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角落里,靠墙的那张桌子坐着三个年轻男人。
各个身高力壮,肩膀宽得像门板,坐在那里比旁边的食客高出大半个头。
说话的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后颈处有一道刀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剃着板寸,满脸横肉,颧骨高耸,下巴方正。
他又冷冷开口道:“这圣市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现在的年轻人连个烟火都要大吹特吹,没见过世面。”
他旁边的两个人也跟着嗤笑了一声,其中一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另一个翘着二郎腿,用牙签剔着牙,目光在餐厅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
餐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那几个女生的声音迅速小了起来,目光不敢往角落那边看。
就连一向夸夸其谈小肚鸡肠的刘喜,在抬起头看清楚说话那人后,居然罕见的没有吭声,低下头默默吃了口菜,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宋晚晴也沉默了,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赵鹤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给宋晚晴的杯子里续了茶。
这一次宋晚晴接过来终于喝了一口,这让赵鹤祥很高兴……终于他们俩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哪怕……宋晚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
柳渝还在往窗外看去,目送着窗外的花车离去……刚才刘喜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见,她只是在默默许愿。
万泽这一桌,他将切好的牛排分给了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的方向,目光在那道刀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
刘喜这个人他不喜欢,现在碰上硬茬子了,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他和周羡川对视一眼。
周羡川在看万泽的意思,万泽微微摇头,意思是别管。
他也就不打算介入了,低头继续吃菜,筷子夹起一块小炒肉,嚼得津津有味。
孙繁其实也听见了,不过仅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云淡风轻。
小渔倒是有些紧张,往万泽这边靠了靠,小声问:“哥,那些人好凶。”
“没事,吃饭。”万泽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随和笑着。
别说是这三个人,就是三十个……他也不怕。
但要不要出手,看他心情。
就这样餐厅里安静了大概十几分钟。
那三个大汉吃完了饭,结了账,起身离开。
他们走过万泽这桌旁边的时候,刀疤男的目光在万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刘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三个人真的走了,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故作姿态道:“也就是怕待会打起来伤到你们,不然我非要他们好看。你们是不知道,我表哥认识不少狠人,叫几个人过来分分钟的事。”
“你少说两句能死啊?”赵鹤祥实在忍不住了。
刘喜的脸色变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盛气凌人地看着赵鹤祥:“你懂什么!”
“你!”赵鹤祥气得不行,但嘴巴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他不是不会吵架,是觉得在这种场合吵起来太难看了,迅速看了一眼宋晚晴,宋晚晴低着头摆弄通讯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柳渝放下筷子,越发不耐:“都别说了。”
刘喜冷哼一声,但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
……
楼下,三个大汉走出大厦的旋转门,冷风灌过来。
“怎么回事?”刀疤男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酒还没喝够这就让赶紧回去?”
走在他旁边的人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田师兄那边来消息了。”
刀疤男的动作顿了一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酒醒了不少。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消息,只有几个字:“速回,有事。”
他把手机递回去,没有再抱怨:“车呢?”
“这边。”来人连忙说道。
刀疤男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可这时,来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马师兄,你们刚刚……没跟那帮学生起冲突吧?”
姓马的刀疤男回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不是萧云楷,你慌你妈呢?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骂两句怎么了?我还能把他们吃了不成?”
萧云楷苦笑,搓了搓手,只好告知真相,声音压得更低了:“马师兄,不是我小题大做。刚刚那桌子旁边坐着的,就是龙鹰武馆的万泽……”
马师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身旁那两人也猛地看去,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万泽?那个姓万的?就是把你打伤的那个?”
萧云楷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马师兄一愣,然后猛地转身,那架势像是要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这踏马的你早说啊!走,师兄给你出口恶气。龙鹰的人怎么了?龙鹰的人就能随便打我们神武社的人?”
旁边那两个师兄也跟着过去。
萧云楷苦着脸,连忙拉住马师兄的胳膊,急切道:“别,别啊师兄。师兄你的好意我领了,但现在田师兄正在等我们……千万别因为我的事误了大事。”
马师兄的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萧云楷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松开拳头。
“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你下次早点说。踏马的龙鹰了不起啊?下次惹了老子,老子直接废了他!”
旁边两个师兄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
“龙鹰算个屁。”
三个人一边骂一边往停车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啪啪地响。
萧云楷跟在后面,连声应着“是是是”,生怕马师兄忽然改变主意。
四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了一声,驶出停车场,汇入跨年夜的车流中。
车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天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万泽……”马师兄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
……
云餐四楼,靠窗的位置。
那三个大汉走了之后,餐厅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
几个女生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刘喜又恢复了那种夸夸其谈的样子,在跟宋晚晴讲他表哥的事迹。
宋晚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出“哇”、“真的吗”、“好厉害”的惊叹,眼睛亮晶晶的。
赵鹤祥坐在旁边,把这辈子能想到的牛逼的人物都想了一遍,最后发现……他就认识两个练武的家伙……一个万泽,一个周羡川,就坐在隔壁。
吹他们?
太害臊了!
扭头,赵鹤祥忍不住看去。
人家四位正喜笑颜开,他有些羡慕了。
窗外的广场上,人群已经开始散了。
孙繁看了一眼腕表,提议道:“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撤吧?”
小渔有些不舍,趴在窗台上又看了一眼广场,然后才慢慢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
周羡川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一脸满足:“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
四个人跟柳渝打了招呼后走出餐厅。
一走出大厦,冷风扑面而来,小渔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哥,明年我们还来看烟花好不好?”
她仰着头问,声音被围巾闷住了,听起来瓮瓮的。
万泽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明年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小渔跳了一下,马尾辫甩到肩上,然后跑过去挽住孙繁的胳膊,“繁姐姐,明年你也一起来好不好?”
孙繁笑了笑,算是应下。
周羡川等了会忙问道:“不是小渔,你咋不问我啊?”
“你肯定跟我哥一起,那还用问。”小渔哼哼道。
“还是咱妹妹聪明啊。”周羡川嘿嘿乐道。
万泽摇头失笑,拍了拍小渔脑袋:“不准没礼貌啊。”
小渔还没说什么,周羡川不乐意了:“阿泽,这里没你的事,我就喜欢咱妹妹这种真性情。”
万泽:“……”
你这家伙真没救了。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人群渐渐稀了,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隔几分钟才有一朵,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上。
万泽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的小渔、周羡川、孙繁。
他忽然想起小渔刚才问他的那句话……“哥,明年我们还来看烟花好不好?”
明年。
一年后的事情,他现在还真说不准。
到时候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更强了还是……这些他都不知道。
不过他刚才许了愿,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一定要比现在强十倍!
“哥,快点!你走得好慢!”小渔在前面喊。
“来了。”
就在此时,天空中一朵硕大的烟花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飘落,四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
……
回了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小渔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扑到沙发上,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妈!你没看到!那个烟花好大好大!嘭的一下就炸开了!然后变成一条龙!真的是一条龙!在天上飞的!还有那个喷火的,那个人嘴里含着火,呼的一下喷出来,好高好高!”
万母坐在沙发上,听着小渔的描述,嘴角一直挂着笑,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还有还有!”小渔从沙发上坐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报告,“那条龙在天上飞了好久好久!大家都在拍!我还许愿了!”
“许了什么愿?”万母问。
“不告诉你!”小渔把头一扭,马尾辫甩到肩上,“说了就不灵了。”
万父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话笑出声。
万泽换了鞋,走进客厅,在小渔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别吵了,洗漱睡觉。”
“知道啦……”小渔拖着长音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卫生间,又探出头来,“对了哥,你明天还练武吗?”
“练。”
“那你明天早上叫我起床!”
“你自己定闹钟。”
“不要!我要你叫我!”
万泽没接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小渔在后面“哼”了一声,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万母放下手里的毛线,看了万泽一眼:“阿泽,你晚上吃东西了没?厨房里还有汤。”
“吃了,妈你别忙了,早点睡。”万泽说完,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万父关掉收音机,起身去卧室,经过万泽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敲门,但想了想,还是走开了。
万母把毛线和针收进布袋里,打了个哈欠,关了客厅的灯。
房间内,万泽盘腿坐在地上。
屁股下垫着一块布垫,那是万母用旧衣服改的,说地板凉,坐着对腰不好。
布垫是碎花图案的,粉红粉蓝的小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和他的练功服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万泽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和中指轻轻相触,结成一个小小的手印。
呼吸绵长。
一吸一呼,一呼一吸。
体内的气血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运转。
万泽能清楚地感觉到气血流过的每一条经脉。
“嗡嗡。”
就在这时,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万泽刚一接通。
“万哥!不好了!”
铁飞扬的声音很着急:“来了一伙人要找老爹麻烦!老爹根本不是对手,他肯定会被打死的……”
铁飞扬说这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听说,对方好像是个炼脏境的高手。万哥,现在能帮我们的只有您了!”
万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快速道:“尽可能拖延时间,你们现在在哪?”
“庄园这,万哥——”
“我知道了,安心。”万泽听到通讯器那头隐隐有砸东西的声音,又多说一句:“必要时候报龙鹰的名,我允许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
“万哥,谢谢。”
“等我。”
万泽挂断通讯,迅速起身,走到墙角,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剑,试了试剑鞘和剑身的契合度,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背在背上。
推门出去,刚好撞见去卫生间的万父。
万父穿着那条大裤衩,上身套了一件旧毛衣,毛衣的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老款秋衣。
猛地看见万泽全副武装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阿泽你这……出门啊?”
说话间,万父目光从万泽的脸上移到那把剑上,又从剑上移回万泽的脸上,没有多问。
“朋友找我跨年。”万泽快步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得很快,但很紧,“爸不说了,我先去了。”
万父挠挠头,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的背影。
三更半夜的去跨年?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女生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但很快又收住了,因为他想起儿子背上的那把剑。
哪个女生跨年会让人背着一把剑去?
也许……以武会友?还是现在的小年轻会玩啊。
“那你……注意安全啊。”
“好。”万泽拉开门,侧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万父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咂巴了下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
庄园。
大厅里的灯全亮着,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阴影可以藏身。
铁家的人倒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只有一道身影快速移动,不断击败铁家的人。
大厅中央,是仿佛王者巡视领地的田归朴,身侧跟着一群人。
田归朴缓缓坐在铁青阳平时会客用的那把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萧云楷站在最边上,脸色苍白,目光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瞟。
那个姓刘的师兄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倒是比他镇定一些。
还有两个人,站在田归朴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
铁青阳脸色难看。
盯着这帮神武社的人。
当初因为生意上的事,惹上了孙威龙。
说到底,孙威龙的死跟他有关系。
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如果没有他那档子事,孙威龙不会出现在圣市,不会卷入那场冲突,更不会死。
而孙威龙,来自神武社。
田归朴这帮人来圣市,说是调查孙威龙的死因,但铁青阳心里清楚,他们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神武社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南省排名前三的武道势力,门下弟子众多,炼脏境的高手一抓一大把,宗师的座上宾也不是没有。
他们会在乎一个普通弟子的死活?
几乎是来调查的第一天,铁青阳就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他在圣市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各行各业,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之后他略施小计,利用自己的关系,将萧云楷和那个姓刘的弟子困在警署,想逼迫这帮人知难而退。
没想到,田归朴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查到了铁青阳是幕后主使,然后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机,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庄园。
这也是田归朴在跨年夜不请自来的原因。
他要让铁青阳知道,你躲不了,你逃不掉,你的一切伎俩在我面前都是徒劳的。
……
大厅中间,动手的是马师兄。
只他一人,就已经干翻了不少铁家的人。
挡在最后面的那三个铁十字的壮汉,都是铁青阳花大价钱请来的,以前打过黑拳,之后跟着铁青阳干了七八年,实战经验丰富,一个能打三四个普通人。
马师兄朝他们冲过去的时候,连架势都没摆,左手一抬,像是拍苍蝇一样拍开了第一拳,右手一抓,攥住了第二拳的拳头,五指收紧,那壮汉的脸色瞬间变了。
“该……该死!”这人惊恐。
马师兄身体微微一侧,第三人的扫腿擦着他的裤腿滑了过去,连他的皮都没碰到。
马师兄嗤笑一声。
手下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马师兄松开右手的时候,那壮汉的拳头已经变了形。
壮汉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马师兄没有停,膝下一脚飞踹,正中第三人的腹部。
这一脚的速度不快,但力量大得离谱,那人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双脚离地,向后飞出去三四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嘴里溢出白沫。
转眼三个人,全部落败。
从马师兄出手到结束,不超过五秒。
他抬起头,阴沉沉地望向铁青阳、铁飞扬,还有他们身前掏出枪的五名枪手。
五把枪,枪口全都对准了他。
马师兄却笑了一下,满是横肉的脸,看起来格外渗人。
目光从那五把枪上一一扫过,然后看向铁青阳:“铁青阳,你既然知道我们来自神武社,就该明白你的这些人,哪怕拿枪抵到我脑门上,我都有一万种方法杀了他们。”
铁青阳的脸色铁青,目光从马师兄身上移开,落在田归朴身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孙威龙……”马师兄刚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田归朴抬手打断了。
“不急。”
田归朴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铁青阳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田归朴比铁青阳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一直好奇,铁总到底哪来的底气,敢设计我神武社的弟子。”
马师兄见状,打住了后面的话,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抱在胸前,目光从铁青阳身上移开,开始在房间里扫视。
铁青阳看向田归朴。
这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戴任何饰品。
他的目光沉静得可怕。
铁青阳最忌惮的,就是这一点。
从一开始,他就没摸透田归朴,这个人像是一团雾,你以为你看清了他的轮廓,伸手一抓,手里什么都没有。
萧云楷那二人被困在招待所的那段时间里,田归朴一直没有露面。
铁青阳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圣市。
之后他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雷霆反击,根本不给铁青阳任何反应的时间。
“田先生,久仰大名。”铁青阳挣脱开铁飞扬的搀扶,走上前,没有退缩,而是认真地看着对方。
“我铁某人从入江湖至今,少说也有三十年了。我不敢说我名声有多好,但至少遵循江湖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田归朴脸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田归朴身上,一字一句地说:“如你们所想,孙威龙就是我杀的!”
一言既出,田归朴身边那几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孙威龙是他们的同门师弟,自幼一起习武,一起长大,一起挨过师傅的骂,那种感情,不是“同事”两个字能概括的。
铁青阳岿然不动,被神武色的人怒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完全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他淡淡说道:“生意和江湖终究还是分不开。孙威龙答应打拳定输赢,他很强……死得不冤。可几位若是想替他报仇,大不了杀了铁某便是。不过这日后江湖如果评判神武社的不讲武德……那就不是铁某能预测的了。”
“你找死!!!”
马师兄第一个坐不住,他一步跨出去,拳头已经攥紧了,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想不到铁青阳的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明明被围困,明明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却还敢威胁他们!
真当他们是泥捏的?
他的拳头举起来,肌肉绷紧。
“退下。”
田归朴的声音传来,马师兄的拳头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头看向田归朴,眼睛里满是不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田归朴没有看他。
田归朴淡淡地望着铁青阳,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望着。
缓缓道:“江湖仇杀并不罕见,所以今晚杀光你们,谁又知道是我们神武社的手笔?话说回来了,铁总何必对我们这么大的敌意?我若是想杀你们,不必等到现在。”
铁青阳沉默了。
对方的话挑不出理。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以田归朴的实力,还有神武社的能量,要杀他铁青阳,根本不需要等到跨年夜,更不需要亲自带人上门。
随便找个理由,再派几个人,他铁青阳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田先生到底想要什么?”铁青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淬血境的武者,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高手了,但在炼脏境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何况铁家的家业,在圣市还算得上是一号,但放在神武社面前,恐怕连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对方如此大动干戈,到底想要什么?
田归朴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静:“听说你和龙鹰的人走得很近?”
铁飞扬脸色一变,看向老爹铁青阳。
铁青阳神色不变。
这点试探,对这位老江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话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对方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破绽,那是打错了算盘。
“铁某的私人交际,与龙鹰无关,与神武社更没有关系。”铁青阳的声音很稳。
“有没有关系,你说的不算。”田归朴淡淡笑着。
铁青阳面色一沉:“田先生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田归朴的笑容收了几分:“只要铁总告诉我,孙威龙的死背后有龙鹰参与……就够了。”
“不可能!”
“你确定?”
“确定!”
两个字,斩钉截铁。
田归朴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
“机会给你了。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的目光从铁青阳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然后收回目光,坐了回去,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三个字:“全杀了。”
话音一落,马师兄几人飞快冲了出去。
刀疤男马师兄冲在最前面,大理石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鼓。
光头从侧面绕过去,目标不是铁青阳,而是那五个枪手。
他的身法比马师兄灵活得多,脚步轻快,像是一只踩在荷叶上的青蛙,左一步右一步,S形的路线让人难以预判。
马尾辫没有动,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在场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
“砰!”
守在铁青阳身前的枪手当即开枪。
枪声在密闭的大厅里炸开,震耳欲聋,子弹打在地面上,大理石碎屑飞溅,在离马师兄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留下一个弹孔。
马师兄连看都没看那个弹孔一眼,脚步没有停,快步冲去。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
马师兄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幅度大得像是要摔倒,但就是不倒。
伸出手猛地一滞。
一把抓住了什么。
摊开手,子弹就嵌在掌心里,没有穿透,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印。
马师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把那颗变形的子弹弹掉,抬起头,对那枪手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森然无比。
枪手的脸色白了。
转身想跑。
但……
“咔嚓!”
……
人群后方。
铁飞扬也从怀里取出一把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但始终没有扣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瞄准谁。
马师兄在左边,光头在右边,马尾辫在远处,田归朴站在中间,每一个人都在动,速度都超出了他的预判。
但还没等上前,他就被铁青阳一把拉住。
铁青阳一声不吭,只是拉住铁飞扬胳膊的那只手很用力,那意思不言而喻。
“老爹,我不可能走的!我不可能抛弃你不管!要死一起死!老子不服!凭什么做错事的是他们,却非要我们的命!”铁飞扬急得眼眶发红。
“走!”铁青阳只说出一个字,然后将铁飞扬向着身后掷去,力道很大。
铁飞扬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抬起头。
铁青阳已经头也不回,大步冲去。
“撕拉!!!”
身上的衣服猛烈炸开,碎布片在空中飞舞。
上身裸露出来,满是疤痕。
“轰”的一声,气血在体内猛烈震荡,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铁青阳没有任何犹豫,悍然出拳。
拳面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马师兄冷笑,同样出拳。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
铁青阳的身体晃了一下,脚底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搓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马师兄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但没有退,冷笑一声,再度冲去。
两人第二拳打出。
“砰!”
铁青阳退了半步,马师兄依然没有退,他脸上的冷笑更浓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接着第三拳!
“砰!”
这一次,铁青阳退了整整一步。
他的手掌开始微微发抖。
力量到底了……
铁青阳抬起头看去。
马师兄这一次也倒退了一步,这才堪堪止住身形。
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
一个淬血境的废物,居然让他退了一步?
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退了一步?
“老匹夫!”他低吼一声,拳头再次攥紧。
铁青阳同样怒喝道,声音洪亮:“老子就在这!想要老子的命,自己过来取!”
他把身体站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扬起,目光如炬。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斤斤计较的铁总,而是一个站在擂台上的武者,一个准备好用生命去捍卫尊严的人。
“想死,老子成全你!”马师兄狰狞怒斥,刚想冲过去……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马师兄的脸色微变,瞳孔收缩,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暴退。
一把剑带着剑鞘,瞬间贯入了马师兄身后三米处的石柱上。
剑身没入石柱将近三分之一,剑柄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石柱上裂纹从剑身插入的位置向四周蔓延。
要是马师兄刚才没有闪躲,那把剑扎穿的就不是石柱,而是他的脑袋。
“谁!”
马师兄怒喝,目光扫向大门口。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大厅里的光线从门口涌出去,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万泽跨入门内,站在大厅内,环顾一圈。
“挺热闹啊。”他缓缓道。
铁飞扬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万泽身边,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着,想说什么,但万泽抬手制止了他。
“没事了。”万泽说。
铁飞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个人扛着的时候,再大的事都不是事,因为你没有资格觉得它是事。
但当有人站在你身边的时候,那些被你压下去的情绪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铁飞扬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把眼泪也压了下去。
他站到万泽身后,不再说话。
万泽的目光从铁飞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铁青阳身上。
铁青阳站在那里,满身疤痕,拳头上全是血,他看着万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没等两人说什么,马师兄的眉头拧起:“是你!!!”
他是谁?
神武社的其他人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萧云楷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他……他就是龙鹰的万泽!”
龙鹰?
万泽?
几乎顺口,神武社的那几人猛地都看去,神色各异。
而他们身后,田归朴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目光定格在万泽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大厅里安静了。
田归朴看着万泽,万泽似有察觉,也看了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马师兄站在旁边,拳头攥着,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田归朴的指示。
光头也没有动,不过身体保持着某种微微前倾的姿态。
马尾辫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但也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张开。
萧云楷站在最边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是真怵万泽。
万泽不紧不慢道:“跨年夜,不回家陪家人,跑这儿来闹事……你们神武社,挺闲的啊?不想走,那就全留下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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