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挑到半夜,又检查了两遍,沈晏晞合上沉重的相册,脑海中却浮现出夏怀瑾看呆的脸,到底还是咬咬牙,挑了张自己的照片塞进去。
美男计的确不甚光彩,但,真的有用。
那是一个金秋十月、阳光灿烂的下午,一艘蓝色的船沿着塞纳河缓行,他一改平日黑白灰的穿搭习惯,穿了件红色的风衣,趴在河边围栏上,回首对着镜头灿烂地笑。
那张照片色彩完美,构图完美,连过往行人不自觉被他吸引的视线,也挑不出丁点毛病。
那天他很高兴,难得笑得不带一丝阴霾。
如果非要选一张照片给夏怀瑾看,他希望夏怀瑾感受到的,是喜悦和幸福。
相片缓缓插入透明插袋,沈晏晞所有的勇气都用光了似的,合上之后再不敢翻开。
满怀期待睡去,第二天一早,人还没醒,就听到楼下传来干脆利落的高跟鞋声。
等他睡眼惺忪从卧室出来,就见妈妈一如既往妆容精致,在楼下仰着脸冲他招手:“好儿子,赶紧收拾收拾,妈妈带你看房子去!”
沈晏晞早就猜到,闹那么一通,很快他就能如愿,可他没想到,妈妈会专门为这事回来一趟。
慢吞吞洗漱完,又换了身衣服下楼,就见他妈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碗羊杂汤。
他家阿姨是内蒙人,特别擅长做面食和牛羊肉,沈晏晞青春期猛蹿个子,两三年足足长了二十多厘米,营养一直没有亏过,多亏这阿姨的硬核美食。
前阵子他去上海,阿姨就休假回了老家,这几天拎回来一大桶胡麻油,早上就做了外酥里嫩的椒盐焙子。
沈闻铮年纪大了,代谢不比小年轻,饮食一向控制得好,哪怕那焙子香得要命,也只敢掰下来小半个尝尝味。
倒是那鲜香的羊杂汤,愣是喝了满满一碗,直撑得她使劲打嗝,还舍不得把碗放下。
沈晏晞默默把她剩下的焙子拿过来一块儿吃了,直到漱了口坐上出门的车,才小声问她:
“妈妈,你昨晚睡得不好,是因为我让你丢脸了吗?”
沈闻铮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态,实在瞒不过沈晏晞的眼睛。
沈晏晞本来还在生气,到底忍不住关心。
每次他爸想要带着他干点啥,都忍不住来一句“成天懒懒散散,都快被你妈给养废了,再不努力,以后该怎么办!”
沈晏晞早就听得够够的了,妈妈一大早就赶了回来,说明昨晚给他爸上的眼药非常有效,这会儿示弱明显比强硬更好。
沈闻铮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若不是受台风过境影响,早就连夜飞回来了。
见孩子一早上都不搭理自己,本来还只是有点难过,一听这话,顿时心酸得恨不能大哭一场!
好半晌,才调整好情绪,斩钉截铁跟他讲:“好儿子,你很好,特别特别好,不仅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把聪明的脑子用到了正道上,从前是我错了,不是你做错了。”
说一个女人唯一的孩子被她养废了,一辈子都没出息,不亚于强灌鹤顶红。
这些年,她和宋承屹没少为此吵架,因着心头的打算,她也没少劝自己忍一忍。
姓宋的脾气到底有多讨厌,她可太知道了。
且不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宋承屹看人的眼神总是挑剔的,说的话总是难听的,而且,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习惯性贬低,哪怕心中赞赏不已,也从不说出来,还美其名曰,我这是为你好,夸多了怕你骄傲。
但她还是每到寒暑假,就把孩子往他那里送。
所为的,不仅仅是让父子俩培养感情,还是为孩子以后顺利接班做铺垫。
当年为了爱情大半夜从四楼爬下去,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她眼光足够好,宋承屹这人当老公不行,但当老板是真的很行。
她的儿子什么都不用干,只靠着血缘关系,这辈子按部就班就能得到普通人几辈子都攒不下的财富。
哪怕宋承屹现在年富力强,还不知会生几个孩子,她的儿子已经十六了,很快就会成年,还从小就抽时间跟在爸爸身边,由他手把手教导,如何经营自家公司,以后等宋承屹老了,这些就都是她儿子的。
昨晚的事,却是把她点醒了。
不管多深的感情,到了关键时刻,都他妈是虚的。
爱情靠不住,亲情也未必有多坚挺。
只有靠自己的本事拥有的东西,才是实打实的。
这样做,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与其投入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不如趁着孩子爸年轻,且还没有其他的孩子,狠狠利用他的资源,把儿子给培养起来。
以后不管情况如何,儿子手头的筹码都只会更多。
而且,比起一辈子看爸爸的脸色过日子,想来,孩子会更喜欢这个安排。
所以她牵着儿子的大手,轻轻揉了揉,温柔地跟他讲:
“我的确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我真心爱你,所以,从下个寒假开始,你就跟着妈妈,妈妈将会毫无保留地教你,怎么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她是那种雄鹰一样的大女人,从不喜欢甜言蜜语,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简单明了。
越是喜欢,给的钱就越多。
现在这样,委实思想进阶,直接进入下一个level了。
沈晏晞从小就性格敏感,不管在做什么,都不忘留点心神注意爸妈在哪里,一旦他俩脱离视线,就会感到不安,别人对他说话稍微重点,也会忍不住反复琢磨,对方到底什么意思。
可他的敏感,从未被人妥善接住过。
周围人的态度,常让他感到不舒服,所有人都跟他讲,大家都是那样的,世界就是那样的,所以大家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自己,与其抱怨别人,不如反省自己,该怎么好好适应社会。
沈晏晞仰头望着车顶,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别人家的小孩,打小就有父母长辈带着,成长的过程,就像培养成才的树一样,是时时刻刻有人修剪着的。
而他不是。
他是市政绿化那种,每年定时剪两回的隔离带。
姥姥姥爷都有自己的工作,且因为讨厌他爸,连带着对他也不是很亲近,他的日常生活,基本上都是保姆在负责。
小时候他还有个家庭教师,不负责文化知识教学,只负责带着他到处上课。
他妈妈只在乎各种考核结果,并不关心他到底学到了什么,也从不会像别人家的妈妈那样,每天花时间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他从来只有该做什么,没有想做什么。
因为在他爸妈的规划里,这并不重要。
听到这话,若他还小,肯定会很高兴,现在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回了句“哦。”
“你有想做的吗?我可以替你规划一下。”
沈晏晞也不理会。
昨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她说一回心事,结果却被那样疏忽对待,他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再跟她说。
但他妈那番话,也算点醒了他。
从小到大,因为爸妈足够大方,他从没有缺过钱,这还是自尊心第一次被刺痛。
原来父母的钱,并不等于他的钱。
从前也就罢了,不管爸妈怎么说怎么看,他作为他们唯一的儿子,且未成年,天经地义该花他们的钱。
现在有了喜欢的人,难道以后也要带着老婆孩子看他爸的脸色度日吗?
光学习好,原来还不够。
最起码,想要活得有自尊,这样是不够的……
这么一想,就有点热血沸腾了。
他得想办法,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赚到多多的钱。
沈闻铮不知他这会儿在琢磨什么,见他不理自己,知道他还没消气,也就不再说话。
到了富城花园,早有房屋中介在等着了。
很快见到房东,合同顺利签好,房租和押金也迅速到账,一串崭新的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个小区很新,这套房子更是装修好就没有住过,家具都是新的。
三室一厅,室内不足百平,但也够住了,有保姆阿姨在,他连拎包都不用。
两下搞定此事,又说了几句在沈晏晞看来没什么卵用的废话,彪悍的沈女士良心安稳了,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机场。
助理在机场等着,已经给她买好了机票,下午还有个专访,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