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一直忙碌到4月12日晚上,这几天,陈卫东哪怕晚上睡觉都会高度戒备,每天都会将机务段的调度,预演,以及甲级公务车出行的各种安排,在脑子里演练无数遍。唯恐出现一丁点的问题。
公务车没顺利行驶出丰台机务段的范围,陈卫东脑子里的一根弦,都一直绷着,每天几乎不需要闹钟,天不亮,陈卫东就醒了。
晚上哪怕到了凌晨,有时候忙起来,也一点没有睡意,人好像被上足了发条。
陈卫东路过机务段的传达室,见董大爷一直在值班,陈卫东脚步一顿:“董大爷,秦大爷呢?”
董大爷笑着说:“他去铁道部委办事了,上次他学习你的优秀经验,和费尔贝恩打赌,从腐国那边获得水泥生产线。
按照规定,部委会给秦大爷相应奖励,给的奖励,他不满意,今儿先去找牛段长和刘書记理论了一番,差点打起来,幸亏蒋教授在那边,帮着打了圆场,这不,这会儿去部委理论了。
你秦大爷,甭看平时见谁笑眯眯的,当年抗战时期,那可是出了名的刺头儿,老首长见了他都得头疼。
不过,他离开机务段,按照规定,这几天,一直到咱这任务结束,都不能回来了。”
陈卫东点点头,这段时间,大部分机务段的核心人员,都不能离开,吃住都在机务段,就连陈卫东,这两天都在机务段吃住,一直没有回家。
“陈副段长,赶紧的,去餐厅吧,今儿从川地来一趟铁路,今儿咱铁路食堂,工人同志和车间工作人员,免费的红苕稀饭管饱,干部同志一人能喝两大碗。”
陈卫东一听,眼睛一亮,稀饭管饱,今儿又能省下一顿饭票了。
多喝两碗稀饭就是了。
陈卫东背着挎包快步往食堂走去,走到了食堂,众人此时正拿着饭盒,排队打饭,大家伙都在讨论最近的乘风破浪。
“听说没有,人民报上,今儿刊登的各单位的青年先进集体的优秀事迹,好家伙,一山更比一山高,有研究什么儒匠合一的,还有石景山的新钢种,据说,还能够帮助成昆铁路。”
“还有水泥研究院的耐热水泥呢,一汽的万能拖拉机底盘,还有化工的啊拉伯胶水,据说,今年先进集体中的优秀先进,劳动模范,堪称群英荟萃,高手云集。”
“主要是今年的青年先进集体,和往年不一样,今年评选上青年先进集体,相当于半只脚踏入群英会了,那可是去大会堂参加的会议。”
“半只脚?不能一只脚吗?”
“你当咱新国家的劳动模范吃干饭的?现在可不光青年正在建设新国家,老同志们,壮士暮年,依然为建设新国家发光发热。
那些技术研究,很多工厂老工程师们的技术研究,像是咱铁道部吧,巨龙型内燃机车都研究出来了,你以为呢?”
小技术众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这几天,机务段基本不许进出了,他们要想办法都难。
牛建祥见大家这样子,也不好受,于是他活跃气氛说:“同志们,这只是一点小挫折,等他们红旗技术革新竞赛结束之后,我们马上想办法,解决经费问题,然后就推出我们研究的转向架冲洗分解技术,这样大家一看,嘿,这么好技术,没有参加竞赛,反而竞赛后拿出来,这叫什么来着?大智若愚技术改进小组。”
连福:“牛建祥,你要不会比喻,就去喂猪去,什么叫大智若愚技术改进小组?
就算叫这个,那陈副段长是大智,你是大愚!”
俩人一番插科打诨,众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姜文玉踮起脚尖,看着正无精打采往这走的陆媛:“陆媛,快点走呀,今儿餐厅红苕稀饭管饱。”
也不怪四九城的同志们这么激动,四九城这个年代,一直都是吃白薯的,这边没有红苕,也就是红薯。
没怎么吃过,就稀罕,再加上管饱,但是这话,对出身川地的陆媛来说,一听红苕稀饭,她就更不想往前走了。
几乎每个川地孩子,小时候都会喝红苕稀饭喝到吐,红苕稀饭之都,巴中。
后世很多老一辈人,他们几乎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是唯独见到红薯,就会变色,都是因为吃伤了。
姜文玉:“陆媛同志,吃红苕稀饭你不高兴?”
陆媛:“甭提了,当初我来四九城,也是因为在家实在是厌倦了一天三顿红苕稀饭。”
早晨,一碗红苕稀饭开启劳作;中午,忙碌后仍以其为食;晚上,一家人围坐共享。
“陈副段长。”
陈卫东笑着和大家伙站在一起排队,很快就打到了红苕稀饭,陈秀莲见陈卫东,语气娇憨:“东子,这一锅红苕稀饭是刚出锅的,你吃的时候慢点,很烫。”
陈卫东点点头,打了红苕稀饭,和小技术室的同志们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看着众人都饿坏了,陈卫东:“慢点吃啊,很烫!”
牛建祥几人哪里忍得住,急喝一口,急吞一块,嘴巴立马被烫得非巴巴痛,左右甩动着嘴巴,跳将起来,连福直接将正烫的一口红苕吐了出来,落到布鞋上,还是有点烫,一甩脚,红苕就像足球一样飞出了房门。
陈卫东无奈:“叫你们别慌,别烫着,你们偏要猴急,这下挨了吧。听说过‘心急吃不成热豆腐’这句话吗,这回就被你们验证了。”
牛建祥:“也没成想这么烫啊,卫东同志,等咱这次技术革新竞赛结束,咱去打猎吧,上周我跟着民兵队去打了不少兔子,尤其民兵队的老憨和老丁,简直是打兔子的好手,打了兔肉,咱也能打牙祭啊。”
一说打猎,小技术室众人都精神起来,陈卫东看向众人:“行,不过,不管是甲级公务车,还是红旗技术革新竞赛,大家伙都要打起精神来,不努力到最后时刻不要放弃!”
众人听陈卫东这么说,也打起了精神,现在红旗技术革命还没有开始,他们就垂头丧气,这不是灭他们的威风吗?
红苕稀饭敞开肚子吃,这也就是在铁老大才能有这条件,这也是为了给工人同志补补身体。
陈卫东也就喝了两大碗红苕稀饭,就继续巡视机务段。
一夜无话,1959年4月3日,凌晨夜里,陈卫东带领技术人员对机车严格检查,看到车站周围都加强了岗哨。
有一节特殊车厢,悄悄从营业线上来到了丰台车站,停在砂石场。
这个时候,执行这种任务,司机必须是党员,副司机和司炉也要政治上绝对可靠。
检修工人更别说,技术都是组织成员,所有人接到这项任务,都感觉到非常光荣。
等到天蒙蒙亮,陈卫东和朱大车等人进行了车辆最后检车,朱大车等人就上了列车,陈卫东和朱大车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大车明白,陈卫东能做的工作都做好了,接下来,就是朱大车他们的工作了。
天刚蒙蒙亮,朱大车把砂石场停放的特殊车厢拉到了丰台车站。
这时上面来的保卫人员进入车厢查看了一遍后才放心离开。
陈卫东站在站台调度位置上,随时准备调度机车,不多时她就看到有尘土飞起,几辆小轿车由远而近来到车站,停在了站台上,几个保卫人员先下来,紧接着是几位局领导,一齐簇拥着走向两辆轿车。
车门打开了,从车上走下来几位同志,看着最前面被簇拥的同志,陈卫东只觉得心跳加快,激动不已,就连眼眶都泛红,前生今世,他人生中最光荣的时刻,就是现在。
他想走过去,和怹握手,告诉怹,云锦同志留下一封信,就在她曾经住的房子中.....
为首的同志转身看向陈卫东方向,陈卫东没有凑向前去,只是眼神带着敬意,能这样的距离,对视一眼,对陈卫东来说,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机车上朱大车三人立刻打起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贵宾一行人,静心等待上级的指令,生怕遗漏任何信息和指令。
等到众人安稳上车,陈卫东抬起手腕上手表,和朱大车核对时间之后,挥舞绿色小旗,下达了开车指令,朱大车打开了汽阀,慢慢推动了前进的手把,机车缓缓启动,奔向了前方。
没有鸣笛!
这个年代,公务车,是没有鸣笛的。
司机在左侧开车,吴长贵右侧瞭望,全神贯注前方,牛段长和刘世等人此时也站在站台上,当看着机务车缓缓开向远方,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牛段长用力拍拍陈卫东的肩膀:“行啊,卫东同志,第一次主持甲级公务车,就能够做到滴水不漏,这次又要在档案上记一功了。”
陈卫东却明白,这不是他自己的能力,是吴副处长给他的笔记是关键,要不然,陈卫东就算有名望系统学习能力再强,也做不到如此周全。
甲级公务车离站,并不是高枕无忧了,陈卫东和牛段长,刘世一根弦还是绷着。
这会儿的陈卫东三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电话铃声,陈卫东坐在调度办公室中,冷不丁电话铃声响起,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牛段长接起来,大嗓门:“你好,丰台机务段!什么?打错了!”
陈卫东和刘世吓出一身冷汗,继续坐下,看着时间。
刘世:“卫东同志守到晚上十二点就回去休息吧,马上就是红旗技术革新竞赛了。”
陈卫东算算时间,按照甲级公务车的行程,晚上应该能够抵达唐山机务段,在那边进行加煤加水,同时,也会驶出丰台机务段铁路行驶区间,正式由冀省路局和东山省路局接手。
晚上12点,公务车这边的弦是可以松弛一下了,但是红旗技术革新竞赛的弦还得继续紧绷着。
一直到凌晨十二点,没有电话,陈卫东和牛段长,刘世商议好轮班,就回去休息了。
与此同时,唐山机务段,也是古冶机务段,朱大车和吴长贵,陆师傅下车之后,就开始准备填煤,填水工作。
公务车厢打开,怹穿着一身半旧中山装,脚上趿拉着一双补丁摞着补丁的老布鞋,手中拿着一支烟,走下来。
怹看向正在给油的陆师傅:“陆师傅,我俚又碰面哇。上回我记得你爬到机车高头去搞砂子,下来伤哒手,咯次要好生点。
我记得你司机长上次还说,你之前撒砂子没弄好,回去被麻骂成孙子喽。”
陆师傅眼眶泛红,他何德何能能得眼前人的关心,正在陆师傅激动的时候,朱大车走了过来,看着来人,他站直身体笑着打招呼:“一直要说,这次公务车,有一位重要的干部要来,我还在猜是哪位干部呢?”
“哪个大干部,你咯只朱伢子冇见过咯?我刚在提醒陆师傅,要好生点,莫要伤着手呀。”
朱大车笑着说:“您这次不用担心了,您瞧着咱这机车这里加了一根管吗?这是咱机车上刚加装的干燥管。”
“干燥管是啥?”
朱大车:“是锅胴内饱和蒸汽上升,通过汽包,向调整阀和干燥器运动所经过的蒸汽管路,顺着干燥管过去,就是砂箱,砂箱相当于摆在干燥管的上面,被干燥管散发出来的热烤着。
有了干燥管,沙子就再也不必当栗子炒了,我们对砂箱冻住的担忧也几乎没有了。
干燥管作为热源持续不断地烘干着砂箱里的沙子,减少含水量,增加温度,这样,除非自己技术过于操蛋以外,基本不用担心砂箱冻结导致行车问题了。”
怹从口袋拿出一盒熊猫牌香烟,点燃一根:“就加了一个这么小的管子,就能起这么大的作用?
这个玩意还不简单呢!铁路上这一套东西名堂不少呢!这东西,是咱研究的?还是毛熊引进的?”
朱大车语气骄傲:“从技术改进,到图纸设计,到生产,完完全全,是咱新国家的工程师,自行研究生产,就连配件,技术原理,都没有用到毛熊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