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王教授趴在羊圈里,正忙着测量的施工总结,这次他出行带来了不少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新手越多,越不能打马虎眼儿,所以王教授形成习惯了,每天晚上会进行施工总结,把第二天工作任务梳理成一份清单。
“王教授,您还忙着呢?”
王永波,王肇庆,孙成忠几个人走进王教授羊圈,递给王教授一个饭盒:“今晚上大家伙商议好了,您好几天没有吃一顿饱饭了,先吃饱,等明天咱的同志去换来粮食,再匀一下。”
有了陈卫东邮寄的粮票托底,王教授从容了许多:“给咱的同志添麻烦了。”
“王教授,你能给我们讲讲卫东同志的事情吗?”
王教授笑着说:“好奇?”
“肯定呀,咱铁道兵通讯报纸上报道过他的事迹,57年毕业,这才多久,就成立了个人名字命名的技术小组。”
铁道兵们的娱乐实在太少了,除了自己小组的人,一可能大半年一个外人都见不到,最高级的娱乐活动:只有零星的报纸,偶尔有一两本书本,放映员过不来,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凑在一起,互相讲故事。
故事听完了,就互相讲身边人的故事。
提起陈卫东,王教授露出一抹遗憾:“卫东同志出身雇农家庭,家里非常穷,他上大学买文具,都是好几家人,这个五毛,那个三毛,给他凑起来的。
上学当天,连铺盖都没有,刚见到他就是一普通半大小子,和其他学生没什么区别,我也没有注意到他。
后来,我参与了三家店拦河闸桥,也就是四九城第一座现代钢筋混凝土大桥,动工兴建。
那会儿是56年吧,我从班级里,调动了几位成绩优秀的同学,一起去勘探,毕竟,三家店拦河闸桥是永定河的首闸,主要功能是往四九城城区引水,对我们非常重要。
卫东同志那会已经被机车专业抢走了,但我还是找到他,问他去不去三家店拦河闸桥的修建工程,他说去!
只是他去的时候,已经最晚了,当地农户那边的房子上下铺都住满了,只能住羊圈,有几位铁道兵同志愿意帮他腾出床铺来。
但是卫东同志拒绝了,他说了一句话:人在羊圈,心在高天!当年蓝田去大凉山,为铁路,抱羊取暖,他和蓝田同志一样,住羊圈,就相当于淋他们淋过的雪,吃他们吃过的苦,走他们走过的路,这是隔着时空重逢,前赴后继的接力,只有经历过酷暑烈日的淬炼,暴风骤雨的摔打,一只鸟才能高飞,一棵树才能长大。
那天晚上,果然下起了暴风雨,羊圈漏雨,他没有丝毫抱怨,还高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王教授也只带了陈卫东一年多,他挑了几件他知道的事情,给大家伙讲解,不知不觉,小小的羊圈中,挤满了大学生。
听着王教授说陈卫东被机车车辆小组要去之后,那股咬牙切齿的郁闷,到现在都没有散去。
“若是他一直留在我的专业,我有预感,他会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好几个同学在笔记本上,写上陈卫东的名字,“王教授,我们也可以努力学习,将来,成为您的骄傲。”
王教授:“你们和我走到这里,已经是我的骄傲了,都早点回去休息,我们下一站是关村坝,那可是成昆第二长隧道,洞子进口在乐山金口河,出口逼近雅安汉源地界,更难走啊。”
这群学生听了陈卫东的故事,却觉得豪情起来:“不能正面硬闯,那就迂回登顶,遇着岩窝主岩窝,遇到羊圈睡羊圈。”
“就是,王教授,就按照我们开始的安排,进口到中段可以用三角网测量,中段以后,布置不了三角网,就人到对岸,通过导线环,导线得出测量数据,船过得了的地方坐船,船过不了的地方,我们滑溜锁,实在不行,靠两条腿绕,大不了多走几段路,多出几身臭汗.....”
王教授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笑着说:“好,咱可是要搏击长空的队伍,谁怕谁?”
在全国各地火热建设的新国家中,在盘古开天辟地大约都没人来过的深山老林中,为新国家的成昆铁路,默默奉献青春,挥洒汗水,甚至无数无名英雄,永远留在成昆铁路上。
——
陈卫东在机务段和大家伙忙碌了一阵转向架分解冲洗线的研究,以及和平型蒸汽机车锅炉研究,时间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下班时间。
广播声响起:“同志们,十三陵水库自1958年6月20日建成以来,第一次开始放水灌溉农田,水库已经蓄水1450万公方,能灌溉农田25万到30万亩。”
伴随着广播声,整个机务段响起一阵阵欢呼声,“太好啦,看来,今年就算没有雨水,我们的农田也不担心了。”
“今天的夏粮和秋粮肯定会是一个大丰收。”
所有人都在欢欣鼓舞,毕竟,机务段几乎所有同志都曾经在十三陵水库上挥汗如雨。
姜文玉:“哎,我今天想要去一趟邮局,我记得,去年,就发布了十三陵水库的邮票,我想要买一套纪念一下,同志们,你们谁需要我帮忙捎着。”
陈卫东:“帮我捎着吧,再帮我买几枚8分钱的邮票,还有要是有纪51至纪57系列,麻烦帮我一起买了。”
纪51至纪57系列也是去年发行的,包括《共产党宣言发表110周年》《莫斯科社会主义国家邮电部长会议》《裁军和国际合作大会》《国际学联第五届代表大会》《全国工业交通展览会》《北京电报大楼落成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凯旋归国纪念》等。
这些邮票主题涵盖政治理论宣传、国际外交、工业建设及军事纪念,完整记录了新国家成立初期的多方面成就,陈卫东一直想要收集一套,但是一直没有时间过去。
说起来集邮,陈卫东其实自从穿越过来,就一直有集邮的习惯,只是过去他家经济条件有限,陈卫东集邮更多是从日常通信的信封上撕下使用过的邮票,也叫信销票,这种邮票经水泡、晾干、压平后夹入字典或自制集邮册中保存。
保存的时候将这些邮票按动物、风景、人物、体育等主题分类收集,陈卫东尤其对“老纪特邮票”(纪念邮票和特种邮票)情有独钟。
这些邮票题材广泛,如《梅兰芳舞台艺术》《黄山风景》,还有1951年发行的《天安门图》普通邮票,在这年代,都是用于日常通信的,但是因为印量有限,等到了后世,都会变成了灵魂之作。
陈卫东以前为了凑齐想要的邮票还经常在邮局、少年宫或街头交换邮票。
“姜文玉同志,帮我也买一些。”
“姜文玉同志,帮我看看有没有《中毛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纪念原版》,要是有也帮我捎一套。”
大家伙兴致勃勃的正在忙着交换邮票,这个时候,汤圆站在检修车间门口。
陆媛转身,正好看到了汤圆:“卫东同志,有人找你。”
陈卫东看到汤圆,快步走过去,汤圆:“卫东同志,纺织妹妹给我来信,说为了以防万一,将她过去和李荣兆同志写的信给带回去,但是我去荣兆同志房间找,没找到。”
陈卫东:“荣兆放纺织妹妹的信件,比放他的工资还隐秘,走吧,我带你去找。五福还没有回来了?”
汤圆:“还没呢,他现在是每天待在不同单位的专线,还有很多专线,正在建设土洋结合的小铁路,他有时候自个儿还上手干活呢。”
哪怕在一个单位,毕业了,想要见面也不容易,这就是天南地北的铁路人。
陈卫东去了李荣兆宿舍,将他五斗柜挪开,露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和纺织妹妹的信件。
陈卫东将信件拿出来,注意到,每一封信件贴的邮票好像都不一样,有整齐的倒贴,并排粘贴,还有一两封是倾斜粘贴在信纸的背面。
陈卫东:“看来纺织妹妹工作也很忙,邮票也是贴的很随意。”
陈卫东记得,田招娣每次都是整整齐齐的并排粘贴。
汤圆笑了:“卫东同志,你真该谈对象了,这邮票怎么贴,都是有学问的,信封上的邮票整齐地倒贴,其含义是我爱你;若刻意购买多枚邮票并排粘贴,则暗示着我想你;而邮票倾斜着粘贴在信封背面,则可能表示不满或分手的意味。
看来荣兆同志和纺织妹妹在也吵架闹过别扭。”
陈卫东一愣,看着手中信封,一枚邮票也有这么多学问?
汤圆看着陈卫东的模样:“卫东同志,你该不会都不知道什么含义吧?除了邮票,还有信纸的折叠方式同样蕴含深意。
若将信纸巧妙地折成千纸鹤的模样,这便代表着对远方朋友的深深思念;而男孩们则喜欢将信纸折成正方形,以此表达对收信人的喜爱之情。
我认识一位邮递员,每次他只需翻阅邮票、轻摸信封,便能洞悉信中的奥秘。”
陈卫东:“我还真的不知道....”
他一直都是认真地贴一张八分邮票。
汤圆笑着说:“信件我就带走了,找机会给纺织妹妹送去。”
陈卫东和汤圆告别之后,就骑着自行车,往永定河边的检修工厂工地走去,此时的工地热火朝天,到处飘着蒸槐花和榆钱窝窝头的味道。
陈卫东注意到工地上来了不少生面孔,黄主任:“陈副段长,回头得好好感谢于佳同志的文章,她的一篇文章让不少丰台的单位的同志们,尤其是供电局的,都听说咱检修车间有困难,过来帮忙了。
对了,张总工过来了,今天帮着确定了一些施工情况,但是我瞧着张总工好像有点心事。”
陈卫东将自行车支起来,然后就快步往临时指挥部走去,一走进去,就听着张总工正在和沈副院长争执。
沈副院长:“张总工,这是重活儿、急活儿,务必在8天内制作出200米长的屋顶外檐模板。”
张总工看向他身边的年轻人:“李锐还同志,你是十大建筑的青年木工突击队队长,你觉得呢?”
李锐还:“八天,这怎么可能?要在制作屋顶外檐模板之前,必须要做放大样,200米长的外檐,光放大样都不止八天。”
沈副院长:“要是直接设计,直接制作呢?找八级木工师傅。”
李锐还:“放样技术高不可攀,不放大样除非鲁班,除非鲁班在世,否则不可能不做放大样!”
沈副院长蹙眉,要是继续拖下去,那就赶不上工期了,要知道,大会堂可不仅仅要建设起来,还需要内部装饰,还需要再里面召开群英会。
几个人正一筹莫展之际,陈卫东想到他爷爷做放大样,他之前研究的办法,这不正好用在大会堂外檐建造上吗?
“张总工,其实八天的工期,不是不能想办法的,放大样就是木工在制作复杂物件时,先在地上铺设一块几平方米甚至更大的木板,请老师傅把图纸上的小样等比放大画到木板上,木工们再依葫芦画瓢干活。
但是从我们工程学原理上,如果掌握三角、几何、代数这些高中以上的数学知识,就有可能推算出来....”
陈卫东将他的木工简易计算办法的这一套思路大概讲解了一下,其实还可以利用这些思路,研究出一些木工简单的工具,像是三角尺之类的。
张总工和沈副院长听到陈卫东的话,看向李锐还,李锐还非常喜欢钻研木工技术,听到陈卫东提供的思路,开始研究起来,研究许久之后,李锐还眼睛一亮:“要是这样,确实可以总结出一套不需要做放大样,也能确定尺寸的技术。”
张总工满脸欣喜:“卫东同志,你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你还懂得木工技术?”
陈卫东:“我不懂,但是我爷爷是一个木匠,之前看他做家具,一直做放大样,我觉得有点辛苦,就帮着研究了一阵,没想到,还能用在大会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