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九尘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个位置停下来,按一按,按完之后又摇摇头,继续往下摸。
万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这种事急不得,遗冢的入口如果那么容易找到,就不叫遗冢了。
冯九尘终于在一个位置停下来,手指按在那里,停顿了将近十秒钟,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位置,又上前把手贴上去,再感受了一次。
确认无误之后,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和之前他用来收凉亭的那张不一样,更大一些,颜色更深,上面的符文也更复杂。
符纸的底色是暗金色,上面的符文用朱砂写成,线条细密繁复,像是一张被缩小的阵法图。
冯九尘将符纸贴在山壁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声音很低,低到万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冯九尘的嘴唇在快速开合,呼吸的节奏也随之改变,吸气短促,呼气绵长。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山壁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唤醒了。
金光在山壁上形成一道道复杂的纹路,迅速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结印,覆盖了将近四米高的一片区域。
冯九尘拉着万泽退后到三五米外,退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山壁上的变化。
“咔嚓!”
山体表面裂开了,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然后裂纹向四周延伸,分出更多的裂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片区域。
大量碎片从山壁上掉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碎片掉光之后,一抹青铜色露了出来。
万泽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意识上前。
那好像是一扇门。
一扇青铜铸造的门,两米来高,但很奇特。
门上的花纹线条粗犷而有力,花纹的内容看不太清楚,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图案……有兽,有鸟,有云纹,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字还是符号的东西。
“有戏!哈哈,果然被我找到了!”冯九尘看到门的那一刻,眼前就是一亮。
回头笑着看向万泽,又兴奋又期待。
“之前我只有四成把握,现在至少九成。”
冯九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道:“这里面有炁,很精纯,我能感觉到,那种炁的质量比我们平时修炼用的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我感觉咱们要发大财了。”
万泽也惊喜。
目光从那扇青铜门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冯九尘:“需要我怎么做?”
冯九尘收敛了笑容,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沉吟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步骤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开口。
“我先确认这遗冢是否开启过。需要万兄弟替我护法,不管谁靠近,直接动手。”
说完,他的目光在万泽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担心万泽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于是耐心补了几句:“老弟,这个世界比现实还要魔幻。人心很复杂,千万不要犹豫。你不杀他,他必杀你。在黄粱里,没有点到为止这回事,也没有手下留情这个选项。你留了情,对方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等你转过身去,他从背后捅你一刀,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万泽点点头。
他本身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在现实里他不是,在黄粱里更不是。
现实里杀人还要考虑后果,要考虑法律,要考虑家人,要考虑武馆的态度。
但在黄粱里不需要,在这里,杀人就是杀人,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冯九尘转过身,面对那扇青铜门,深吸一口气。
随后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是在做某种起手式。
他打算将附近的山石移走。
那些堆积在青铜门周围的碎石和泥土,有的是从山壁上掉下来的,把青铜门的下半截埋在了里面。
不移开这些石头,他连门都摸不到。
嘟囔了几句,冯九尘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纸,这张更小,更薄,上面的符文也更简单。
他将黄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眼前,口中轻念咒语。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万泽能听清其中的一部分,但大部分还是含混不清的像是某种被人刻意加密过的密语。
咒语念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万泽听的一清二楚。
“飞沙走石!”
那四个字从冯九尘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一股炁冲出来,撞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像是被点燃了,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阻挡在青铜门前的碎石纷纷向两侧滚动。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拨到了两边。
泥土被卷起来,扬成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转眼青铜门彻底暴露了出来。
是由结印凝出的一个轮廓。
那些金色的纹路在山壁上形成了一个门的形状,青铜色的光芒从纹路的缝隙里透出来。
冯九尘没有贸然靠近。
在距离青铜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着结界方向丢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接触结界的瞬间,一道闪电从虚空中劈下来。
石头的表面在闪电中龟裂,裂纹从外向内蔓延,然后整个炸开,化作一蓬细碎的粉末。
冯九尘吓了一跳,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堆粉末落下的位置,嘴唇哆嗦了两下:“这么凶!”
万泽靠近两步,但没有靠得太近,站在距离青铜门五步远的地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块地面的颜色和质感,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空气中飘散的粉末,然后直起身,看向冯九尘:“怎么说?”
“还没开启。”冯九尘摇了摇头,有些遗憾,不过下一秒又振奋起来:“但话说回来,你看这结印的强度,石头刚碰到结界就被劈成了粉末,连一秒钟都没撑住。这种级别的防护,怕是里面的东西强的离谱。一个能让炼气士在死后还花费这么大代价去守护的遗冢……啧啧。”
万泽先是惊喜,不过很快冷静下来。
他看向冯九尘,问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什么时候能开启呢?”
冯九尘一愣,挠挠头,尴尬道:“擦,这确实是个问题。总不能干等着啊。这猴年马月的,谁知道这扇门什么时候开?也许明天就开了,也许明年,也许一百年后。遗冢的开启时间从来就没有规律可循,全凭运气。”
万泽沉默了。
看着那扇青铜门。
东西就在眼前,就在三步之外,但他进不去。
忍不住又看向冯九尘……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一扇进不去的门?
冯九尘读懂了那个眼神,干咳了一声,赶紧补救道:“咱俩先试试能不能找到机关。有些遗冢的入口不是一直封闭的,会有某种开启的条件。也许是特定的时间,也许是特定的天气,也许是某种特殊的炁。我们先把周围摸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青铜门周围转悠了。
掐指盘算。
一想到那闪电,实在不敢上手去碰。
最后没办法,冯九尘只好说道:“实在不行,我回去再查查一些古籍。同尘阁的藏经阁里有一些关于遗冢的记录,虽然不多,但总比我在这里瞎摸强。”
“那行,先看看。”
万泽也迫不及待。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扇门能不能盗天机。
青铜门本身是一件古老的物件,从它的材质和花纹来看,至少存在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几百年的时间里,它一定接触过很多人,很多炁,很多记忆。
那些记忆会不会残留在门上?
如果他触碰了门,能不能看到那些记忆?能不能盗到那些记忆里的东西?
他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朝着青铜门的方向探过去。
“不是大哥!”冯九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万泽的手腕,“你找死也不能这样啊!你没看见刚才那块石头被劈成什么样了?你的手比石头硬吗?”
万泽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青铜门不到一尺。
“这结印上有法阵,厉害得很。”冯九尘松开他的手腕,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树枝,举到万泽面前晃了晃。“不信你看。”
他把枯树枝朝着青铜门旁边的透明结印丢过去。
树枝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透明结界上。
然后,一道闪电从虚空中劈下来。
树枝瞬间变成一截燃烧的木炭,最后炸开,化作一蓬黑色的粉末,和之前那块石头落得同一个下场。
“擦!”万泽和冯九尘相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
你不知道那道闪电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是根据什么触发的,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你下一次伸手的时候劈下来。
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让人心里没底。
可万泽看着那扇青铜门,按捺不住。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比冯九尘之前丢的那块小一些,大概核桃大小。
万泽把石头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朝着青铜门本身丢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青铜门的门板。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石头砸在青铜门上,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万泽脚边。
门板上没有闪电,没有结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万泽扭头看向冯九尘,眉毛挑了一下:“这门没有杀伤力?”
冯九尘也愣了。
他盯着那扇青铜门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地上那块石头,又看了看门,眉头拧起,陷入思索。
“好像还真是……”
他迟疑了一下,也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门板丢过去。
同样是“铛”的一声,石头弹回来,门板纹丝不动。
冯九尘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结印的杀伤力只针对接近门的行为,不针对门本身。也就是说,如果你能直接碰到门,就不会被攻击,关键这门能打开吗?”
万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那扇青铜门上,小心翼翼伸出手。
指尖一寸一寸地靠近青铜门,每前进一点,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随时准备切段灵相。
下一秒,他的指尖触到了青铜门。
一股刺骨的冷意从指尖袭来,顺着手指一路往上窜,窜过手腕,窜过手臂,窜过肩膀,直冲脑门。
“嘶!”
万泽倒吸一口凉气,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冯九尘急忙看去,脸色都变了。“怎么了?”
“刺骨的冷意啊。”万泽咬着牙,把那股从手臂上传来的寒意硬扛住。
但他没有收回手。
而是深吸一口气,已经迫不及待地望向数据框。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每一次这种“非正常”的接触,都会带来一次盗天机的机会。
数据框在视野中展开。
盗天机成功!
【灵相+10%】
【灵相+10%】
【灵相+10%】
数字在视野中跳动,每跳一下,他的灵相储备就往上涨一截。
10%,10%,又是一个10%!
那波冷意消退之后,他的手还贴在青铜门上。
他以为结束了,但第二波冷意紧接着涌来,比第一波更猛,更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灵相+10%】【灵相+10%】【灵相+10%】
又是一波。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冷意一浪接一浪地涌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猛烈,他的灵相在疯涨,10%,20%,30%,50%,100%,200%,数字在视野中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眼睛都跟不上。
足足吸了680%的灵相,这股感觉才彻底消失。
……
与此同时。
万泽的眼前浮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男人的背影,仿佛散发着无数炽亮的神圣光芒,让人下意识想要膜拜。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
可惜没等万泽看清楚,他眼前的幻象就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收回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露出了释然。
680%的灵相,比他之前从萧云楷吊坠上盗来的多了将近七倍。
这次黄粱之行,值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入狠狠盗天机了。
门后面的东西,每一件都可能是盗天机的对象。
“冯哥,你要加油啊。”他看着冯九尘。
冯九尘苦笑了一下,“压力给到位了。”
他尝试去推门。
但根本推不动。
没办法,只好转过身,面对那扇青铜门,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符纸,开始一张一张地往门框两侧贴。
那些符纸在贴上去之后,金光一闪,就融入了山壁中,消失不见。
他一连贴了七张,每一张的位置都不一样。
“我还是先把这里藏起来吧,避免被其他人盯上。”
他一边贴一边说:“不过我预感,日后这里肯定要成为爆点。这么大一个遗冢,藏是藏不住的,迟早会被人发现。咱们能捞多少是多少,只要捞到就不算亏。”
万泽低声问道:“你不打算让你背后的山门介入?”
冯九尘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话点到为止,但万泽能听明白。
同尘阁毕竟不是冯九尘一个人的同尘阁,里面有派系,有利益,有各种他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把这个遗冢交出去,冯九尘能分到多少?
他那些师兄弟们会不会抢?
那些对手们会不会在背后使绊子?
冯九尘没有多说什么,但万泽还是能感受到黄粱内的残酷。
人心算计,向来残酷。
在现实里是这样,在黄粱里也是这样,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套规则,但人性没有变。
冯九尘将手中的炁留在山壁上,附着在那些符纸留下的金色纹路上。
炁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是一条细细的丝线,缠绕在那些纹路上,把它们连成一个整体。
“你也留下炁。”他回头对万泽说道,“以后可以直接降临在这片区域。不用每次都经过凉亭,不用每次都从老地方出发,直接到这里,省时省力。”
万泽照葫芦画瓢,将手掌贴在山壁上,催动体内的炁,让它从掌心涌出来,附着在那些金色的纹路上。
“所以以后我在现实,只需要引动这里的炁,就会降临这里?”万泽收回手问道。
“对。不过也不是说这样就能一劳永逸。炁这种东西,会慢慢消散,时间长了就不稳定了。下次过来,你不嫌麻烦可以再续一下。”冯九尘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
他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北烯给你的那部手机,那股炁最多也就只能维持半个月。到时候,我亲自过去一趟,或者让北烯再给你带点特产。我的建议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不要太明显的接触。”
他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望向万泽,压低声音:“我怀疑我已经被现实中的某些势力盯上了。上次在卡奥斯的时候,有人跟踪过我,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的私家侦探。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甩掉他们。但你不一样,你现在在暗处,没人会知道你已入黄粱。”
万泽点头。
他俩一明一暗,倒是可以好好搭配。
冯九尘在明处吸引火力,他在暗处积蓄力量。
刚想说话,一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云宝符鉴的隐真符,好机缘啊。”
那声音中气十足,仿佛是从两人头顶上方传来的,但天空中并无遮掩,空无一物。
红月的光照在头顶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上,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万泽和冯九尘相视一眼。
“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冯九尘开口,声音不大,故作淡定。
实则手指缩进了袖子里,指尖夹住了一张符纸。
暗中给万泽使了个眼色。
远处悬崖上,这时候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处悬崖距离他们这里约莫两三百米,在红月下看得很清楚……一块突出的岩石悬在半空中。
两道身影站在那里,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夜幕下,对方的声音能够这么清晰地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显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