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看向身后的货车。
野薯干、坚果、蜂蜜、熏肉、厚兽皮、羊毛、骨针、石锅、伤药,以及十几颗冰晶,全都装得满满当当。
已经换到手的东西属于海湾,摊主们虽然害怕,却没有谁冲过来抢夺。
姜枝刚要点头,集市上空突然传来尖锐鹰鸣。
数道灰影掠过山口,胸前悬着皇城金纹骨牌。
周围商人的心声顿时乱成一团。
【皇城巡查使怎么来得这样快?】
【他们在找姜枝。】
【刚发禁令就赶到集市,分明早有人盯着海湾。】
赤尾脸色一变,抓住姜枝的手腕便往旁边木棚里钻。
“这里。”
木棚属于方才卖羊毛的绵羊兽人。
那位绵羊兄此刻裹着姜枝送他的厚兽皮,光溜溜的身子缩在里面,头顶只剩脑袋、手腕与脚踝几圈卷毛。
他看见姜枝、赤尾,以及跟在后面的栖梧,眼珠都快瞪圆了。
“三个?”
“我这里藏不下三个!”
姜枝扫了一眼棚内。
除了一大堆刚剪下来的羊毛,确实没有别的遮挡。
她当机立断掀起毛堆。
“这里。”
绵羊兽人呆呆望着她。
“怎么藏?”
姜枝已经钻了进去。
赤尾反应飞快,也跟着扑进毛堆,只剩赤红尾尖露在外面。
姜枝伸手一拽,把狐狸尾巴拽了进去。
栖梧仍站在原地,蓝眸空茫,赤金羽翼在拥挤木棚里格外醒目。
姜枝从毛堆里探出脑袋,冲他伸手。
“栖梧,过来。”
栖梧的身体在命令下缓慢迈步。
姜枝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边,又一层层往他头上盖羊毛。
赤色羽尖刚冒出来,便被她塞回去。
“别动。”
“巡查使认出你,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只有姜枝能看见的字幕,从羊毛缝隙间一行行浮现。
【全部杀掉。】
姜枝眼皮一跳,急忙握住他的手。
“不可以。”
姜枝低声叮嘱赤尾:“你也别动,不要鲁莽。”
赤尾从她另一侧冒出半张脸。
“我看起来像会冲出去杀人的兽吗?”
头顶字幕立即出卖了他。
【我只会把巡查使的钱袋偷光。】
姜枝把一团羊毛按在他脸上。
木棚外传来整齐脚步。
巡查使落在集市中央,为首的鹰兽声音冷硬。
“方才从海湾来的雌性在哪里?”
无人回答。
绵羊兽人挡在棚前,腿肚子抖得快要抽筋。
“没、没见过。”
他的心声叫得比嘴响。
【就在我背后。】
【千万别搜我的羊毛。】
幸亏巡查使听不见。
鹰兽走近木棚,鼻翼轻动。
“里面是什么?”
绵羊兽人艰难开口:“羊毛。”
“为何有雌性的气息?”
绵羊兽人看了眼自己被剃得干干净净的身体,急中生智。
“我的体毛,有雌性的香味,因此很受欢迎!”
木棚里,赤尾肩膀抖了两下。
姜枝狠狠掐了他一把。
幸好另一侧忽然传来陶罐碎裂声。
浓烈鱼油气味轰然散开,几只犬兽巡查使同时转头。
河狸兽人站在碎罐旁,一脸无辜。
【手滑得正是时候。】
为首鹰兽皱眉,带人朝鱼油气味追去。
脚步逐渐远离。
木棚里安静了片刻。
绵羊兽人掀开毛堆,三颗脑袋依次冒出来。
姜枝满头卷毛。
赤尾鼻尖粘着一撮白绒。
栖梧最为体面,只是赤金羽翼被羊毛裹成两根巨大的白色鸡毛掸子。
绵羊兽人看着他们,神情复杂。
赤尾终于笑出声,整只狐狸倒在毛堆里。
姜枝从头发里揪出一撮卷毛,面无表情踹了他一脚。
“笑够了就去拉车。”
巡查使封住了集市正门。
赤尾带他们从绵羊兽人运货的小坡离开。河狸兽人默默把三个防漏木桶推到货车后方,豪猪兽人也丢来一捆长刺。
没有人敢公开与海湾继续交易。
可他们也没有收回已经换出的货物。
都是非常讲信用的兽人。
货车碾过山间小路时,姜枝回头看了一眼。
影晶板上的红色禁令仍悬在集市上空。
赤尾走在车旁,沉默了许久。
“以后不能固定来岩羊集市了。”
姜枝问:“你有别的路?”
狐狸耳朵动了动。
“固定集市认部落,走商只认货。”
“把海盐、鱼油、药粉拆成小份,换不同路线,沿途与流浪兽人、小聚落和临时商队交换。每次货不多,名字也不一样,他们查不到海湾。”
姜枝侧头看他。
“你有路子吗?”
赤尾挺起腰。
“交易这种事,我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他的字幕安静浮出。
【想让她知道,我也能替撑起一条路。】
姜枝看了片刻,把装海盐的小袋扔给他。
“赤老板,第一批走商本钱。”
赤尾接住盐袋,狐耳一点点立起。
“老板?”
“嗯,海湾全靠你了老板。”
狐狸抱紧盐袋,笑得桃花眼都弯了。
夕阳落下时,满载物资的货车终于抵达海湾。
幼崽们远远看见车影,欢呼着冲上来。
虎团抱住一篓野薯干不肯撒手,青芽摸着雪白羊毛,眼睛亮得像捧住一团云。
货物搬进仓房以后,海湾总算有了鱼以外的东西。
野薯干被分给各家,蜂蜜留给幼崽与伤员,厚兽皮裁成御寒衣物。河狸木桶用来腌肉,豪猪长刺磨成缝衣针。
那批新鲜羊毛被雌性们连夜铺开。
第二日清晨,整片海湾都飘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膻味。
白蘅从仓房门口经过一次,便默默封闭了嗅觉。
烬野不信邪,探头闻了一口,豹耳当场贴到发间。
“姐姐,这被子做出来,晚上盖着会梦见羊吗?”
姜枝认真思考。
“也可能梦见一个光着身子追着你要兽皮的羊。”
烬野沉默了。
海湾短暂热闹起来。
可槐姑清点晶体后,脸色依然凝重。
“撑不了多久。”
白蘅忽然开口。
“我回雪谷。”
“雪谷中的晶体足够维持海湾。”
雪谷对旁人而言是险地,对白蘅而言,却是被恶雌姜枝强行结契后,不得不居住地方。那里的矿洞、风雪和兽人,他都十分熟悉。
“我回去新安排开采与运送,也问问那些兽人是否愿意迁来这里。”
“第一批晶体,七日内送到。”
槐姑明显松了口气。
姜枝却皱起眉,雪谷对于白蘅来说是苦寒之地,他一冷血族天天在冰冻的世界里,是原主对他的虐待。怎么绕了半天,又要回去了。
姜枝问:“你准备去多久?”
白蘅垂眼看她。
“短则数日,长则半月。”
海湾离雪谷那么远,又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连写封信都得找会飞的兽人送。
白蘅离开以后遇见什么,她根本不会知道。
所有消息都隔着漫长路途。
姜枝心里莫名有点空。
白蘅头顶却在此刻浮出一行字幕。
【雌主如此追问,是舍不得我们?】
姜枝看见以后,想都没想便开口:
“是啊,舍不得。”
屋里众人同时看向她。
白蘅银色竖瞳也轻轻收紧。
姜枝话出口才察觉不对,耳根迅速发热。
“我的意思是,海湾也需要你。突然离开那么久,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
她越解释,白蘅眼底的光便越深。
可他脸上依然端正,甚至朝她微微颔首。
“雌主不必挂心。”
“雪谷于我而言并无危险,我处理妥当,自会回来。”
说得客气又稳重。
仿佛心声里那条骚蛇与他毫无关系。
【得先把雌主的气息留在身上,让雪谷所有兽人都会知道,我们在海湾过得很好。】
【否则又要被那藏獒老头嘲笑。】
姜枝目光慢慢移向他。
白蘅仍站得笔直,白衣一丝不乱,神情清冷得像雪山上的月光。
字幕继续往外冒。
【已经许久没与雌主合契。】
【雪谷那么冷,总该让我们带走一点雌主的温度。】
【否则夜里想她时,只能独自缠着冰冷兽皮,实在可怜。】
姜枝就是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她叹了口气说:“白蘅,晚上来我房间,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