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呜!!!”
火车鸣笛声响起,圣市火车站笼罩在一团灰白色的煤烟里。
棕红色的火车头缓缓驶入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哐当哐当”声。
蒸汽从车轮下腾起,煤灰气味在站台上弥漫开来。
长方形的站台上,人群已经攒动起来。
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汉提着藤条箱,还有几个戴贝雷帽的年轻人拎着皮箱,旁边女人裹着厚围巾,怀里抱着孩子。
再往前去,几个妇人手里还拎着网兜装的苹果和鸡蛋。
所有人都裹紧衣服,嘴里呵出白气,跺着脚往站台边挤。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臂上套着红袖章的列车员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一叠票根,“排好队排好队!都有座,挤什么挤!”
人群在她面前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万师弟!”
谭啸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过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着点憨笑,跑近了才挠挠后脑勺,“我还怕赶不上呢。”
万泽倒是不意外,冲他点点头:“谭师兄……”
“别别别,叫我啸哥就行,老谭也行。”谭啸嘿嘿笑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馆主说要给你安排个打下手的,我一听立马就报名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万泽多想,又补了一句:“你别误会啊,我就是想跟着见见世面。这种江湖事,平时哪有机会碰着。”
万泽笑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跟着人群往前走。
站台上越来越挤,脚底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头顶是站棚漏下来的天光。
“车票拿出来啊,车票!”
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检票钳,嗓门洪亮得能盖过火车的轰鸣。
她接过旅客递来的车票,“咔哒”一声剪下去,头也不抬地喊着,“往里走往里走,别堵门口!”
万泽和谭啸穿着休闲服,在这一群旅客里倒也不显眼。
两人把票递过去,列车员扫了一眼,麻利地剪了个口子。
“上车吧,三号车厢,往里走。”
万泽接过票根,踏上车厢的铁踏板,身后谭啸跟上来,包在背上撞得哐当响。
“慢点慢点……”列车员在后面喊了一句,又接着剪下一张票。
……
“阿泽,这!”
谭啸站在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上,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回头冲万泽招手,脸上挂着的笑很是憨厚。
“来了。”
万泽应了一声,顺着过道往前走。
车厢里暖气烧得很足,过道两侧的行李架上塞满了藤条箱和帆布包,有几个网兜探出来,里面的苹果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碰撞。
他路过六排座位,终于在靠窗的位置停下来。
这是一节老式硬座车厢,两排深绿色的皮革座椅面对面,每排能坐三个人。
中间的茶桌上铺着白色钩花桌布,压着一只搪瓷缸和几本翻旧了的杂志。
万泽他们那排靠窗坐着一个年轻男生,对面并排坐着两个女生。
三个人看着都十八、二十岁出头,大学生模样。
万泽过来的时候,那男生正说得起劲,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排都听见:“……我跟你们说,北雍这回是真被逼到墙角了。南格那帮人别看跳得欢,背后要不是有人撑着,早被收拾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做出一个“你们懂的”的表情。
“亚欧板块这几十年,什么时候消停过?北雍那点家底,跟南格耗了快两年,已经快见底了……”
谭啸忙着往行李架上塞包,先把万泽的包接过来,踮着脚往里推了推,又把自己的包硬塞进去。
行李架有点高,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子倒是不怎么费劲,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旁边那男生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见谭啸那一身腱子肉,又格外注意到万泽那张帅气逼人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他刚才的话题……
“……国际形势这东西吧,说到底就是大国博弈。小国夹在中间,只能选边站,北雍当初要是早听劝,也不至于……”
他说着,目光往对面瞟了一眼。
对面两个女生并排坐着,一个扎马尾,一个披肩发,穿着可爱,两人听着男生说话,礼貌地点头,但眼神时不时就往旁边飘。
万泽靠着窗坐下来,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着,轮廓分明。
练武这些时日,他身子骨越发挺拔。
往那儿一坐,脊背挺直,肩线舒展,跟车厢里那些缩着脖子打瞌睡的旅客全然不同。
那扎马尾的女生悄悄碰了碰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披肩发的女生飞快地瞥了万泽一眼,又低下头,耳根子有点发红。
男生还在说着什么,但两个女生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急得抓耳挠腮。
谭啸终于把包塞好,一屁股在万泽旁边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搓了搓手,憨笑着看向窗外:“这火车跑得还挺快,天黑前咱们应该能到。对了阿泽,你以前去过南市吗?”
“头一回。”万泽笑着道:“啸哥你呢?”
“我之前在隔壁上大学,偶尔跟朋友跑到南市吃烤串……对了,雨哥以前在南市待过一段时间。”谭啸隐约记得,但忘了翟雨那会在南市担任过什么职务。
“呜……”
火车再度鸣笛。
啪嗒啪嗒的声音开始响起来,列车开始慢慢往前移动,越来越快。
飞速驶过一片片农田,窗外的景色从城镇慢慢变成丘陵。
车厢内很快热闹了起来。
万泽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转着昨晚师父说的那些事。
他们这次要去南市。
这地方在圣市西南部,跟圣市共用一条江。
早些年因为矿资源丰富,一度是整个江南最有名的大城市,那会儿提起“南市”,谁不竖个大拇指?
可惜这些年没能及时转型,矿挖得差不多了,城市也跟着滑落下去。
曾经的风光一去不复还,如今只剩下一堆老厂房。
明家庄就在南市城南。
说起明家庄,当年也是风光过的,百来年传承,祖上出过厉害人物,在这片地界跺跺脚,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
可惜太看重血脉,未能像龙鹰武馆一样逆势增长。
龙鹰当年比明家差远了,但司徒白接手后,该收徒收徒,该改就改,该低头低头,该出手出手。
几十年下来,愣是从一个不入流的小武馆,逆势增长成如今这片儿没人敢惹的存在。
这次万泽代表龙鹰武馆介入明家和盛家的恩怨,虽说是当仲裁,但明家老家主和司徒白的关系摆在这,万泽自然就要保证明家的利益不受侵犯。
“盛家来势汹汹,必然有所依仗……”
万泽思索昨晚师父提供的消息。
明家和盛家都是当地的刀枪炮,说白了就是吃江湖饭的武道世家。早年为了争地盘抢资源,两家没少动刀动枪,那会儿下手狠,结下的梁子也深。
明家祖上据说师承过一位名家,来头不小,但具体是谁,外人说不清楚,明家人自己也讳莫如深,反正传到现在,好东西没留下几样。
盛家那边就不一样了。
人家修的是爆星密武,第五梯队的货色。
别看第五梯队听着不高,放在江湖上,已经算是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多少小门小户连梯队的边都摸不着。
龙鹰的密武是第三梯队,比盛家高两阶,这也是为什么盛家折腾这么多年,愣是没出过一个炼劲境。
能理解,毕竟功法上限在那儿卡着,你再怎么练也翻不过那道坎。
但功法归功法,眼前归眼前。
盛家现在一门四名炼脏,比明家多一个,而且人家还有个炼脏后期坐镇,明家那边……最高也就炼脏中期。
万泽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明家炼脏中期一位,炼脏初期两位。
盛家炼脏后期一位,炼脏中期一位,炼脏初期两位。
四对三,人还多一个后期。
淦……
万泽苦笑,他除了顶着龙鹰这个名头外,对方还真不一定给他面子。
扭头看向谭啸。
谭啸正趴在茶桌上,拿搪瓷缸接开水,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来,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挤在窄窄的座位里,怎么看怎么憋屈。
接完水,他抬头冲万泽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泽,喝水不?”
“……不喝。”
……
圣市。
龙鹰武馆。
茶房内,檀香袅袅。
秦师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悠然自得的脸上,顿了下,放下茶盏,忍不住打趣道:“老司徒,你就这么放心让小万泽和谭啸两个去南市?明盛两家那点破事,对他们来说,水可不浅。”
司徒白靠在那张旧藤椅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笑眯眯的看过去:“怎么,你担心?”
“废话。”秦师父瞪了他一眼,“明家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炼脏中期撑着场面,底下两个初期,盛家那边四个炼脏,还有一个后期坐镇。这要是谈崩了动起手来,你家那位小徒弟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