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笑着说:“这需要看多方面的考量,也需要大家共同的努力,升级大修段,大家伙只要努力完成机车的厂修,就有无限可能。”
在体制内,不要轻易许诺,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许诺。
陈卫东技术性问题,他能解决,可以许诺,像是升级到大修段,那就要涉及各方面的政治条件,不是陈卫东个人可以做决定的。
大家伙继续热火朝天的干活,“陈科长,蒸汽塔检修需要求阀的有效开度,目前咱车间李师傅不在,其他老师傅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陈卫东一撸袖子:“我来看看。”
检修蒸汽塔首先检查体部是否有裂纹,有裂纹必须更换,检查各止阀的阀杆有无弯曲,各阀杆丝扣状态是否良好。
李小经:“陈科长,刚才这里我检查的是阀与阀座接触状态不严,因为这是活头阀,所以必须将阀头与阀杆垫住,有销孔者插入开口销,让它固定。
这边比较严重,需要旋修,阀座我判断的事需要铣修。我已经修理完成,现在需要检查阀修理后开度是否适当。”
陈卫东先是检查阀的厚度,主阀原形9.5毫米,第三限度3毫米,其他止阀1.5毫米,未过限。
接触面宽度不超过3毫米。
高增荣看着李小经为首的检修车间的一群年轻小伙,此时在陈卫东面前那是一个乖顺,团队协作,认真检修,也不插科打诨了,也不闹腾了。
哪里像是他负责检修质量监督那样,背地里没少说他做无用功,这辈子科长干到头了。
要知道,这年代的年轻小伙,只要接触下脾气对了,就能凑一起作妖儿,还特别在乎忠诚和团队,一群小子人越多,越会作妖儿,两个人爬树下水,三人地里偷粮,五人就能嚣张到不认爹娘。
而检修车间这样的小伙儿,起码得七八个五人团,平时抱团一起,高增荣没少为这群年轻人头疼,白头发都多长了好几根。
但现在见陈卫东和这些年轻人打成一片,也隐隐感受到他和陈卫东之间的差距。
高增荣:“黄主任,这些臭小子,也就陈科长能治了。”
黄主任笑着说:“高增荣同志,这些臭小子,嘴坏心不坏....”
陈卫东并不知道高增荣的想法,而是耐心给大家讲解法的有效开度计算:“检查阀的开度是将阀关闭,以阀盖端面作为基准向阀杆上划印,然后将阀完全放开,再以同样的方法向阀杆上画印,两印间的距离即为阀的开度,普通阀的开度为管径的1/4最适当,阀必须有适当的开度的目的,在于由阀体周围能向管内充分进汽,因此必须使阀的进汽面积与管的断面积相等。
阀的有效开度则是阀的进汽面积=π*D*H。
管的断面积=1/4πD²,使两侧的面积相等π*D*H=1/4πD².
则得出来,H=1/4D,其中,H是阀的开度,D是管的内径,你们将这公式记下,然后按照数据,以后蒸汽塔的检修,都可以按照这个计算。”
和高增荣对这些年轻人态度不一样,高增荣对这些年轻人更多的是希望他们按照规章制度做事儿,管束性更强。
高增荣眼睛是盯着上方的,打交道也是和刘书记,牛段长,纪委,路局机务处的领导那些....
但陈卫东对他们则是更看重群众基础,希望多授予一些他们工作中需要的技术研究思路,检修技能。
如连福、李小经、牛建祥这一群人都能感受到陈卫东对他们的尊重。
再加上,这年代有许多扫地僧一似的人物,隐于市井,隐于工厂普通岗位,并且越是大人物,藏得越好,越不容易让常人知晓。
陈卫东在日常工作中,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尽可能的多交朋友,少得罪人,有时候以为自己得罪一只蚂蚁,实际上是手眼通天的菩萨。
像是检修车间的年轻人,可能看起来只是平常的同事,他们或唯唯诺诺,办事不周到,或者迟到,有个人小习惯小毛病,他们混迹于普通同事中,但保不准这些普通人背后,是他们的父母,甚至家族。
在检修车间,或者机务段,他们坏不了陈卫东的什么菜,但如果是朋友,他们却可以帮到陈卫东。
比如这次质量管理体系推广,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这些年轻人。
技术科
程总工:“王工,高工,你们手中蒸汽塔的主阀项目技术改进,怎么样了?”
王工蹙眉:“这一项目,我和高工甚至和毛熊的专家都商议好几次了,目前针对蒸汽塔泄露的问题,除了我们检修车间要求加工的精度没有满足▽7的标准,还有就是因为主阀需要经常开关,乘务人员为了阀门严而不漏,往往用过大的力气。
上次我就见邹大胆机务组在阀手把上家管钳,使主阀紧紧压在管座上,久而久之,就让阀接触面形成一环形阀沟槽,当阀再次关闭时,如阀位置对不准,就容易造成泄漏,说白了,这维难题,不是光我们能解决的,必须严格规范机务那边。”
程总工:“机务那边给的回复是,若是不这样管,主阀会造成泄漏,尤其因为我们加工达不到加工精度,让阀口面被都污物垫住而关闭不严,那就容易被高压高温蒸汽流冲刷成条形状沟槽。”
程总工蹙眉,两边都有问题,蒸汽塔的主阀不严密产生问题很多,也不敢强行要求机务组那边不许使用管钳关阀门。
蒸汽塔是将蒸汽机车锅炉的饱和蒸汽供给机车各管路装置用的锅炉附属装置,而主阀是蒸汽塔的总开关,它起到了连通或断开锅炉蒸汽来源的作用,因此必须保证它关闭严密,否则会给检修管路装置带来困难以及浪费蒸汽。
这一项目,立项已经很久了,当时要求是三个月之内解决问题,但是到现在还没有解决,眼看着项目已经快到期了。
四九城铁路局研究所那边一直在催促,就连机务组也在催促,要求快点解决。
王工:“实在不行,咱就先搁置吧,我记得陈科长当时研究的第一个项目,蒸汽机车止阀的技术改进,就一直搁置。”
程总工:“这可不一样,这问题我们没有提出解决方案,陈科长的蒸汽止阀的技术改进,之所以一直搁置,是因为材料问题,而蒸汽塔,现在连解决方案都没有。”
高工揉揉眉心:“我们今天再去研究试试,正好这次和平型蒸汽机车厂修,从构造,慢慢琢磨,或许会找出思路来....”
技术科的情况,陈卫东一无所知,他此时在计算完阀的开度问题之后,注意到蒸汽塔的检修,为了使主阀与阀座接触严密,一般都对阀及阀座进行旋削加工,然后再进行研墨,这种方法,不但浪费材料,浪费工时,密封性还得不到保证。
陈卫东将这问题记录下来,心中盘算着,等回去的时候,看看有什么方法改进。
“陈科长,外面有您的信件。”
陈卫东快步走出门口,就见邮局的同志带着三个大大的包裹,“卫东同志,这是您的信件。”
陈卫东从挎包中拿出手戳挨着盖章,“这么多?”
邮局同志:“自从您上报纸,各地的年轻人工厂,都发起号召,以您为榜样,向您学习,这都是全国各地同志们的来信。”
陈卫东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收到两麻袋的信件。
“陈科长,我们帮你送回宿舍吧。”
连福几个年轻人扛起麻袋就往陈卫东宿舍走去。
陈卫东回到宿舍,给几个人一人倒了水,又从橱柜中拿出两个水果罐头:“天热,中午你们分着吃,消暑。”
“谢谢陈科长。”
几个年轻人欢呼一声,往外狂奔而去。
陈卫东则是打开麻袋,先是将信件简单一整理,然后随意就拿出一封信件开始看起来。
第一封信,是来自哈工大的一名大学生,叫吴大礼。
他在信中说,他曾经以为上大学,就是在大学中拼命学习知识,但是双改之后,却响应号召,需要定期下工厂,和工人干着一样的活计,还需要下地去,帮着农民夏收秋种。
他不理解,学生的主要任务不应该是学习吗?难道不应该每天在课堂上,尽可能学更多的知识,好为建设新国家而效力,做着和农民工人一样的活计,真的有意义吗?
这是不是在否定教育?
实际上,这样的疑问,很多年轻人都有。
很少有人想到,让教育从象牙塔走出来,走到田间地头,走到工厂车间,让捧着书本的孩子去看泥土的温度,去听机器的轰鸣,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新国家要的不是只会啃书本的学生,是能为人民做事,能扎根土地的建设者。
看看后世鹰酱,脚盆鸡的人一大把年纪还在还学贷,就能理解,新国家的教育环境有多好。
陈卫东非常认真,写完第一封回信,正准备看第二封的时候,沈总工来到陈卫东宿舍:“陈科长,有时间吗?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想要给家里带一些土特产,听说你是老四九城了,能帮我介绍一下吗?正好我还有几个疑问.....”
陈卫东下午正好需要去工务段时间还算宽裕:“没问题。”
陈卫东和沈总工一起坐着通勤火车抵达了老前门,正好饭点,沈总工坚持要请陈卫东吃饭,陈卫东说:“我带沈总工去一家鲜鱼口的老馆子,力力餐厅,那边儿的面馆可是一绝。”
两个人说着话,就进了力力餐厅,一进去就听着服务员在吆喝:“喂喂,不要落座,先把前面的桌子坐满!听见没有?你为什么一个人馏到窗口?”
“同志,请你来一下。”
“要点菜吗?看黑板,都写着嘞.”
“同志,我想要点你们这的名菜。“
“名菜?每一只菜都有名字,写的清清楚楚....”
“嘿,同志,你这服务态度......“
“我这态度有问题吗?大家都是同志,我们做服务的也不低人一等,何必那么虚伪,碗筷杯盏都放在固定地方,谁要自己取,宾至如归,谁家在家吃饭不这样啊?除非你想当老爷,还想跟建国前一样,我们将抹布搭在肩膀上,见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同志,时代不同了。”
陈卫东看着这一幕,习以为常,他和沈总工去黑板看了菜单,给沈总工推荐了豆花,宫保鸡丁,还有豆瓣鱼。
这家是盐卤点出的豆花豆香足,略带韧劲儿,而石膏点出的豆花儿口感更加细腻,吃这豆花儿不光能解饱,还能支撑体力.
陈卫东和沈总工边吃边聊,旁边一穿着半旧长袍的爷们,一直嘟囔,“这要建国前,能来饭馆吃饭的,那都爷,进来之后,喂!**面一碗。
就说到这里,跑趟的还不能走,要等着吩咐做法,什么硬面、烂面、宽汤、紧汤、拌面,重青(多放蒜叶),重油,重面浇头,过桥就是浇头不能盖在面碗上,要放在另外一只盘子里.....”
服务员:“嘿,这位爷哎,吃完了用不用给你喊来祥子的黄包车,到阊门石路去蹲茶楼?还做爷的美梦呢?
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当家谁做主的时代。”
那人不敢多说话,陈卫东带着沈总工挨着四九城比较特色的地方转悠一圈,买了张一元的茶叶等各种特产。
中间,沈总工很多票据没有,陈卫东就将他的票拿出来,沈总工只能用他的全国粮票和陈卫东调换,最后还是不够。
沈总工干脆拿出一铁盒装的中华烟:“陈科长,再加上这一样,就够了。”
陈卫东一看铁盒装,中华烟,这可不是有钱能买到的,“沈总工,这太贵重,我不能要....”
“哎,看不起我是不是?要不是陈科长,我这次得空手而归了,再说,光你给我们一汽提供的建议,都是我占便宜了。”
陈卫东坚决推开,沈总工却伸手扯陈卫东的挎包就要给陈卫东塞挎包中,陈卫东一个劲儿躲,两个人推辞了半天,最后沈总工直接塞陈卫东挎包中。
陈卫东:“沈总工,你的烟....”
沈总工:“不,是你的烟。”
这种自带烟盒的香烟,显得特别有仪式感,在后世很难体会到这种香烟带来的仪式感,这种香烟的烟味纯净,质量上乘,富有清香之气,所以在很多人心中,它都是高级和身份的代表,有钱都买不到。
陈卫东记得后世一种延桉的香烟,开启之前还需要打客服电话,要密码,才能打开,也挺有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