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鹰万泽……还真是久仰大名。”田归朴淡淡开口,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了过去,“听说你也是好手段,不过一日时间就让盛家吃了大亏。”
不等众人回过神,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不过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终归是小道。习武之人,立身正,行事端,方是长久之道。靠些机巧算计,纵然一时得意,又能走多远呢?万师弟以为呢?”
这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句句带刺。
表面上是在评点盛家之事,实则将龙鹰的手段定性为“上不得台面”,连带着把万泽也划进了“走不远”的范畴。
谁都听得明白,哪怕不知道缘由的铁青阳也听懂了,皱着眉头看向神武社的众人……还真是来者不善!
万泽闻言,却是眉毛都没动一下。
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田归朴脸上:“这话,我原路送回。”
简简单单几个字,猛地让在场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什么叫原路送回?
那便是说,在万泽眼里,真正上不得台面的,是他们神武社!
几乎瞬间。
田归朴眼神微微一凝,眼神中多出几分锐意。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萧云楷却觉得头皮发麻。
他是知道万泽手段的。
当初他亲身领教过那个年轻人的可怕,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事情的起因,说来并不复杂。
当初南市那场仲裁,明家请来龙鹰,盛家请来神武社。
按规矩,仲裁结果已出,盛家胜了,此事便该尘埃落定。
可偏偏神武社那位姓彭的老师傅,或许是觉得充当龙鹰仲裁的万泽不过是个新人,存了几分轻视之心,纵容门下弟子在仲裁结束后出言挑衅。
结果呢?
门下弟子被万泽三拳两脚收拾得干干净净。
彭老亲自出手,还没来得及挽回颜面,便被随后赶到的翟雨轻描淡写地击败。
这一下,局面彻底翻转。
原本胜券在握的盛家,因为神武社这一闹,反倒被龙鹰抓住了把柄。
据说盛家在南市那几座矿山的股份,被割出去了不小的一笔。
生意场上的人提起这事,都说盛家这是“赢了官司输了底裤”。
而神武社的损失,远不止面子。
司徒白事后亲自放话……不交钱,择日登门。
这话的分量,江南武道界没人敢轻慢。
当年司徒白、秦师父几位宗师联合登门,那一场血色镇杀,至今还是老一辈武者酒桌上的禁忌话题。
更何况,这事本就是神武社理亏在先。
最终神武社赔了一大笔钱,在江南武道界同行面前丢尽了脸面。
可有些东西,钱赔了可以再挣,脸丢了……却需要用血来洗。
神武社的弟子们没能忘记这件事。
或者说,谁都不想忘记。
从南市铩羽而归的那一天起,他们就都想着能一雪前耻。
此刻,庭院中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田归朴与万泽言语交锋之际,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神武社人群中站了出来。
这人身高一米九,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横肉虬结,看上去活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棕熊。
他姓马,大名马崇山,性子最是暴躁。
“万泽!你别太跋扈!孙威龙的死,恐怕跟你脱不了干系!你敢杀我神武社的人,就算是你师父出面,今日也护不住你!”
他这话说得气势汹汹,可万泽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出声:“你们究竟是想查孙威龙的死因,还是想给我龙鹰安上一个罪名?”
马崇山神色一变。
该死,这小子都听到了!
他眼神一冷。
但还没等开口,万泽已经出声:“孙威龙死于生死斗,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你们如果想把这件事牵扯到龙鹰身上……我只能说,后果你们绝对承担不起。”
马崇山被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得心头一凛,但旋即心中怒火猛地腾起。
他在神武社修行十余年,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尊称一声“马师兄”?
如今被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轮还多的年轻人这样当面警告,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姓万的,你好大的口气!”马崇山怒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起:“你以为你是谁?你当你龙鹰是什么?此时此刻,还真轮不到你撒野!”
万泽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缓缓道:“我不是想提醒你们这里是圣市,所以你们要顾及龙鹰。而是单纯觉得,你们这几个杂碎,没资格挑衅我的权威。”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嗯?”
马崇山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万泽能把话说得这么绝。
什么叫“没资格”?
什么叫“杂碎”?
在如今他们神武社占尽人数优势的情况下,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杂碎,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人按在地上反复碾压!
不只是他。
萧云楷、他旁边的刘师兄、光头壮汉、马尾辫女子,也全都愣住了。
怒气瞬间拔地而起!
田归朴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半睁半阖的眼皮完全撑开了。
那一瞬间,眸中露出的精光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两柄藏于鞘中的春雷刀,终于被缓缓拔出了一线。
比起跋扈,他神武社从来不怕过谁!
马崇山回过神来,胸腔里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轰”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来!有种跟老子打一场!”
他爆喝一声,双拳猛然攥紧,关节处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周身气血豁然翻涌,一股凶悍的气势从他魁梧的身躯中释放出来。
被彻底激怒后,马崇山面目狰狞到不可一世:“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话音刚落,他便要冲上前去。
可他的脚还没迈出去……
豁然,一只手按在了他脸上。
五指张开,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地覆住了马崇山的口鼻和半边脸颊。
那手掌不算大,却将他所有冲势封死在原地。
马崇山表情凝固。
目光透过那只手的指缝,看清楚了来人。
是万泽!!!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前一秒还看到万泽站在十米开外,怎么下一秒就到了自己面前?
中间的过程他完全没有捕捉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听到,万泽就像鬼一样,悄无声息。
“怎么……怎么可能!!!!”
马崇山心头惊骇到了极点。
想挣扎,却发现那只按在脸上的手纹丝不动。
他继续想发力,却发现自己的重心已经被人掌控,整个人被猛地抓着脑袋拎起,浑身力气竟使不出半分,脖颈那里几乎快要断折了。
下一瞬,万泽手臂一甩。
马崇山那将近两百斤的硕大身躯,就成了炮弹,“砰”地一声巨响,穿过了身后的大门,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进了远处的假山堆里。
“轰隆!”
地动山摇间,碎石飞溅,尘土扬起了三四米高。
那座半人高的假山被砸得四分五裂,马崇山埋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爆炸声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庭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墙头上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田归朴皱眉不语,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他身侧那几名神武社弟子一个个如临大敌,纷纷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唯有萧云楷脸色惨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似乎又想到了那日被万泽吊打的可怕一幕……
那种完全无法反抗的无力感,那种被碾压式的差距,至今想起来,他都对万泽有一种生理上的恐惧。
万泽缓缓收回手臂,抬起头,表情无动于衷,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环顾一周,目光所过之处,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滚,要么全都躺在这。”
“万泽,你!简直欺人太甚!”
最前面的光头壮汉脸色铁青,盯着万泽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他叫周海,是马崇山的师弟,两人一同拜入神武社,感情极深。
此刻看到师兄被一招砸进假山,怒火燃烧!
他想冲过去,狠狠打爆万泽的脑袋。
他是真的很想很想。
可没等迈开这一步,万泽的目光一转,落在他脸上。
就只一眼!
武道中人讲究“精气神合一”,眼为心之窗,神为意之锋。
万泽这一眼看去,浑身的精气神凝成一线,犹如实质,仿佛一柄无形的神剑,直直劈入光头壮汉的心神。
光头壮汉只觉得心头猛然一缩,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就像猎物被顶级掠食者锁定时的战栗。
光头壮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双腿竟然一软险些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神色一变。
“万泽,别冲动!你千万别冲动!”
萧云楷急忙站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双方之间。
他被万泽收拾过,所以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可怕。
萧云楷的本意就是站出来缓和一下现场气氛,至少别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刘师兄伸手拨到了一旁。
刘师兄大名刘崇岳,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上去倒是一副忠厚模样。
但他拨开萧云楷的那一下,力道却不容置疑,直接把萧云楷推得踉跄了两步。
“废你妈的话!”
刘崇岳瞪了萧云楷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你还搁这以和为贵呢?起开!”
“刘师兄!”萧云楷神色着急,想劝说什么,但见刘崇岳根本不理会自己,自顾自地朝前走去,只好转过头,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田归朴身上……
“田师兄,我们来此就是为了调查孙师兄的死因,既然也查明白了,不如……就尽快回去汇报吧?师傅他们也已经催促多日了。”
田归朴缓缓起身,看向萧云楷,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惋惜:“事,当然要办。”
但说着,顿了顿,将目光移回万泽身上,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但,怎么能就这么回去?既然龙鹰的万师弟想要跟我神武社一决高下,我又怎么能视而不见。”
“田师兄……”萧云楷见势不妙,连忙出声。
“闭嘴!”
旁边的马尾辫男一声轻叱,看向萧云楷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叫苏珩,在神武社中辈分同样不低,一手擒拿功夫在同门中颇有名气。
最最瞧不起的就是萧云楷这副软骨头的样子。
不就是被人打过吗,怎么连面对敌人的勇气都没了?
废物一个!
田归朴走到萧云楷身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却让萧云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身上有伤,躲远点。”
田归朴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但萧云楷听得出来,那温和之下,是不可违抗的命令,恐怕今后,他将会被彻底孤立。
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铁青阳被铁飞扬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来到万泽身侧,他身上还有伤,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然锐利,压低声音,对万泽说道:“我来对付那两个年轻点的。”
他说的是刘崇岳和苏珩。
“不用。”
万泽当场谢绝,看向神武社的那几人:“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成全你们。”
田归朴轻笑一声,似乎不以为意,转过头,对身边的光头壮汉周海说道:“龙鹰的师弟有心请教,那就遂了他的意。看看龙鹰教出来的弟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周海领命,大步冲出。
他刚才被万泽一个眼神吓得腿软,此刻心中满是羞愤。
这种羞愤在这一瞬间化为一股暴戾的杀意,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凶狠。
他边冲边大声吼道:“神武周海!来会会你!”
万泽站在原地,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摆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冲来的周海,淡淡说道:“那请你,千万别手下留情。”
这话听在周海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顿时恼羞成怒,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几步便飙射到万泽身前。
周海左手虚晃,右手五指成钩,犹如鹰爪,指尖因为常年练习外家功夫而变得粗大变形,骨节突出。
这一爪凌厉异常,直奔万泽的手腕脉门而去。
这一下要是被抠中,直接能废掉那只手。
鹰爪功练到深处,五指一合,能生生捏碎砖石,更何况是人体的腕骨?
可万泽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随意地抬起右拳,贴着身体中线,直直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