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姜时愿认真不解的眼神,盛屹川也沉默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直勾勾看着姜时愿的眼睛,“因为,我在乎你!”
姜时愿怔愣。
不是出于对紧急情况的理智的最优解分析,而是出于情感。
“愿愿。”盛屹川忽地凑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的浅浅印子,声音无奈中带着几分霸道,“答应我,别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额头的上的触感轻柔带点酥麻,仿佛能感觉到盛屹川指腹的纹路,姜时愿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避开了盛屹川的视线。
“你……不用回去交任务吗?”
手指悬空,盛屹川手指动了动,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
情绪稳定下来,恢复以往冷静自持,眼眸却依旧深邃如愿,“我已经跟师长说明情况,他允许我晚上回去。”
“哦。”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路上还要花五六个小时,盛屹川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空气短暂地沉默一会儿,姜时愿问,“可以带我去看看凌霄吗?”
她身上的伤并不影响行动,这会儿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虽然讨厌凌霄,但他确实救了自己,于情于理,她该说声谢谢。
“凌霄在烤灯,你现在不便进去。”盛屹川拿起果篮里的苹果削起来。
“要多久?”姜时愿问。
“两三天吧,医生说等灼烧面不再渗液了就可以涂药了。”
姜时愿点头,那只能等两天,以免被判流氓罪。
其实她也没想到凌霄会扑过来帮她挡,虽然不一定砸死她,但凌霄不帮她挡的话,后背受伤的就会变成她。
视线落在盛屹川削苹果的手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对刀具的掌控到了极致,苹果皮被他削成均匀的一条长皮,动作看起来很优雅。
姜时愿觉得苹果皮垂在下面或许会影响他操作,于是伸手扯断了苹果皮扔进了垃圾桶,只留下小小一截。
盛屹川的额角跳了条,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姜时愿:“?”
盛屹川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削苹果。
姜时愿后知后觉,她貌似触犯到了盛屹川的强迫症。
不敢再乱动手,乖乖地坐好等吃。
盛屹川把苹果削好,递给她。
姜时愿接过,欣赏了一下苹果的圆润,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咬了下去。
清甜多汁,等回去的时候,可以带几个回去,如果有的话。
盛屹川看着姜时愿安静吃苹果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勾了勾。
他伸手摸了姜时愿的头,“我回去复命了,你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陶伍和赵平也被留了下来,守在门外。
……
傍晚,姜时愿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周围现在有两队巡逻士兵近距离保护,路灯都临时加装了几台,不太可能会有危险。
偌大的实验室烧得几乎只剩一个黑漆漆的空壳,窗户全部爆裂,二楼也变成露天的了。
一些设备被搬到了楼下院子里,旁边放着随时可用的遮雨棚,顾院长他们正在积极维修。
姜时愿了解了下情况,好在大部分机器不可燃,有一大半修修还能用,只有少部分直接报废了。
但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损坏的这少部分机器已经足够让他们心疼,那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申请下来的,整个东省可能都凑不出几台。
研究员们边修边骂,“狗日的,竟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有本事光明正大地跟我们干啊,我们能把他打得屁滚尿流一次,就能打他第二次。”
“他们先进的雷达探测器被我们破译出来,狗急跳墙了吧。”
丁老也愤愤然,“不但向我们投雷达探测器,还想破坏我们的反雷达设备,生怕我们造出设备反制他们,他们不让我们造,我们偏造。”
顾院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整理着四周烧成灰烬的残余资料。
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聚集了他们劳动成果的算法公式、数据记录,将能用的递给旁边吴世勋抄录下来。
姜时愿也找了个板凳坐下,帮忙一起整理。
顾院长看到姜时愿,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姜丫头,这么多资料,我们晚上都舍不得合眼一起算出来,就这么毁了。”
“因为我们科技比他们弱,所以他们都欺负我们啊!”
姜时愿安慰,“我们国家刚从吃不饱饭里走出来,比不过他们是很正常的,还有许多国家比我们还落后,我们能这么快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顾院长看着手里一捏就化为灰烬的纸张,黑色的灰烬像是生命消逝的蝴蝶,飞舞在白炽灯光下,很快又落下。
只有真正计算过这些的人,才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
顾院长大概是被惆怅情绪影响,说起他当年的事迹,
“当年我们为造出能带动核潜艇的发动机,跑遍了上百个偏僻蛙池,十天半个月窝在田地里研究,我的师傅生命最后十几秒钟,都还在测算发动机匹配的涵道比……”
微风吹起一缕顾院长迟暮的白发,声音却比他所剩无几的头发更坚韧。
“研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就是不甘心,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欺负的。”
“他们以为对我们封锁有用,以为搞破坏就有用,就算是犁我们也会犁出一条道来。”
姜时愿看着顾院长在风中飘摇的白发,在她们星际,这个年龄早该退休享受天伦之乐了。
而顾院长和研究所里的许许多多老人,都还奋斗在革命第一线。
这个时候包括前几年,确实是科技发展的至暗时刻,举步维艰。
但硬生生给他们熬过来了。
不管千万次打击,他们永远有勇气重头来过。
硬件落后,别人一两分钟就能得出的答案,他们用手算,用千千万万张纸、用无数个日夜堆叠起来,用时间、用人力来填补,让沙漠开出花来。
姜时愿想到那个特务看她时阴狠的眼神,对比面前满脸痛惜和倔强的小老头,这个大饼她终究也是吃了。
她握住六旬老人的手,眼神坚定且富有生机,“会有更好的。”
邻国的雷达技术确实很先进,但放在后世,都是她玩剩下的。
她会让他们知道,破坏她的研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碾起一片深黑色的灰烬,放在指尖轻轻吹飞,“知识,只要记在脑子里,就不会被偷走。”
整个团队的氛围,因为姜时愿这句话,莫名地好了起来。
姜同志说会有更好的,那就一定会有更好的。
姜同志教给他们的不是答案,不是给他们一个成品,是制造过程、是制造原理、是可以灵活运用反复推敲的硬核知识。
他们想要复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还会有更好的。
研究团队重新讨论起了如何重新开展项目的问题,顾院长也被从伤感中拉了出来。
姜丫头说的话,总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因为她总能给人惊喜。
顾院长想到姜时愿给他们讲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知识层面,“姜丫头,你好像特别擅长开发思维,让人醍醐灌顶。”
从一到二不难,难的是从零到一,而姜丫头,总能给出他们从未想到过又很有操作价值的建议。
姜时愿淡笑不语,顶尖科学家也叫顶尖发明家,发明则是零到一,更何况她站在巨人肩膀上。
吴世勋羡慕地表示,“如果让我有姜同志这样绝顶聪明的脑子,我就是当精神病我也愿意。”
顾院长给他后脑勺重来了一下,“怎么说话呢?!”
“哈哈哈哈……”周围传来笑声,冲淡了所剩无几的压抑情绪。
姜时愿也不介意,后背抵在桌子上,仰头望着天空繁星点点。
不知与她在星际透过全景天窗看到的,是否是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