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恰公孙瓒悲叹之时,又一阵脚步声响起,便见一人缓步走来。
来者不是袁术,又是何人?
却见他此时素服素冠,神色悲痛,快步径至帐中。
......
原来袁术忽闻刘备已自刭于帐中,心知大事已定,如同不久前才刚死去的袁绍一般,对于他来说,死者为大,恩怨皆消,死掉的刘备已经是个好刘备了。
碍于自己麾下,如关羽、子龙、公孙瓒、徐庶等,同刘备关系要好之人不少,此时正是更进一步,趁势再收这些人之心之时。
顺道也能方便之后收复幽州人心,以及收降刘备旧部之事,因此袁术也是毫不迟疑,再次拿出了自己那件压箱底的稿素衣袍,当即就穿上了。
时隔多年,再着这身缟素,就连袁术也是颇为感叹,犹记得当初,此衣袍还是为了麾下“爱将”刘勋之死所制,也是自这件衣服起,开始了自己北上破曹,逐鹿中原之业。
到而今天下一统,又着此衣袍,也算有始有终。
“唉...爱将刘勋,还有无双上将雷薄、陈兰,朕所以能走到今日,汝等皆功不可没。
今后这条白骨所筑的功名路上,还要再添上一个袁绍,一个刘备。”
口中轻声呢喃一声,袁术披上缟素,缓步而出,一路在众亲兵的护卫下,越过了遍地降兵哀哭之声的刘备大营,走过了怔然不知所措的关羽,又默然路过了在捆绑下怒骂挣扎不休的张飞,径直来到刘备大帐之中。
入至刘备居所,见尸身停于榻上,案上只留一书,上书“匡扶汉室”。
袁术一见,泪眼潸然,乃上前紧握刘备已然冰凉的手,放声大哭,哀恸彻于帐外。
左右皆惊!
袁术哭曰:
“呜呼哀哉!
天丧玄德于此,使你我天人永隔。
朕与汝皆汉臣也,本无生死之仇,只因政见不同,不得已而起争端。
先前斥汝欺世盗名,非是大汉宗亲,不过一时气言,故相戏耳,熟料玄德一时气愤,刚烈竟至于斯。
朕犹记昔年十八路诸侯讨董,你我酸枣初见,那时玄德便是满面英雄气,令人心折。
然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故朕欲磨砺玄德以担大任,乃多加刁难,砥砺锋芒。
其后玄德果不失朕之所望,虎牢关三英战吕而名扬天下,朕心中敬之仰之,虽面上不言,实神交已久。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纷争,玄德与朕不得已而为敌,朕亦不恼,多加纵容,屡胜而不杀,屡战而不诛,放任远遁,意在招降。
至今日,朕提兵至此,更不欲加害玄德性命,围寨不攻,日夜劝降,唯惜公之才,悯公之志,不忍以兵刃相加,实请公同归洛阳,共辅天子,重整山河,匡扶炎汉,以安天下。
何期公性刚烈,不肯稍屈,竟至自绝于此!
朕不杀玄德,玄德因朕而死!
痛哉!惜哉!
不亦悲乎!”
袁术说着,捶胸顿足,哀不能起。
他边哭边诉,使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更命人取酒樽一盏,亲洒于黄土以祭之。
“惟汉建安四年,汉王术,谨以浊酒,祭兖王刘备在天之灵。
呜呼玄德!兴仁义之名,怀匡扶之志,纵横天下,百折不挠,普天之下,舍玄德谁与?
兵戈相向,非朕本心,势不得已,痛彻我心!
朕本欲连日劝降,待公回心,同扶汉室,共靖烽烟,使百姓早离水火,还天下万世太平。
奈何公志坚如铁,不肯少屈,以身殉志。
青云不堕,扶摇可至,魂上九天,得沐日月!
公死,而天下少一义士,汉室失一柱石!
朕亦失一好友。”
奠毕,又哭,于泣于诉袁术早已泪如雨下,哭成了泪人一般,哀声感人肺腑,左右无不凄然。
此时那些投降的刘备旧部,自幽州各郡而来每日劝降的太守,怔然出神的关羽,甚至是口中犹在不停痛骂的张飞,闻此悲哭之声,亦为之动容。
张飞:“???”
“术贼,你……“
张飞一脸茫然,他口中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辞,竟一时堵在喉头,说不下去。
不是,这死的是我大哥没错吧?为什么你这哭的比我还伤心呢?
谁能告诉俺老张,这是怎么回事?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可眼见如此一幕,即便他有心再骂袁术惺惺作态,可张飞心中竟实在无法将那些难听的话,用在眼前这样一个将刘备视为对手与好友,为刘备之死已然痛彻心扉的人身上。
这…都哭成这样了,好像不像演的?
……
另一边,关羽不像张飞,对袁术没有那么高的疑虑与警惕心,只见袁术哭得太过伤心,已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险些就要昏厥倒地,忙上前搀住。
他摸了把眼角泪痕,虽然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自己好像也不得不出言相劝?
“王上,逝者已矣,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大哥他…大哥……
呜呼哀哉!大哥,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关羽似乎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开口相劝,但每每提到大哥二字,就觉悲从中来,最后终究忍不住,也趴在了刘备的尸身上放声痛哭不止。
袁术:“痛哉!惜哉!还我玄德!”
关羽:“呜呼哀哉!魂兮归来!”
左右只见二人悲不能止,抱头痛哭,皆大恸!
只剩下一旁被绑着的张飞,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几次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见鬼!到底你们仨是兄弟,还是我们仨是兄弟?
这太怪了!!!
……
一旁子龙见袁术如此情状,怎不叹服:虽因立场不同而兵戎相见,但父王心中竟重玄德公若此,其度量果非其余诸侯可比。
反正在子龙看来,这天下诸侯,无论是死去的曹操、袁绍,亦或是同宗的刘表、刘璋,哪怕是眼前同玄德公为发小的公孙瓒,都不能为玄德公之死,痛哭落泪,以至于斯。
父王果真天下仁德之表,大汉忠良之楷!
但眼看着袁术与关羽这样哭下去,也不叫个事,子龙乃同公孙瓒对视一眼,忙上前拉开二人相劝。
“父王,关将军还请节哀。
想玄德公在天有灵,亦不愿见此景。
云素知玄德公心中志向,他此刻为汉室而殉,心中所念者,惟有天下百姓,所求者,不过【匡扶汉室】四字!
我等若念他、祭他,再没有复汉室于一统,使百姓得太平,更能令他含笑九泉的了。”
子龙此言一出,关羽哭声渐止,神色一振。
真如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此前的迷茫,纠结,不知所措,左右为难,皆在此刻一扫而空。
是啊!
若是大哥还在,他所希望看见的,难道是自己在这里为他之死而意志消沉,痛哭不止吗?
他所殷殷期盼的,难道是自己履行桃园结义时的约定,为一时之义气,与他一道赴死吗?
非也!
大哥心中所想所求,皆在临死所书,四字即明!
【匡扶汉室!】
大哥生前最爱的便是百姓,最见不得的就是生灵涂炭,或许这便是大哥没有选择同汉军死战到底,而是自刎于此的原因。
而自己真正要做的,便是承继大哥之志向,辅佐汉王,匡扶汉室,还天下之太平,使百姓尽得开心颜!
如此方能告慰大哥在天之灵,不负桃园结义之情!
……
公孙瓒亦扶着袁术,轻声劝曰:
“王上节哀。
贤弟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玄德志在殉义,非大王之过。
今幽州已定,王上宜善抚其民,安定幽州,令天下重归一统,使汉室重光,方不负玄德平生志向。”
袁术这才被劝住,乃拭涕而言,声音哽咽。
“燕王之所言是也。”
遂下令!
【一,以诸侯王之礼,厚葬刘备于洛阳帝陵之侧,相伴汉室,不负其志。
二,收降刘备部下将士,皆免其罪,愿留者录用,愿去者给资遣散,一概不究。
三,刘备之妻儿子女,皆以礼相待,不得有失,由朝廷供养,衣食无忧。】
此三令一出,寨中降兵尽拜伏,皆呼汉王仁厚。
独刚被擒获的张飞,一脸茫然的就被周围汉军解绑释放了。
他咆哮怒骂,周遭人视而不见,他反抗厮杀,很快就又被马超、许褚、陈到等人联手擒住,捆缚收押之后,再度释放!
张飞:“???”
“术贼,安敢辱我?”
自从袁术过来开始,就只抱着刘备的尸身痛哭,对他根本视而不见,既不劝降他,也不处置他。
眼下又把他像对待周围的普通降兵一般,原地释放,反抗之后,再抓再放,对张飞而言,简直就是羞辱。
再没有什么羞辱,被自己视为生死大敌的仇人,对自己视而不见,更气人的了。
张飞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一怒之下,就要去拔周遭汉兵腰间的长剑,自刎当场,追随刘备而去。
于是马超、许褚、陈到等人也是心生无奈之下,把他又绑了起来,如此不得安宁,他们也忙命人向袁术请命,询问对待张飞之处置。
随后里面又传出汉王的命令,叫他们快快放了张飞,言曰:【玄德公乃朕平生挚友,岂能如此对待他之手足?翼德只是因为玄德之死,一时如朕这般情难自抑,容易做出些糊涂事来,还望诸君海涵。
如他再有反抗,你等将他擒下便是,如他自刎,也将他擒下,不可伤他性命,捆绑制服待他冷静之后,再将其释放便是。】
马超、许褚、陈到:“......”
不得已,几人只得又释放了张飞。
张飞:“……”
张飞反抗!被擒释放!
张飞自裁!再擒再放!
张飞如此又挣扎了几次,皆被擒获,随后继续释放,周而复始,仿佛就对他毫不在乎一般。
张飞气死!!!
几番折腾之下,张飞气喘吁吁与同样气喘的马超、许褚、陈到几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对面人多势众,自己打又打不过,死又死不掉的,如之奈何?
最终张飞颓然地躺倒在地,仰面望天,眼神呆滞,如同一条翻着肚皮的咸鱼。
……
而大帐之中,袁术替刘备安排好了后事,紧握关羽之手,他二人此时早已都哭红了眼睛。
袁术乃顾左右而长叹曰:
“天下汹汹,生灵涂炭,朕本欲收天下英雄,共安汉室。
今玄德一死,朕心甚痛。
望天下忠义之士,能明朕之真心,匡扶汉室,吾辈继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兴复汉室,当在此时!”
言罢,袁术于刘备尸身前长揖一礼,良久乃去。
一路之上,神色凄怆,左右观之,无不感动。
关羽更是铭感五内,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袁术以诸侯之礼将大哥刘备葬在洛阳帝陵之侧,善待刘备之遗孀,对三弟宽容到此等地步,更能令他感动的呢?
乃拜之曰:“关某纵横半生,未有仁德如汉王者。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襄助汉王,匡扶汉室!”
袁术乃紧握其手,将他扶起,叹之曰:
“朕不杀玄德,玄德却因朕而死。
便是因为朕未能与玄德互诉衷肠,各有误会,以致惨剧。
此事已令朕痛心,翼德那里便交给云长,还望你多加看护,与他道明朕之心意。
他若愿相助汉室,自可留下效力,朕必以他为重用,绝不轻慢。
若不愿,自回涿郡,杀猪宰羊,为一富家翁,也可安享余生,朕无怪也。
切勿令他疑朕别有所图,使不忍闻之事,再度上演。”
关羽闻言,越加感动,热泪盈眶曰:
“王上放心,三弟那边,臣定当多加管束。”
......
而在袁术于狐奴山击破了刘备,收复幽州之际,塞外边境,蹄声如雷,万马踏尘!
一只乌桓铁骑正引弓扬刀,奔袭而来!
只闻其为首之人言曰:
“幽州此前经历魏燕之战,本就疲敝,今闻汉魏之战又起,才抽调大量幽州兵马,赶赴黎阳,而魏王败后,汉王继续引兵北上,兖王又急慕大量幽州新兵,在南边防守,无暇他顾。
此幽州百年未有之空虚,大汉一朝未有之衰弱,正是天赐我乌桓崛起之机也。
诸君随我南下,趁此时机,劫掠幽州,以中原之富,养我部落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