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陈卫东起得足够早,这会儿公共茅房的门口,还是大排长龙。
虽然如今家家户户都有菜地,但是挨不住每家人口多,加上增量做饭法之后,尿也多,自家浇菜地只能用一部分,用多了就会将菜苗给“烧”死了。
大家伙挤在门口,时不时听着后面有人抱怨:“前面是在里面吃起来了吗?”
“爷爷在前面给你造呢,你要吃吗?”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哎,听说了没?咱这里也要办人民公社,东旭媳妇,以后你就不用担心你家定量问题了。”
秦淮茹:“这人民公社还管定量?”
“那倒是没有,不过,公社办工业吸纳闲散劳动力,像是家庭妇女,提供工资,或者工分报酬,听王主任说,公社内部,也会专门给这些同志提供一些日常购物用的票据,公社成立,服务社这活儿,就算是稳定了。”
秦淮茹听了之后,眸子一亮,要是这么说,那以后家里怎么也能宽裕点了,甭管给什么票据,都可以在胡同各家互相调换,总能换到粮食的。
只是,收到好消息,秦淮茹也只是高兴一瞬间,没一会儿,就想到秦老蔫还在派出所里,尽管昨晚上,贾东旭已经和她再三保证,她爹不会有事儿。
但是秦淮茹还是不放心,毕竟,她自诩了解陈卫东,平时院子里的事儿,只要不关己,就是片叶不沾身,做事一向稳健,或许,陈卫东只是和贾东旭说客套话。
所以,秦淮茹不相信陈卫东的话,想着再找另外一家人询问一下。
这其实是秦淮茹的认知问题,陈卫东对秦淮茹印象一般,所以平时只是点头之交,不愿意过多交涉,说话时候,也不会交浅言深。
所以,从秦淮茹角度看陈卫东,就是一个不爱多管闲事儿的人。
但是,贾东旭过去帮衬陈卫东家不少,陈卫东感念贾东旭为人比较好,也帮过他家,所以,和贾东旭说话,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陈卫东都愿意拉扯一把。
所以,从贾东旭角度看陈卫东,就是陈卫东说话一向是靠谱的人,值得信任。
两个人从不同角度判断陈卫东,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这事儿,陈卫东并不知道,他正规矩的倒着尿盆,时不时和街坊邻居打招呼,询问:“吃了吗您内?”
“吃了...”
然后就是谈马上要搞的人民公社,大家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不远处,王主任正喜气洋洋的拿着一堆资料,大声吆喝着:“同志们,今儿市里不少领导干部,还有其他区街道办,都要来咱公社参观,要学习咱公社的先进经验。
大家伙都回去将院子还有胡同收拾干净了,争取以最好的面貌迎接来学习的同志。”
铁叔哈哈大笑:“我说王主任,你高兴糊涂了吧?咱人民公社这还没挂牌呢,还没开始呢,哪里来的先进经验?”
王主任:“老铁,你有所不知道,这还真不是我糊涂了,说来说去,还是咱街道办出了一位大学生,卫东同志帮咱建设了红星化工厂。
人民公社建设要求和技术革命运动及生产运动密切结合,全市的人民公社是以区为单位建立起来的,所在区内的一切国营企业,都毫无例外地参加公社。
公社要大力组织国营企业之间的全面协作,社办企业要承担国营企业的零星加工和辅助劳动任务,遇到生产任务紧迫,要‘小厂辅大厂,集体保全民’。
公社要积极发展社办企业的生产。基本途径是在‘大厂带小厂,全民带集体’的原则下,依靠组织协作,为国营企业服务,去求得社办企业的发展。
咱红星化工厂,不但是社办企业的典型,更是小厂辅助大厂,大厂带小厂的典型。
化工厂的主要产品,硫酸亚铁就是利用东城的拔丝厂里的洗过铁丝的废液,然后又找了轧钢厂下属的机械厂,要了废铁屑,又找了澡堂子的烟煤,联合熬出来的硫酸亚铁。
上面都说,咱公社这办企业的思维很好,走在其他公社的前面,也就比红星公社差一点,所以,城市人民公社,咱还没挂牌,就成为四九城典型了。”
王主任说得慷慨激昂,甭提多兴奋了,因着这事儿,南锣鼓巷街道办,可是在市里都露脸了,被点名表扬。
“因为咱人民公社是典型,所以,咱公社不管是社办企业,还是各方面成立政策都会有倾斜。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要是双职工家庭,没有空看孩子,可以将孩子送到托儿所去。价格和工人同志一样,也享受津贴。”
“真的假的?”
要知道,这个年代,一个孩子上托儿所,每月要十几块钱,但就是这样,托儿所还是人满为患,不是大家伙都有钱,是像是轧钢厂有厂托儿所,厂职工子弟在这里上学,有津贴。
要是双职工孩子,几乎不需要花钱,这也是这个年代,为什么一家四五个孩子的原因,这年代,一切为厂职工着想。
上班帮着看孩子,哪怕要放电影,也要根据厂职工的下班时间,进行调整。
而现在公社社员也可以享受,像是秦淮茹在工作之余,还需要带小当,要是没有小当了,她就可以干更多的活儿了。
一时之间,不少和秦淮茹一样的家庭主妇就欢喜起来。
陈卫东却并不乐观,人民公社之后,社办企业更规范了,同时工资也会降低,因为陈卫东记得,城市公社社员多为原街道居民或家属,不实行农村式的“工分制+口粮分配”,原有国营职工仍保留国家工资制,仅社办企业人员实行低工资。
低工资,是取消了服务社现行的计件工资,而是每天派发生产任务,根据生产计工资。
同时,公社的福利和工资也依赖于公社经济状况,厂矿型公社优于街道型,因为社办企业有稳定的收入。
而像是南锣鼓巷目前服务社这些,帮着火柴厂糊火柴盒,帮着厂子钉书页,或者折粉笔盒等工作都依赖于厂子的发展。
一旦厂子没有这么多订单需求,那相应的,社办服务社工作也会减少,工资自然没有。
再加上,接下来两年物资匮乏。
所以,四九城的人民公社,到61年就迅速回归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管理。
王主任见着陈卫东,笑着说:“东子,这月你家的葱姜蒜票,我给包了,还有这里一件棉背心,东西有点少,但是你对咱人民公社的贡献,已经记录在街道办和人民公社的发展志中。
同时,你家的事迹,咱街道办已经开始写宣传材料,参与今年四九城市级五好家庭的评选。”
现在陈卫东家可是东城区五好家庭,在區委都挂了号的,没有想到,现在都参与四九城市级五好家庭的评选。
真要评选上市级五好家庭,再一年,就有资格参与全国五好家庭的评选了。
“哎呦喂,卫东这大学生可真了不得。”
“谁说不是,主要老根一家子人也实诚,我平时去供销社买东西,别的售货员眼睛都长脑门上,只有老根那态度随和不说,赶上遇到紧俏商品,当时没有买到,事儿后老根一直给留意着。”
“谁说不是,我家那口子一直在托儿所上班,过去忙不过来,咱胡同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嫌弃托儿所活儿累,这不老根媳妇去义务帮忙看孩子,临近下班,让我家姑娘能早点回家,也能偶尔吃上一顿现成的饭。”
对这些,陈卫东可没有嫌弃少,这个年代,科级干部都不如一捆葱,而且,原本这年代,就是重荣誉,轻奖励,街道办给的荣誉奖励对他家未来三十年之内工作发展,生活,都有好处。
而且,市级五好家庭,这含金量可不低,将来陈卫东,陈卫南,刘素芬,还有陈老根在单位工作,有一个五好家庭的荣誉奖励组织上也会愿意重用。
毕竟,这年代,对干部任用,也很看重组织关系。
陈卫东笑着说:“王主任,这可不少了,现在布票不多,我爷爷可是正好缺一件衣裳呢。”
陈卫东手中的背心是纯棉的,中间印着一个红彤彤的大大的“奖”字,上面写着“先进生产者”,下面印刷着红星化工厂的字样,背心透气,舒服,陈老爷子穿着正好。
陈卫东倒完了尿盆,和胡同街坊邻居打了招呼,就拎着痰盂还有奖品,往家里走去,走到家门口,就看着陈老太太手中拿着一块红纸,不画草图、打底稿,手中的剪刀如灵动的鱼儿,在纸间穿梭自如。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喜”字轮廓就初现端倪。
这一技术,甭说其他人,就是陈卫东也感叹一句厉害,陈卫东在后世的时候,也见过一些非遗的剪纸,但是大多都是用铅笔在红纸的背面描绘出花样,然后沿着线条剪。
像是陈老太太这样随心所欲剪出来的,还真的不常见。
陈老太太剪刀飞快穿梭,“东子,外面什么事儿,这么热闹?”
陈卫东:“是咱街道办要成立人民公社的事儿,王主任说,咱公社还没成立,就成为了典型,因为红星化工厂建立的好。
王主任还给了奖励,这月的葱姜蒜票,还有一件棉背心。”
陈老太太放下手中剪刀,摸着这棉背心:“这料子可真好,凉快透气,东子你留着穿。”
陈卫东:“还是给爷爷说吧,这‘奖’字太大了,我穿着太惹眼了。”
“什么给我穿?”
陈老太太将背心递给陈老爷子:“东子早些年,在街道办,帮着办了一个化工合作社,如今成为了红星化工厂,这会儿办的好,给东子的奖励。”
陈卫东:“爷爷,穿上试试,我瞧着你穿着正好。”
看着那鲜红的大“奖”字,陈老爷子笑得像是盛开的菊花:“我试试。”
陈老爷子去里屋换衣裳,陈老太太将葱姜蒜递给田秀兰:“你当家,看看怎么整?”
田秀兰:“咱家这会儿也就能用着点姜,但是够用,葱和蒜都种着,干脆让老根带着,看看谁家需要调换点粮食算了。
虽然调换不多,但是终归多一点是一点。”
这个年代,过日子,就是这么一分一厘的过起来的。
陈老太太:“行,积少成多。”
陈老爷子换好了衣裳走出来,满脸笑容、
陈老太太给他将背心的褶皱抻平:“挺好看,两块不?”
“可不两块,这辈子,没穿过几回这种细面料的衣裳,放在旧时代,咱也只能穿粗棉麻的。”
陈老爷子摸着背心,爱不释手:“跟着大孙子享福了。”
陈老爷子说完,抬脚就往外走,阎埠贵瞧着陈老爷子背心那衣裳,甭提多羡慕了:“哎呦喂,老爷子,这穿上孙子给挣的新衣裳了?”
陈老爷子笑着说:“哎,这衣裳挺舒服。”
阎埠贵郁闷回到屋子里,躺在床上,捂着胸口,直发疼。
杨瑞华走过去:“老阎,你这是又怎么了?”
阎埠贵:“我就是想起来,街道办红星化工合作社刚筹办的时候,卫南媳妇整天拿着笔记本做咱各家工作,当时咱就想着那化工合作社活儿累,还坏衣裳,刚开始工资都不确定,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定下,整天将人往外推,
我和老易,还特地去找卫东说,以后这事儿别找咱家了,街坊邻居的闹得不好看,卫南媳妇果然不来了,那会儿,我还沾沾自喜,陈卫东家,没事儿找罪受。
这会儿我后悔,要是当时,你跟着去干,混个正式工名额,等咱家老二一毕业,就能接你的班,到时候这婚事也就甭愁了。
当时咱那一推,推出的是一个化工厂正式工人的名额啊,这得多少钱,都买不到。”
随着五八五九年,新国家开始将四九城的一些农村户口开始迁回,相应的,工人岗位的价值也水涨船高,尤其物资匮乏的时候,现在一个工人岗位,在黑市,要到一千多,那还是有价无市。
想到,当初人家喂到嘴边的肥肉,被他亲手推出去,这比杀了阎埠贵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