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懂五行八卦吗?不需要出声,点头或者摇头即可。”
冯九尘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万泽的脑海中,清清晰晰,仿佛人就贴在耳边。
万泽心中微动,微微点头。
冯九尘似乎松了口气,继续传音,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这两个杂毛实力不弱。你按我提供的方位,我施展符术,助你先走。”
万泽意外看去。
目光落在冯九尘脸上。
又看了眼远处悬崖上那两道身影上。
他若想走,直接切断灵相就是。
意识从黄粱抽离,回到现实,睁开眼就是自己的房间,简单得很,不用任何人帮忙。
可冯九尘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不是对手呢?
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就没了。
万泽在黄粱里认识的人不多。
女剑仙算一个,但那是前辈,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冯九尘不一样,他是搭档。
是那个会在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耐心解释的朋友。
这种人,在现实里都不好找,更何况是在黄粱。
可万泽现在的情况却也特殊。
太阴呼吸法已经修炼至中级,体内的炁已经不算少数,但在冯九尘眼里,他只是一个刚入黄粱没多久的散修,尚未踏入炼气士的第一境,对黄粱的规则一知半解,对炼气士的手段更是知之甚少。
这其中缘由,诸多可能,万泽此刻已经无心顾及。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能杀人便够了。
这一点,万泽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
“听闻云宝符鉴曾落入魔修之手,不知道道友是魔都七宫中的哪一位?”
山崖边上,那个身材高大的胖子再次出声,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颇有种猫捉老鼠之前的从容。
冯九尘一边传音对万泽说话,一边朝着山崖那两人行了一礼,手掌交叠,既不失礼,也不卑微,完全不似小白:“让两位道友误会了。我这并非云宝符鉴,只不过家师根据云宝符鉴照仿所制,形似而神不似,徒具其表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语气诚恳,像是真在解释误会。
却没想到那胖子冷笑一声,很是刺耳:“云宝符鉴,百年前曾落入我离火宗一位长老手中,我亲眼见过图谱,断然不会认错。道友既是魔门之后,又何必遮遮掩掩?这般畏手畏脚,可不像是魔门的行径。”
那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道友既是魔门之后,又何必遮遮掩掩?所行畏手畏脚,可不像是魔门行径。”
旁边那个矮瘦子沉声开口,声音不大,手指朝向万泽、冯九尘两人:“魔修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今日若不诛杀尔等,还不知道多少无辜性命要葬送于你手。黄粱虽大,容得下诡兽,容得下遗冢,却容不下魔修横行。”
冯九尘心下一沉,面上笑容却不变,摊手道:“两位道友,我好赖话说尽,你们就是不信,那我也没法子。要不这样,咱们各退一步,各走各的路,权当没见过——”
“少废话!”矮瘦子厉声打断。
冯九尘叹了口气,眼底却已冷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急促传音给万泽:“这两个老杂毛已经生了杀人劫获的心思,不管我这张是真的还是仿的,他们都要拿到手看一眼。看一眼之后,不管真假,我们都要死。我一个人应付得来,就是分不出手护你。你现在就走,坤位前三步……记住,坤位,前三!”
万泽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奔。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地面凭空生起符印。
符印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浮现淡金色,悬浮在距离地面一寸高的位置,缓缓旋转。
符印中心是一个复杂的纹路,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走向。
万泽的脚踩在符印上的瞬间,身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托住了,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然后……
“唰!”
纹路如蛛网般蔓延,符光一闪,万泽的身影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百步之外。
“想逃?简直可笑!”
矮瘦子见状厉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让尔等魔修逃出去,岂不是为祸苍生!师兄,我去斩他!”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自山崖上一跃而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身后拖出一串残影。
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追到了万泽身后不到五十米。
他身上一股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凝如实质,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剑修!”冯九尘心头一沉。
剑修在黄粱里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不修符术,不修阵法,不修丹药,只修一口剑。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时间,都砸在那口剑上。所以剑修的修为不一定是最高的,但他们的杀伤力一定是最强的。在同境界的炼气士中,剑修的攻击力往往排在第一梯队。
对方的剑意充沛到这种程度,万泽恐怕不是对手。
冯九尘没有犹豫,当即一拍腰间,一道流光从他的腰带中掠出,朝着矮瘦子追去的方向激射而去。
那流光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是一颗逆向飞行的流星。
这张符是冯九尘压箱底的东西之一,用了一年的时间才画成,耗费了他大量的炁和心力。
符纸在空中展开,上面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像是一颗小太阳在夜空中炸开,金光所到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嘭!”
那符纸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团烈焰。
可烈焰尚未成形,一道无形的屏障从虚空中降下来,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墙,挡在了流光前进的路线上。
符光撞在屏障上,金光炸裂,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黯淡下去。
竟被那高个胖子截断了。
他站在原地,收回手掌,冷冷道:“当年尔等魔修为了抢夺云宝符鉴,杀我离火宗长老,血债累累。今日正好斩了你们,以慰师叔在天之灵!”
“且不说我这符术是不是云宝符鉴。”冯九尘缓缓开口,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外,十指翻飞结印,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中指和食指并拢伸直,小指微微弯曲,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们离火宗当年是怎么得来的云宝符鉴,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说话间他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下,两只手在胸前交错,炁在指尖疯狂涌动。
抬起头,冯九尘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屠灭一宗、杀人满门抢来的符鉴,你们,也配称正道二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地面疯狂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正在用力撑开头顶的泥土和岩石。
地面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从冯九尘的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三十米外。
连同三十米之内的地面猛然被拉起,边缘还连着地面,中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那些泥土、岩石、碎石、枯枝,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升空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帷幕,遮住了半边天。
高个胖子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身影瞬间暴射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脚下岩石被踩得粉碎,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
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气爆声在他身后炸开,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高个胖子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暴射而出。
身形在半空中违反常理地扭转,留下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气爆声,竟划出一个之字形轨迹,眨眼间便欺到冯九尘面前。
眨眼之间,他已经出现在冯九尘面前。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人想一拳砸上去。
“在黄粱里,弱肉强食,你不知道吗?谁跟你讲正道邪道?谁跟你讲对错是非?拳头大的就是正道,活得久的就是天道。你们这些家伙,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死得那么快。”
冯九尘没有理会他,嘴唇在快速开合,念出一段又一段咒语,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狂暴:“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猛地抬头,眼中电光一闪。
“……雷部正神,听吾号令!”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轰隆!
百米之外,万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回头望去。
冯九尘周身雷光炸裂,无数道电蛇自虚空之中窜出,缠绕在他身周,霹雳之声震耳欲聋,像是一条被封印了千年的雷龙终于挣脱了锁链。
伴随着霹雳,刺目的电光照亮了整片山野。
这一刻,冯九尘宛如传说中的雷神降世。
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狂风卷起上百斤的巨石。
万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黄粱的炼气士吗?
飞沙走石,引风降雷,举手投足之间就能改变天地。
这种力量,不是武道能比的。
武道再强,也是肉身的力量,一拳一脚,一刀一剑,都在人的范畴之内。
而炼气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幸好这不是现实,不然武道就彻底丧失了一切意义。
没有哪个武者能面对这种神鬼莫测的能力还能全身而退。
你连对方的人都没摸到,一道雷劈下来,你就没了。
就在这时,身后劲风一炸。
矮瘦子已追杀而至。
炁从指尖灌入手中长剑,剑身上金光一绽,竟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万泽斩来!
这就是黄粱的剑修手段?
万泽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他见过女剑仙出手,但那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了。
但眼前矮瘦子的手段,他看得懂。
而且,对方不会御剑,就说明还不是第二境的修士!
那口飞剑从后方破空而至,万泽几乎是在剑锋触及后颈的瞬间猛然贴地转向,堪堪躲过。
惊鸿一瞥间,他看见那口剑悬停在半空中,剑身微微震颤。
矮瘦子双手掐出一个奇特的手印,指缝间隐隐有金光浮现,却若隐若现,极不稳定。
“没有修炼至凝魂境,也能利用法门御剑?”
万泽心头一动。
这个发现让他对黄粱的修行体系有了新的认识。
不是非到凝魂才能御物,而是凝魂之前也能御物,只是手段更粗糙,消耗更大,控制范围更短,而且不能持久。
这个矮瘦子的手印,就是某种低阶的御物法门,代价是消耗大量的炁,而且只能控制一件东西。
来不及多想,万泽脚下迅速挪移,再次躲过飞来的第二剑。
“嗤!”
那口剑与他擦肩而过,势头不减,狠狠劈在旁侧的山壁上,剑身嵌入石中,只留剑柄在外。
岩石被劈开一道口子,碎石从裂缝中剥落,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堆。
矮瘦子尝试收回那口剑。
手指在胸前快速掐动,炁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条细细的丝线,缠住剑柄,试图把它从岩石里拔出来。
但那口剑嵌得太深了,任凭他如何催动炁,都纹丝不动。
他皱着眉头暗骂一声,声音很小,但从口型能看出来那不是什么好话。
但凡他修为再高一点,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如果他已经踏入凝魂境,这口剑就不会嵌在石头里,而是会把整面山壁劈成两半。
他扭头瞥了眼师兄那里。
师兄还在和冯九尘对峙,雷光和符光交织在一起,把那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
还好,没人看见。
可还没等他把头转回来……
“轰隆!”
面前平地惊雷!
气浪炸开,狂风扑面!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矮瘦子的耳膜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声,像是有无数只蚊子在脑子里飞。
矮瘦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视线里忽然映出一个人影。
就在他面前!
近到他能看清那个人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次奥!
矮瘦子心头一炸,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但他的退势没有让他拉开距离。
因为那个人影的速度比他更快,快到他刚退出去半步,那个人就已经贴了上来。
矮瘦子的目光惊骇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影,完全没想到,万泽竟然敢主动出手。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连第一境都没有踏入的散修,面对一个离火宗的正式弟子,唯一的选择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主动出手?
小子你找死!
就在矮瘦子心中危机感攀升到顶点的瞬间,一只手悍然抓来!
“铛!”
矮瘦子仓促抬手格挡,五指如钩,成功抓在万泽手臂上。
可骤然接触之下,矮瘦子脸色一变。
指尖传来的压根就不是肌肉的弹性,而是一种坚硬到近乎冷酷的质感,像是抓在了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板上。
嗯?
矮瘦子有些惊异。
就算这是他仓促出手,没有用上全力,但他毕竟是离火宗的正式弟子,修炼了十几年,筋骨淬炼了不知道多少遍。
就算是一块真正的铁板,在他这一抓之下也会被抓个稀巴烂。
可怎么会……这小子的肉身这么强?
矮瘦子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散修的肉身能比他还强。
老子不信!
矮瘦子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万泽的手腕,而是五指并拢,指尖如锥,朝着万泽的眼眶刺去。
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不管你的筋骨多强,眼皮都挡不住一根手指的穿刺。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道尖锐的风声。
“啪!”
万泽的手臂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精准地扣在了矮瘦子伸过来的手腕上。
五根手指如同铁箍,死死锁住了他的腕骨,指腹压下去的力道大得矮瘦子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圈指印。
“你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万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下一秒,他体内的炁猛然勃发,如洪水决堤,凶猛撕开笼罩下来的那片阴影。
矮瘦子的剑意以及他的气势在万泽面前,全被碾压!
在万泽身上,一股强烈的气势轰然爆发。
这股种更野性的东西,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如果说之前万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绵羊,那此刻降临在这里的,是一头恐怖的凶兽!
矮瘦子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
万泽一把将他当成铁锤,猛然抡起!
“你!”
矮瘦子的声音充满惊骇和愤怒,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袍被风吹得倒卷上去,露出腰身。
他双手在疯狂地挣扎,试图从万泽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但万泽的手指像是焊死在了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砰!”
矮瘦子的身体失去控制,根本无法反抗。后背狠狠撞在地面上,掀起一片烈风尖啸,碎石和泥土被砸得向四面八方飞溅,在地上留下一个人形凹陷。
这一下砸得太重了,重到矮瘦子的意识在一瞬间断了一下。
“砰!砰!砰!”
万泽没有停。
他把矮瘦子从地上抡起来,又砸下去,抡起来,又砸下去。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矮瘦子的身体在万泽手里像一个破布娃娃,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四肢在空中乱甩。
山崩海啸的巨力之下,一圈肉眼可见的尘浪疯狂扩散。
尘浪从矮瘦子身体撞击地面的位置向四周涌去,速度极快,劲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卷起来,枯枝被折断,泥土被掀翻。
周围十米内的地面爆裂。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这一通爆砸,矮瘦子整个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失去了知觉,耳畔是无数惊雷炸响的声音。
这么近的距离,他根本无法反抗,早就被砸得七荤八素,血气震荡,口鼻飙血。
“你等一下!兄弟你等一下!”
矮瘦子挣扎着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但万泽充耳不闻。
“等等!你知道……我是谁吗!”矮瘦子艰难出声,满嘴是血。
“知道。”
万泽停下动作。
矮瘦子心中一松,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是离火宗的人?他知道杀了我意味着什么?
果然,对方还是忌惮离火宗的名头……
“咚!”
万泽一脚狠狠踩在矮瘦子脸上。
矮瘦子被震得气血溃散,头晕目眩,脸颊骨几乎碎裂,鼻梁塌陷,视线中都出现了重影……两个、三个、四个万泽,每一个都面无表情地在看着他。
“你……当真认识我?”他含混不清地问,声音里满是期待。
“当然。”
万泽低下头,目光平淡如水。
“一个死人。”
“嗤啦!”
他手下猛地用力。
矮瘦子本就头晕目眩,这一下连哼都没哼出声,脖子以上与脖子以下猛然撕裂!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染红了满地碎石。
就此毙命。
万泽随手将尸体抛了出去。
上半截身子骨碌碌滚到了高个胖子的脚下。
那一瞬间,这位离火宗的强大炼气士……
目光彻底呆滞了。
他就站在那里,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双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被冻住了。
高个胖子的目光从脚下的半截尸体上移开,慢慢抬起来,越过那摊还在扩散的血迹,以及那些还在飘散的尘土,最终落在了万泽身上。
惊怒!
以及……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