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梦境里的颜色一点点褪去了。
焦土失去赤红,雨幕变成灰白,连栖梧怀中那根被仔细擦净的残羽,也只剩一抹模糊暗色。
姜枝跟着栖梧的梦境,看到原主,她穿着华贵兽皮,腕间缀满晶石。姜枝拼命想看清她的脸,可那张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团黑雾里。
五官看不见。
神情看不见。
只有声音清晰得刺耳。
“你就是栖梧?”
栖梧停在她面前。
他在途中洗去了血污,换了一件借来的干净衣袍。伤腿藏在长摆之下,残翼也被仔细收拢,唯恐自己此刻的狼狈吓到她。
他望着那张模糊面容,蓝眸亮得惊人。
“姜枝。”
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像在确认一场失而复得的奇迹。
黑雾中的雌性皱了皱眉。
“没人告诉你规矩?”
“以后要叫雌主。”
栖梧眼底的光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低下头,跪在那团黑雾脚下。
“雌主。”
他从怀中取出那根残羽。
羽尖烧焦,金纹所剩无几,却是他从整个村庄里找到的、唯一勉强完整的赤羽。
他将羽毛捧到雌性面前。
“给你的,雌主。”
黑雾中的姜枝只看了一眼。
“烧成这样,也值得拿出来?”
残羽被随手拨落。
羽毛飘进泥水。
栖梧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他不理解,同样的人为何会发生这么多大的变化。
梦境中的时间飞快流逝。
龙炎毁掉了栖梧的九根主羽,连羽轴都焦裂大半。
飞鸟族的主羽并非永远消失。只要羽根与内核尚存,经历漫长休养,尾屏便能重新生长。
数月后,栖梧残破的尾屏间冒出第一批新羽。
那些羽毛细软稚嫩,赤色尚浅,金纹只在羽根处浮着一点微光。每长出一寸,都会牵扯受损内核,疼得他整夜无法入睡。
栖梧却很高兴。
他记得姜枝曾站在崖边,眼睛发亮地看着他的九羽,想等新尾屏长成,再为她开一次屏。
可黑雾中的雌性发现了那些新羽。
她蹲在栖梧身后,指尖拨开残破尾屏。
“原来真能重新长出来。”
栖梧回头看她。
眼底甚至浮起一点期待。
雌性抓住其中最长的一根新生尾羽。
“翎夜缺一件漂亮羽衣。”
“你的羽毛颜色不错,等多长几根,正好拔下来给他做衣服。”
雌性提起那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栖梧从未得到过的亲近。
“狮鹫的羽翼颜色太素,用你的赤羽点缀,穿起来一定好看。”
栖梧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消失。
那根羽毛尚未长成,羽根与内核紧密相连。强行拔下,痛楚远胜成熟羽毛自然脱落。
黑雾中的雌性用力一扯。
鲜血沿着羽根溅出。
栖梧肩背骤然绷紧,手掌撑住地面,呼吸停了许久。
半成的赤羽被完整拔出。
雌性拿在手里看了看。
“颜色不够亮。”
说着雌性又摸向栖梧的尾屏。
第二根。
第三根。
新生尾羽连着染血的软肉被拔出,散落满地。
栖梧起初尚会因疼痛收紧肩背,后来连躲避的本能都消失了。
他跪坐在羽毛中,任由那双手翻找。
湛蓝眼眸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仿佛被拔走的并非羽毛。
姜枝跪在他面前,伸手捧向他的脸。
她的掌心再一次穿过那张苍白面容。
怎么回事?
明明是共梦,为什么我只能看见他的梦境,栖梧为什么看不见我?
没有系统回应。
第四根新羽落在地面。
姜枝急得在自己身上摸索。
共梦体验卡既然能把她送入栖梧的意识,两人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连接。
她忽然想起进入青岚谷前,烬野曾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
那时,她按住腰侧的黑豹兽印,直接命令他放开。
系统说过,兽印并非普通图案。
是雌主与兽夫之间,刻进灵魂的连接。
于是姜枝拉开自己的领口,低头去找新的兽印,这一拉,直接就别看她看到了,在靠近小肚子的位置,出现了一枚黯淡的赤金羽纹。
姜枝立刻将掌心覆了上去。
“栖梧。”
“看见我。”
兽印突然发烫。
金红的光线从她掌下涌出,穿过灰暗梦境,缠上栖梧布满伤口的手腕。
黑白世界荡开层层金纹。
原主伸手抓住第五根新羽。
羽根被扯动的刹那,栖梧眼前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栖梧望着她,久久没有动作。
真正与他结契的姜枝就在身后,正用冰冷手指挑选他的羽毛,要拿去为翎夜制作衣服。
可眼前也有一个姜枝。
眼眶泛红,衣摆凌乱,望向他的目光里盛满藏不住的心疼。
栖梧垂下蓝眸,喃喃自语。
“我大概是疯了。”
姜枝扑过去抱住他。
这一次,手臂没有穿过他的身体。
温热怀抱落在肩颈,眼泪贴着皮肤滑下。栖梧全身绷得犹如拉满的弓,伤痕累累的双手悬在她腰侧,迟迟不敢碰下去。
姜枝抬起脸吻他。
唇瓣相贴的一刻,栖梧眼底的死寂骤然裂开。
他扣住姜枝后颈,将这个吻凶狠地夺了回去。
像一个在荒漠中濒死太久的人,终于抓住唯一的水源。
“等……栖梧……”
姜枝被夺去了口舌,原本只想安慰他。
抱一抱他,告诉他龙骨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栖梧落下的吻带着多年等待与绝望,将她的怜惜全部搅进滚烫呼吸里。她来不及分清自己究竟是心疼,抑或是喜欢。
两种情绪融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第五根羽毛被拔出。
剧痛沿着尾骨刺入内核。
栖梧肩背猛然收紧,湛蓝眼底翻起骇人的暗潮。
他抱住姜枝翻转过来,从背后将她整个覆进怀中。宽阔赤翼贴着地面铺展,把她困在自己与层层羽毛之间。
姜枝双手撑入柔软赤羽,尚未来得及回头,栖梧已经俯下身,滚烫的吻落在她颈侧。
呼吸灼热得近乎失序。
梦境之外,另一个姜枝依旧在拔他的羽毛。
梦境之中,怀里的姜枝柔软得像一捧蜜糖。
每一道剧痛刺入内核,栖梧环住她的手臂便收紧一分,身体带出的起伏也随之加重。
像在与那份疼痛对抗。
也像要借这场近乎疯狂的纠缠,确认她确实存在于自己的怀中。
姜枝的呼吸彻底乱了。
梦中的一切清晰得不可思议。
贴在背后的坚实胸膛。
辗转于颈侧的唇。
以及赤羽被反复掀起时,一浪接一浪漫过身体的热意。
这算什么共梦体验?
分明是一场连每一寸触感都不肯放过的荒唐的梦。
姜枝咬住唇,声音依旧从散乱呼吸间溢出。
短促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栖梧像被那点声音彻底点燃。
扣着她腰间的手骤然收拢,颈侧筋络清晰浮起。赤金羽纹顺着绷紧的胸膛一路亮开。
宽阔赤翼猛烈震颤,九道虚幻主羽在黑暗中同时展开。耀眼金光沿着羽纹奔涌而出,像积攒多年的痛苦、爱意与绝望终于冲破内核,在两人周围轰然盛放。
就在这时,姜枝听到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