
这对官迷刘海中来说,这么好的在铁老大同志面前抖威风的机会没了,简直比让他吃窝窝头还要难受。
但是想到他此时还有求于陈卫东,只能咬牙硬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牛建祥同志,你好,我是这大院的二大爷,就我们这院子,一共27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都归我领导。”
牛建祥有点迷糊,“管事大爷是什么职位?”
刘海中气得腮帮子肥肉都抖动了。
陈卫东带着笑意:“就是联络员,注意院子里陌生人来往,待会我还得给你去居委会报临时居住信息。”
牛建祥恍然:“我们大院也有,不过不叫领导....”
刘海中:“咳咳,那个卫东啊,我正好有点事儿,想要问问你,你先看看这报纸。”
陈卫东接过报纸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
刘海中给陈卫东指了指报纸角落,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里,写着京棉一厂劳动竞赛,第二车间取得第二名的优异成绩。
刘海中:“卫东啊,这第二车间,就是我家老大实习的车间。
这就相当于我家老大也上报纸了。你当时大学毕业,有分配经验,我正好问问你,你之前也上报纸了,分配四九城,我家老大这会儿也上报纸了,等这个七月份,是不是也能分配四九城?”
牛建祥好奇凑过来,看着报纸上文字,他也没找着报纸上的人名啊。
刘海中:“再有一个,就是当时你是毕业后才上报纸的,我家老大还没毕业,就上报纸,这在分配上,是不是更有优势?”
陈卫东点点头:“刘师傅,光齐同志能不能分配四九城,这得看学校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但是光齐同志还没毕业,就上报纸,确实非常优秀。”
刘海中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更盛,当初陈卫东是大学生,分配13级技术员,要是他家光福能分配14级技术员,那就是光耀门楣了,学历比陈卫东低,还能和陈卫东的技术员等级差不多。
刘海中觉得刘光齐分配四九城,稳了。
他抬头挺胸,重新摆起领导派头:“咳咳,卫东,记得待会儿带你工友去居委会登记一下啊。”
说完,就迈着不伦不类的四方步,往院子里走去。
牛建祥瞪眼:“不是,这按照旧社会来说,卫东同志,你喊一声闰土,他家老大得是叉子下的猹,他怎么就能满嘴跑火车不带歇气的?还装起大尾巴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