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红月隐匿在云层之后,只有偶尔透出几缕暗红。
万泽没想到女剑仙会亲自来寻自己。
女剑仙站在破庙外,没有走进来。
红色的月华照在她身上,把那袭白衣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万泽起身,主动开口道:“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地址还在找。”
女剑仙似乎心情不错,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如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时间来得及,我这边也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具体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她没有说。
万泽也没有多嘴去问,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在这个世界里,不该问的不问,是活得久的基本修养。
正说着,断剑从女剑仙身后飞出来,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一种雀跃又迫不及待的欢快,飞快朝破庙飞来。
但在临近门口的时候忽然刹住了,整个剑身悬在半空中,剑尖探头探脑地往庙里张望。
万泽知道它在看什么。
无面真君像。
那尊立在破庙深处的泥塑,面目模糊,姿态诡异,每次断剑靠近都会惹来训斥。
今天它确定那尊像不在后,才迅速飞了进去。
断剑飞到万泽面前,剑尖朝下,剑柄微倾,整个剑身弯了弯,像是在作揖。
那动作做得有模有样,如果忽略它是一把剑的事实,简直像是个规规矩矩行礼的修行者。
然后它飞起来,剑尖在地上划动,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太可惜了,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生怕万泽看不到它的激动。
万泽微微扬眉,正准备开口问是什么好戏,断剑已经又被女剑仙收了回去。
它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像是想再多写几个字,但女剑仙的意志不可违抗,只好乖乖地飘回她身边,剑身微微颤动呜呜委屈。
“你的天地拔剑斩练得如何了?”女剑仙出声问道。
万泽正色道:“不辱使命,已经入门。”
女剑仙点点头,动作很轻,但万泽看得很清楚:“想不想更进一步?”
万泽心头一跳,目光微微发亮:“前辈的意思是?”
“跟我来。”
女剑仙转身,白衣在夜风中飘动,断剑在半空中环绕着她飞行,剑身旋转。
万泽低下头,目光扫过数据框。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灵相:201%】
【术感:189%】
灵相比之前又低了不少。
但……
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深入这片山脉。
之前他和冯九尘去过的那个遗冢之地,虽然也在山里,但那片山势平缓,林木稀疏,像是一个被人翻过无数遍的旧仓库,到处都是前人留下的痕迹。
而女剑仙带他来的这片山脉,完全不一样。
山势陡峭,林木遮天,红色光芒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深处传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万泽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发现这里的植被和遗冢之地很像,同样的树种,同样的苔藓,同样的岩石纹理。
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同一片山脉。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女剑仙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白衣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显眼。
断剑在她身边飞着,时不时蹿到前面探路,又飞回来报告情况,虽然它的“报告”方式只是在空中画几个圈,或者在地上划几道线,但万泽已经大致能看懂它的意思了。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女剑仙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面上的植被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留下大片大片的痕迹,还有几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边。
空地中央,一头诡兽正趴在那里。
它的体型不算太大,大概相当于一头成年公牛,但那种压迫感却比万泽见过的任何野兽都要强烈。灰白色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角质层,像是披着一副天然的铠甲。
角质层上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有些地方还长着细密的倒刺。
头部呈三角形,眼睛的位置被一层厚厚的角质覆盖了,只剩两道浅浅的凹痕。嘴巴占据了整个头部的三分之二,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中的腐烂石头。
但它不是死的。
万泽能看到它腹部微微起伏,能听到它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呼噜声。
这东西,就是断剑提到过的“诡兽”。
万泽以前只在断剑的描述中听说过这种东西,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它比断剑说的更丑,也更危险。
女剑仙随手一抛,一把剑从她袖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万泽面前,剑鞘尖部插入泥土,剑身微微颤动。
万泽低头看去。
这把剑比断剑长了一掌,剑身更宽,脊背更厚,分量明显重了不少。
剑鞘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材质摸上去温润如玉,剑柄上缠着一层细密的丝线,已经被人用得有些磨损了,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底纹。
他伸手握住剑柄,将剑从泥土中拔出来。
剑身在红月下亮起一道寒光,冷冽如冰。
这把剑看着不凡,剑身上的纹路像是云纹,但和断剑比起来,还是差了几个档次。
断剑给人的感觉是活的,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喜好,很有灵性。
而这把剑,虽然做工精良,材质上乘,但它只是一把剑,一把很好的剑,但也仅此而已。
万泽伸手触碰剑身,指尖微凉。
盗天机成功。
【术感+100%】
数字在视野中跳动的瞬间,万泽微微一愣。
术感直接翻了一倍。
然后……一幅画面涌入脑海。
万泽猛地“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万丈悬崖之巅,衣袂飘飘,仙气凛然。
他的面容看不清楚,被一层淡淡的光雾笼罩着,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清瘦、高挑,下颌线条分明……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袍角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在风中流转不定。
男人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一把剑从剑鞘中飞出,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男人挥手。
剑飞出去。
远处,一头诡兽盘踞在群山之间,体型大得像一座山,背脊没入云层,四肢像是支撑天地的柱子,每迈出一步,大地都会震颤一次。
诡兽的头隐没在云雾之中,只能看到两只巨大的眼睛,像是两轮血色的月亮,俯瞰着脚下渺小的大地。
男人站在悬崖上,双指并拢,凌空一指。
那把剑迎风便长,剑身在飞行过程中急速壮大……三尺、六尺、一丈、十丈、百丈——到最后,那把剑的体型已经不亚于那座山岳。
剑身上燃烧着炽烈的白色火焰,火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
剑落之下,一道白色的光线,从剑尖延伸到天边,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那头山岳般庞大的诡兽从头到尾被劈成两半,身体向两侧倾倒,砸在大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处涌出,在山谷间汇成一条血色的河流。
男人收回剑。
剑身在空中急速缩小,恢复成原本的大小,飞回他手中。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万泽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山风打在脸上,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能感受到那把剑斩落时的恐怖威压。
这把剑,还有那个神秘男人,以及那种一剑开天的力量……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躲在山里偷偷摸摸地炼血尸,不是在遗冢里捡别人剩下的破烂,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之间……一剑斩出,万物俯首!
女剑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有两个字:“斩它。”
万泽没有丝毫犹豫。
“唰——”
剑起。
天地拔剑斩!
这门剑术的核心在于一个“拔”字。
拔剑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炁、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一个动作里。
剑在挥出的过程中,炁在剑身上急速积累,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于一刹那猛然释放。
瞬间,剑光如匹练,在红月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斩在诡兽的脑袋上。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像是敲响了一口钟。
诡兽脑袋上的角质层被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火星四溅,碎屑飞溅,身体被这一剑的冲击力震得往旁边歪了歪,粗壮的四肢在地面上刨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诡兽发出怒吼,甩了甩脑袋,似乎被这一剑打得有些发懵,但很快回过神来,喉咙里的呼噜声变得更加危险。
这家伙身上的铠甲挡住了绝大部分的伤害。
天地拔剑斩的威力已经相当可观了,但砍在这东西身上,就像用菜刀砍石头,能留下痕迹,但想砍进去还差得远。
万泽面无表情。
脚尖点地,身子前冲,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拔斩!
第二剑!
这次他瞄准的是第一剑斩出的那道白痕。
剑光掠过,准确无误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
那道白痕加深,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诡兽的身体再次被震得歪向一侧,四肢在地上乱刨,泥土飞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诡兽彻底被激怒了。
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喉咙深处的黑色黏液随着呼吸喷溅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朝万泽冲过来。
万泽没有后退。
足尖轻点地面,身子在诡兽冲过来的瞬间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了那对挥舞的利爪。
诡兽的爪子从他耳边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在侧身的同一瞬间,万泽的右手再次握上剑柄。
拔斩!
第三剑!
这一剑斩在诡兽的脖颈侧面,那里是角质层最薄的地方。
剑光落下,角质层应声而裂,一道深深的伤口出现在灰白色的皮肤上,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
诡兽的身体猛地一顿,四条腿在地面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脑袋往一侧歪着。
万泽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拔斩!
第四剑……
第五剑……
第六剑……
第七剑……
一百剑!
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
剑光在林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诡兽笼罩在其中。
铺天盖地般的剑光倾泻而下,像是一场银白色的暴雨。
每一剑都带着天地拔剑斩的爆发力,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诡兽脖颈上的同一条线上。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轰爆声在山林间连绵不绝地回荡,仿佛上百发炮弹齐放。
气流被剑光搅动,在林间疯狂流窜,卷起漫天的碎叶和尘土。
地面上的泥土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碎石飞溅,断枝横飞,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一片狼藉。
断剑惊呆了。
悬在半空中,剑身微微倾斜,像是一个歪着头看热闹的人。
“直勾勾”看着那个被剑光笼罩的区域,又看着那个在剑光中穿梭的身影,整个剑身都僵硬了。
它知道万泽会天地拔剑斩,但它没想到他能斩成这样。
猛然间一股紊乱的气流冲过来,断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迅速窜到女剑仙身后,剑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战况。
无数气流裹挟着碎石和断枝朝女剑仙涌来,但来到她身前三米外时,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些气流在接触到那道屏障的瞬间被撕碎、分解、消弭,化作无害的微风从两侧流过。
断剑从女剑仙身后探出来,剑尖在地上飞快地划动,字迹潦草但急切:
【哇,好强!!!】
后面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惊叹号,剑尖在地上戳了一个洞,像是在表达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女剑仙无声地“望”着万泽的方向。
“剑道天赋不错。”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他也没说谎,背后没有师门提点。”
断剑疯狂点头,剑身在空中上下起伏,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是啊是啊,不然他怎么会连诡兽怎么杀都不知道,任何一个有师门传承的人都不会犯这种错误。这家伙是真的野路子出身,真的全靠自己摸索啊。
女剑仙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认可的味道。
断剑当即窜出去,飞剑身来到万泽身边不远处,剑尖在地上刻字,动作又快又急,泥土被犁得哗哗作响:
【斩它狗头】
万泽看见了那几个字。
深吸一口气,右手重新握紧剑柄。
剑身上的血珠被他甩掉。
诡兽已经伤痕累累,脖颈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动作变得迟缓,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变成了某种呜咽般的低鸣。
但它还没有死,这个家伙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尽管那层铠甲般的角质层虽然已经支离破碎,但依然在保护着它最致命的部位。
万泽看着它,目光平静。
右手缓缓抬起,剑柄朝上,剑尖朝下,剑身贴着右臂外侧,刀刃朝外。
剑在归鞘的过程中积蓄力量,在最后一刻猛然爆发,以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道,完成最后一击。
万泽左手按住剑鞘口,右手将剑刃贴着鞘口缓缓推入。
“嘶——”
剑刃斩碎树叶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诡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往后退缩,四条腿在地上乱刨,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但此刻,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脖颈上的伤口让它每动一下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血液的流失让它的力量急速衰退。
剑刃入鞘。
最后一寸。
万泽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体内的炁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会弹射出去。
诡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拼尽最后的力气朝万泽扑过来。
万泽动了。
左手松开剑鞘,右手拔剑——
剑光一闪。
“嗤——”
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只有一道银白色的光线在空气中划过,像是一条被拉直的丝线,从万泽的腰间延伸到诡兽的脖颈。
然后是“嗤”的一声轻响。
像是丝绸被撕开,又像是水流被切断。
万泽的身影出现在诡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诡兽,右手持剑,剑刃朝下,剑尖离地面三寸。
缓缓抬起右手,剑刃在红月下亮起一道冷光,然后轻轻一抖,剑身上的血珠被甩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收剑归鞘。
“咔。”
剑刃与鞘口完美契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身后,诡兽的脑袋从脖颈上滑落。
切口平整如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黑色的血液从切口处喷涌而出,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水库,在空中形成一道黑色的喷泉。
那具无头身体在原地晃了晃,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断剑疯狂拍地,剑身在地上弹跳,像是在用力鼓掌。
万泽看去……
鼓掌?
这剑的庆祝方式……多少有点抽象。
他失笑了一下,摇摇头,转向女剑仙。
女剑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目光”从诡兽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万泽身上,停留了片刻。
万泽走过去,双手捧着剑,递上去。
女剑仙伸出手,接过剑。
这把剑在她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天地拔剑斩的核心,就是将炁的爆发利用到极致。”女剑仙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现在的做法是对的,把炁压缩在剑鞘里,在出鞘的那一瞬间释放。
“压缩是把炁塞进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蓄势是让炁在那个空间里旋转、加速、自我增殖。就像一个漩涡。你把水倒进一个漏斗里,水会自己旋转着往下流,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到了出口的时候,那股力量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现在做的,是把水倒进一个杯子里,然后用力往下泼。蓄势,是让水自己找到出口,自己加速,自己爆发。你要做的不是‘推’它出去,而是‘放’它出去。”
万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刚才盗天机时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个仙气飘飘的男人,手指虚虚一握,剑便飞出去,迎风便长,化作百丈巨剑。
那一剑的力量不是从剑里来的,是从天地间来的。剑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开关,一个让天地之力倾泻而出的通道。
但万泽没想到女剑仙接下来的话让他顷刻间毛骨悚然。
“你所修的呼吸法不同寻常……你对它了解多少?”
万泽脸色微变:“我不太了解,前辈能否仔细说说?”
“红月是这个世界的禁忌,你却能捕捉祂……未必不会被其他人捕捉。”女剑仙缓缓开口。
万泽沉默。
回忆……太阴呼吸法来自陶芷溪。
陶芷溪已经身死。
背后势力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凌小姐的第二人格曾说……她短暂降临过黄粱,发现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样。
凌小姐自己也说过……她降临的地方……有很多死人。
难道就是陶芷溪背后的宗门?
可是那宗门到底什么情况……万泽都不知情。
他抬起头,急忙看向女剑仙:“前辈,您知道太阴呼吸法的来历吗?”
女剑仙摇头:“天下奇法不在少数,我辈修行,常言人定胜天。你这门呼吸法,构思巧妙,绝非寻常人的手笔。以月华为引,以神魂为炉,把天地间最危险的东西炼成自己的补品,能创出这种法门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或者两者兼有。”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红月虽然是禁忌,但修行看人。御法重在‘御’字,只要你守住本心,可化万物为己用。刀能杀人,也能救人,火能焚城,也能取暖。关键在于用刀的人、掌火的人。”
万泽沉默。
夜风停了。
红月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暗红色的光芒在此刻笼罩整片大地。
断剑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万泽望向女剑仙,忽然开口:“前辈,您背后山门还缺人吗?”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断剑都惊呆了。
它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偷笑。
这小子真能顺杆子往上爬。
拜师这种事,换了一般人怎么也得先铺垫几句,表达一下仰慕之情,再说说自己有多刻苦多努力,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下口风。
他倒好,直接一句“缺人吗”,真是大道至简。
不过断剑转念一想,这家伙真拜入也不算坏事。
女剑仙一个人在这黄粱里行走,虽说实力超群,但有些事情总归需要人跑腿。万泽这小子虽然弱了点,但胜在机灵、胆大、不怕死,做个打杂的绰绰有余。
女剑仙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万泽身上。
“你太弱了。我所行之事很危险,带着你只会害你。”
“前辈,我不怕危险!”万泽急忙道。
女剑仙的实力他有目共睹。
更重要的是,她是他在黄粱最大的人脉,也是最可靠的靠山。
散修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可不算友好,冯九尘虽然帮了他不少,但同尘阁毕竟有自己的规矩和利益,不可能事事都罩着他。
如果能拜入女剑仙门下,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他在黄粱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断剑也在望着女剑仙,剑身微微倾斜,剑尖翘起,像是在期待什么。
女剑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缓缓从万泽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山林,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就在这时,山林间传来异动。
一种压迫感猛地像是近在咫尺。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碎石在地上跳动,树叶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天而降,把整个山林都攥在掌心里。
万泽感觉到自己的属性在下滑,一种实实在在的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压制的感觉。
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不需要大象做什么,光是那种体量的差距就足以让蚂蚁感到窒息。
那东西从山林深处走出来。
它太大了。
大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
身体像是一座移动的山丘,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达数尺的脚印。
它的头部……当然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像是一颗被剥了皮的骷髅,眼眶里燃烧着两团暗红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张着的嘴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每一颗都有成人手臂那么长。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笑,一种极度扭曲的的笑。
这东西每呼吸一次,鼻孔里就会喷出两股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泥土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一样。
万泽甚至不需要去看数据框就能感觉到……这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全属性下滑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体内抽取力量。
女剑仙踏步上前,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离开这里。”
万泽没有犹豫,也没有逞能。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添乱,点头应了一声:“前辈小心。”
说完,他迅速切断灵相。
意识抽离的瞬间,他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女剑仙抬起手,那把剑从她袖中飞出,悬停在她面前。
她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那声音在林间回荡,久久不散。
然后世界模糊了。
……
黄粱。
女剑仙站在空地上,望着那头从山林深处走出的庞然大物。
她的手指屈起,那把长剑悬停在身前三尺处。
女剑仙伸出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像是一片湖水,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所有的力量都收敛在体内,不外放,不张扬,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绝世好剑。
然后,她出剑。
长剑从鞘中飞出,豁然间引动四周的空气。
红月的光芒被剑身上涌出的力量搅动,化作一道道暗红色漩涡,盘旋在剑身周围。
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将方圆数十丈的天地灵气都卷入其中。
剑身在漩涡中急速壮大……三尺、六尺、一丈、十丈、百丈——
到最后,那把剑化作一柄巨剑,悬在半空中,剑身上燃烧着炽烈的白色火焰。
这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炁在燃烧时释放出的能量,温度高到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火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天体,把半边天都照得亮如白昼。
巨剑朝着诡兽王狠狠斩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上往下,直来直去。
但这一剑的威势,足以让天地变色。
“轰隆!”
地动山摇。
剑刃斩在诡兽王身上的那一刻,整个山林都在震颤。
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从剑刃落点一直延伸到远处,深不见底。树木被冲击波连根拔起,在空中被搅成碎片。巨石被震得粉碎,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
诡兽王的身影倒飞了出去,像一座被推倒的山,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砸断了无数棵大树,最终在百里之外轰然落地,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愤怒的咆哮从百里外传来,带着疼痛,屈辱,以及暴怒。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久久不散。
女剑仙站在那里,收回飞剑。
月光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滚。”
只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蕴含的力量,比刚才那一剑还要恐怖。
百里外的诡兽王闷哼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呜咽。
它不服,但不也不敢。
四周天地陷入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树叶的沙沙声。
整个山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存在,都在这一刻选择了沉默。
女剑仙转身。
断剑在半空中颤动着,剑身微微倾斜,像是一个在做思想斗争的人。
它扭捏了一下,剑尖在地上画着圈,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直说。”女剑仙开口,声音平淡,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断剑犹豫了一下,然后飞速在地上写道:
【为什么不收他入门】
字迹歪歪扭扭。
女剑仙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什么时候你们关系变这么好了?要不你就认他为主吧?谁知道你那真正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但断剑没有生气。
只是飞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
那一圈转得很慢,很认真,像是一个人在郑重地思考一个问题。
女剑仙愣了一下。
这家伙……竟然真敢这么想。
她摇摇头,语气里的调侃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他天赋不错。换做当年,我肯定带他入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断剑解释:“可惜……如今血海深仇,带着他只会害了他。”
血海深仇。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分量……很重
断剑若有所思,剑身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落下,剑尖在地上刻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怪可怜的……一个人……】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在画一个脑袋,又像是在画一个句号。
女剑仙“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目光”落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远处的山林。
红月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袭白衣染成暗红色,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你倒是挺会心疼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断剑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不好意思。
女剑仙没有再看它,只是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向天空,望向那轮永远高悬的血色红月。
“等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太虚斩灵剑,我会想办法帮他……”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许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这对此时的她来说极为难得。
其实女剑仙没有说帮什么,也没有说怎么帮,但断剑听懂了。
就在这时,女剑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我剑宗尚能在人间留下香火……倒也不错。”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断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这一次,我要走的路……很难。”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了。
白衣在夜风中飘动,长发被风吹起,背影在红月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个曾经一剑斩断山岳、一声喝退诡兽王的绝代剑仙,在这一刻,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却又孤独疲惫的独行者。
断剑飞过来,剑身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一只猫在安慰它的主人。
【我陪你一起】
四个字,写在地上,还是那么歪歪扭扭。
女剑仙“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无声一笑。
但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断剑的剑柄。
然后转身,没入山林。
红月的光洒在女剑仙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山林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