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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听了王家林的话，明白他的意思，在工作中，有些时候，需要讲原则，有些时候，需要顺势而为。
李处长来丰台机务段做思想政治工作，迫切需要做出成绩，没有比生产出一台内燃机更大的卫星了。
陈卫东也明白，王家林给他讲的事肺腑之言，他其实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的：“王家林同志，非常感谢你，学到了很多。”
陈卫东这么郑重感谢，反而让王家林弄得不太好意思：“别看现在我走的比你远，那是因为我比你早起步三年，要是我和你是同一届的，我比你可差远了。
对了，卫东同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立项内燃机车吗？
虽然我国生产条件达不到，但是遇到困难克服困难，我觉得还是应该想想的。”
陈卫东：“其实也不是说坚持不立项，只是对丰台机务段的基础来说，差很多，丰台机务段过去只是中修段，这是其一。
其二，56年从匈芽利引进了五台ND1内燃机，从去年10月份就组装完成，配属丰台机务段，目前在用于调车以及小运转作业。
使用过程中，别的问题不说，就内燃机的轴瓦，我们一直无法解决，这两年我们和匈芽利关系还好，他们一直给我们提供配件，但是要价不低。
要是一旦他们不给我们提供配件，那就会产生绿蝈蝈集体趴窝现象。”
这话陈卫东不是危言耸听，实际上，六十年代，正因为国际形势严重，新国家内燃机车的进口机车没有配件供应，导致大部分内燃机车全都趴窝，成为一堆废铁。
这其中造成的浪费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轴瓦问题都能卡脖子，要去生产新国家的内燃机？
这不开玩笑吗？
王家林听了陈卫东话也面色凝重，实际上，他比陈卫东更懂得内燃机车的形式，毕竟轴瓦问题，就是四方车辆厂都没有解决，王家林的内燃机技术研究小组目前同样面临轴瓦问题的困境。
目前匈芽利那边的专家一直给他们藏着掖着，每次涉及到这方面维修，机务段的检修工人都是一肚子气。
王家林：“陈副段长想过解决轴瓦问题了吗？”
陈卫东：“想过。”
王家林眼睛一亮，眼神期待的看向陈卫东。
实际上，等检修工厂建立成功之后，卫东技术小组就会开始内燃机车的第一项攻关技术项目立项。
只是机务段的蒸汽机车检修和内燃机检修一直是相互独立的，陈卫东对内燃机这边的情况，需要从头梳理一遍。
陈卫东将轴瓦问题的思路简单说了一遍，王家林拿出笔记，记载的入了迷，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国家现在在推行工业自产化，能自己生产的东西就尽量自己生产，哪怕是一个螺丝也行，
多生产一样，就减少一样产品对进口的依赖。
内燃机的轴瓦便是被多次点名的一项技术，要是这项技术能够解决完成，王家林觉得他有把握，慢慢的研究出新国家自己的内燃机车，同时，将铁路速度提升到100公里。
“卫东同志，要是...您决定攻关轴瓦问题，或者说内燃机项目任何一个问题，能不能算我一份？
哪怕我帮着你们技术小组打杂，或者不署名，不要奖励。”
陈卫东眼底划过一抹光芒，他可不介意有人来分蛋糕，现在和后世不一样，现在的蛋糕是越做越大，有了王家林的这一内燃机加入，对陈卫东研究内燃机，大有裨益。
谁会拒绝强强联手？
再说，陈卫东清楚，这个年代，他能团结的人越多，做的东西越多，后世新国家的基础也会越强大。
后世蛋糕大小已经固定了，多个人就是多个人分蛋糕。、
但是现在，讲究朋友搞得多多的，路也就越走越宽。
不远处的正在奔跑的张五福看着陈卫东的表情，脚步一顿。
张五福和陈卫东大学一个宿舍五年，兄弟六个人好到穿一条裤子，他太了解陈卫东了，每当露出这老六的表情，就是鱼又上钩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上的什么钩。
铁总工正准备找王家林，老远看着王家林和陈卫东相谈甚欢，嘴角微微扬起，路局的李处长明显的很多想法和卫东同志相悖。
因为他的到来，估计后期卫东同志的研究，会有阻碍，至少他今天试着站在陈卫东的位置，想了一圈，关于李处长提出的内燃机立项的破解之法，他是完全没有想出来。
毕竟，李处长说了，一旦内燃机立项，就会给机务段的同志们申请国家重点项目，这就意味着机务段工人同志的物资，津贴，还有想要升级工程师的技术员，或者想要考级的工人名额也会更多。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人不想自家多一口饭。
这就相当于李处长这次和机务段的所有群众站在一起，陈卫东反对立项的话，就相当于站在群众对立面。
但是立项的话，正产一台真正的内燃机，几个月，压根不可能办到的，这对陈卫东前途同样不利。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株洲机车厂的电力机车马上就要去环形铁路试车了，一旦试车成功，电力机车就会定型生产，到哪个时候，工人同志们的津贴，物资，会比机务段的同志高很多。
有目标在，机务段大部分干部和工人同志都会促成内燃机立项。
这不是权力的博弈，是人的本能，粮食太短缺了，人需要吃饱。
相当于陈卫东在一个死胡同里，所以铁总工才这么高兴，只有这样，王家林邀请陈卫东到四方车辆厂的事儿，才能办成。
到了他们四方厂，他可以给陈卫东的研究绝对的自主性。
“五福同志，调度那边找您。”
张五福无奈摇摇头，估计他又要去调度那边完善数据了，好在项目已经到收尾阶段，到时候他也能悄悄进步，惊艳一下老六。
张五福将拎着一网兜的东西放在地上：“老六，记得拿着东西，下次我回来再见。”
陈卫东一愣，不过张五福已经跑远了，他和王家林打了招呼，拎起网兜，一个沉甸甸的饭盒，一看就是汤圆做的饭菜，两桶大漆，一桶鱼胶。
估计又是去各厂子专线，跟人家兑换物资来着。
铁总工：“卫东同志，我和家林同志最近正在学习你们的质量管理体系和两参一改三结合，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非工作时间也可以直接打电话到我们招待所去。”
陈卫东：“多谢铁总工。”
陈卫东离开之后，铁总工看向王家林：“家林，和卫东同志聊的怎么样？”
王家林：“老师，我觉得和卫东同志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虽然一直在蒸汽机车技术上创新，但是，对内燃机车的生产，检修，工艺了解的都非常透彻。
要是能和卫东同志共事，从事内燃机研究，我有信心，提前让我们新国家的内燃机车定型。”
王家林清楚，要是他直接说要留在四九城和陈卫东共同研究一些项目，老师心中会接受不了，他就决定先给铁总工打个预防针。
铁总工却仿佛看到陈卫东和王家林一起在四方厂并肩研究内燃机的场景：“好，好，好，家林，好好学习，老师支持你。”
王家林眼睛亮了.....
陈卫东拎着张五福给的网兜，先回到了一趟办公室，放下东西，这才往技术科走去。
技术科，大部分人都在，王工没在，陈卫东直接去了程总工办公室。
程总工笑着说：“陈副段长，是为我和媳妇下馆子的事儿来的？正好，我正打算去一趟王工家里，咱一起去？”
陈卫东：“行，我回一趟办公室，带点东西过去。”
陈卫东回到办公室最后决定将从朱大车那边换的五斤东北大米拎着。
陈卫东看过王工档案，家里不是很宽裕。
俩人骑着自行车抵达了机务段的筒子楼中，刚到王工家里，就听着屋子里，王工媳妇抱怨声：“都和你说多少遍了，换点大米回来，换点大米回来，老太太念叨多久了，你就是不听。”
王工：“这不是没有吗？”
“没有你不会想办法，有困难不会找组织，找段长，找副段长，卫东同志不是没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吗？
要是他以前愿意和其他单位一样，立项内燃机生产，咱家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子。”
王工：“这是技术问题一码归一码，你别说了。”
紧接着便是一个老太太孱弱的声音：“怀民最喜欢吃我做的木桶蒸米饭了，我要给怀民去蒸米饭....”
“妈，您先休息，等身体好了，再给我蒸米饭好吗？”
王怀民的声音有点哽咽。
程总工敲门：“怀民，怀民，还在睡吗？”
王怀民开门出来，眼眶还泛红，看着陈卫东和程总工，他一愣：“老程，陈副段长，你们..快屋子里请。”
陈卫东跟着王怀民进屋，注意到狭小闭塞的屋子里，有八个孩子，一个老人，加上王怀民两口子，十一个人，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子里面。
老人身体不好，瘫在床上，但是身上收拾的干净利索，她挣扎着起来，“我家怀民最喜欢吃我做的木桶蒸饭了，我得去蒸饭，给他吃....大米，谁家有大米，能不能借给我点？”
王怀民：“陈副段长，老程，坐，这是我娘，她老家川地的，她的蒸饭手艺是村里最好的，蒸出来的米饭，粒粒分明，一点不黏，还能将米饭的香味完整保存下来，混合着木香味。
只是以前穷，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米饭，后来我参加工作了，前几年年景好，其实每天吃米饭都行，但她的脑子不灵光了，身体也不好了。
她连我都不认得了，但是却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她做的蒸米饭。”
这毛病在这年代，都被称为总忘事，不认人，但是在后世，陈卫东知道，它叫阿尔茨海默症。
哪怕到后世都不能治愈，后世科技发达，医疗发达，但是家里出现这样一位病人，都会让一大家人陷入困境，更别说在这年代。
现在物资匮乏，看看王怀民家里几个孩子，都是瘦弱的皮包骨，唯独肚子大，桌上的野菜杂粮窝窝头，似乎还掺着观音土。
在聊天中，陈卫东知道王工家中的情况，也了解当初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总工职位，王怀民兄弟四个，他是老大，老三两口在农村因病去世，作为家中长子，王工就将他三弟家中四个孩子接了过来，连同他家四个孩子一起养着。
只是这四个孩子都是农村户口，还是半大小子的年纪。
王工媳妇四九城户口，但是没工作，王工母亲每年需要吃药，按照规定单位报销一半，剩下一半需要自费。
偏偏王工是孝顺的，为了他母亲的病，他不光看医院，还会看一些厉害中医，开偏方，这些都是不报销的，但他依然坚持给母亲治疗。
以至于王工一半工资是给母亲治病，一半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
从物资匮乏开始，程总工就将他和媳妇的每月定量给了王工，他和媳妇下馆子。
程总工从兜里拿出两市斤粗粮粮票：“老王，拿着。”
王怀民：“老程，你这月的粮票全给我了，你和你媳妇吃什么？”
程总工笑着说：“正好下馆子不是，这会儿下馆子不用粮票。”
陈卫东从兜里将他带的粮票拿出来，还剩下6斤粗粮粮票，他连带着五斤米，递给了王工。
王怀民：“陈副段长，你家也不宽裕，这些我不能收。”
陈卫东：“王工，这事儿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应该早点发现你家情况。”
王工：“是我的问题，担心组织关心，所以我母亲和家里额外四个孩子的情况，我就没有在单位登记。
工会同志来，我也只说他们是短住，父母有粮食给送来。”
王怀民这是不想要因为他私事，占单位便宜，毕竟他自己的孩子算铁路子弟，他三弟的孩子不算。
王工母亲看着大米，挣扎着就要起来：“我要给怀民蒸饭....”
王怀民媳妇赶紧走过去：“娘，您身体不好，您说我来蒸。”
“你是谁呀？你不知道我家怀民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