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泽直接沉默了。
事实上,冯九尘也沉默了,他歪头看向万泽,又看了远处的柳渝一眼。
眼神里八卦压根就没掩饰。
尤其是看向万泽,那笑容多少有几分“你小子藏得挺深”的意味深长。
你俩......挺熟啊?
冯九尘嘿嘿笑着,两只手比划了下,眉毛挑得老高。
万泽深吸一口气,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这就是梦境的力量吗?
前一秒还在发癫,喊着“斩妖除魔还天下朗朗乾坤”,下一秒就跳到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上。
话题的跳跃幅度之大,让万泽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黄粱里,而是在一个被人快进播放的电影院里。
看来柳大班长对于自己不交作业这件事,挂念颇深啊。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万泽自己都觉得荒谬。
在黄粱,这个红月当空、诡兽横行遍布的世界里,居然还能听到“作业”两个字。
“柳渝,你能看见我?”万泽开口问了一句。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此刻这片安静下来的山谷里,却很清楚。
他知道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但他还是想问。
因为想确认一下普通人被拉入黄粱之后的状态。
事实证明,和冯九尘说的一样,柳渝像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呆呆地站在那,铠甲上的银光正在慢慢消退。
她身后的那些士兵刚才还黑压压一片,此刻竟也随着话题改变,纷纷犹如沙人破碎,一点点地崩塌,化作细碎的沙粒,被山风卷走,转眼消失不见。
万泽看的惊奇。
柳渝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语速很快,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说话的孩子,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先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万泽,过两天考试你记得一定要来,你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多无聊,班里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没意思……周羡川就知道吃,方小溪整天板着脸哭哭啼啼,刘喜说话跟背课文似的,一个字都不带错的,听着就累……”
“我本来挺期待跨年的,可今年跨年实在没意思……刘喜也不是我找来的,方小溪提了一嘴他自己非要跟过来,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太装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
万泽注意到她手指在铠甲的下摆上揪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能在置业广场……碰见你,说起来咱俩挺有缘分的……上次是火车站,这次是……”
可下一秒,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但在这片安静的山谷里,每一个字却显得清清楚楚。
“你是跟孙繁学姐在处对象吗?你真的喜欢她吗?为什么要谈恋爱呢?好可惜啊。”
好可惜啊。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
但万泽听见了,冯九尘也听见了。
冯九尘表情顿时古怪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偷看了旁边这两位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心里嘿嘿笑着。
没等柳渝说完,她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不知道又在幻想什么。
一道光从柳渝脚下升起,像是一只手托住了她,把她整个人往上推。
“不说了,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说完,柳渝的身体开始上升,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身不由己地朝着山脉深处冲去。
速度越来越快。
铠甲在红月下变成了一道流光,犹如一颗逆向飞行的流星,从地面射向天空。
却也是这时,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断断续续:“万泽——记得交作业——别忘了——”
然后她消失了。
身前的空间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出现得毫无征兆,合拢得也毫无征兆,像是一张嘴张开又闭上。
万泽一愣。
扭头看向冯九尘。
“她……会不会出事?”
冯九尘双手抱在胸前,还在吃瓜,沉浸围观的乐趣中不可自拔。
冷不丁被万泽问了一句,他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应该没什么问题。”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语气里的不确定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赶紧又补了一句,“这种被强行拉入黄粱的生人,离开的时候都会被世界本身的规则送出去,不会受伤,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最多就是明天早上起来觉得特别累,差不多跑了个马拉松。”
应该?
万泽若有所思。
就看见柳渝消失的那片空间已经彻底合拢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原本还在扭曲暴涨的山脉也在这一刻纷纷停止了生长。
那些从地下拔地而起的山峰终于安静了下来,山体轮廓在红月下变得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不断变化野蛮生长的状态。
无数大山恢弘庞大,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氤氲雾气蒸腾而起,这些雾气在红月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淡紫色,像是一层薄纱覆盖在群山之上。
天空中的月光似乎都暗淡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被那些雾气遮住了。
“冯哥,所以这就结束了?”万泽扭头看去。
“结束了。”冯九尘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拍万泽的肩膀,“老弟,我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你艳福不浅呐。”
“……”万泽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冯九尘嘿嘿笑了两声,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万泽:“你不用解释我都懂,这姑娘八成对你有点想法啊。不然你都易容成这样,她居然还能靠潜意识把你认出来。你想想,在她的视角里,你现在的样子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彪形大汉,满脸胡茬,膀大腰圆,跟你在现实里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还是说出你的名字了,还是在问你考试的事,这可不是一般的执念。”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柳渝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忍俊不禁道:“看起来是吃醋你跟其他姑娘走在一起。”
“……你想多了。”万泽一句话终结这个话题。
柳渝是他在现实里的人,黄粱是他在现实之外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最好不要搅在一起。
冯九尘笑笑,没有继续追问。
谁没年轻过?
想当年他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当年在海外做生意的时候,什么姑娘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现在呢?
一个人躲在黄粱里,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老人家看个热闹就行了。
他见万泽不想谈,索性岔开话题,伸手指了指前方那片层峦叠嶂的山脉,语气再次正经起来:“前面就到了。待会进了那片山,务必小心。有可能会出现诡兽。遗冢附近常年有诡兽出没,有的是被遗冢里的炁吸引过来的,有的是被人惊动之后从深山里跑出来的。不管哪一种,碰上了就是麻烦。”
“明白。”万泽点头,目光顺着冯九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山脉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片山脉都不一样。山体颜色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介于墨绿和深蓝之间。
山上的植被很少,大部分是裸露的岩石。
万泽环顾了一圈刚才因为柳渝梦境而出现的群山,那些新长出来的山峰在红月下巍峨耸立,和周围的群山融为一体。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原本就有的,哪些是刚刚长出来的。
他伸手指了指最近的一座山峰,问道:“冯哥,它们不会消失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冯九尘摇了摇头,语气坦诚道:“具体怎么界定,我也不好说。黄粱的规则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临时的,它偏偏一直存在。有些东西你以为会一直在,它说没就没了。也许是你这朋友有点本事,她梦出来的东西比普通人的梦境更结实,留得住。也许是她对这里的某样东西有很强的执念,执念越强,梦境的残留就越久。”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新生的山峰,若有所思。
“说不定日后她也能成为炼气士。”
万泽忽然来了兴趣,转头看着冯九尘,目光认真道:“冯哥,怎么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成为炼气士?”
冯九尘似乎猜到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措辞道:“一般每个山门都会有入门的呼吸法,专门给有潜质的人试炼,如果半年内可以自由进出黄粱,就说明有这个资质。进出黄粱不需要你有多强的战斗力,只需要你的神魂足够稳定,能够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切换而不崩溃。这就像游泳,有些人扔进水里扑腾两下就会了,有些人练一辈子还是怕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了一些。
“但你也知道,黄粱的存在不对外宣布。这是五老会的意思,谁也不敢忤逆他们的意思。所以各大山门招人,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地贴告示,也不会在现实里打广告。他们都是从这些无意中进入黄粱的生人里择选目标,观察他们的表现,评估他们的潜力,觉得合适的才会派人去接触。”
万泽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整理了一遍。
半年内自由进出黄粱,他自己肯定符合这个条件,但他是靠冯九尘的通讯器降临的,不算“自由进出”。
可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好拿来做参照。
“那你觉得我这同学有机会吗?”他问道。
“不好说。”冯九尘的回答很谨慎,“目前来看,她的精神力算是及格,毕竟能创造出千军万马,山川重塑这种奇特景象,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的精神力上限可能比我预想的要高得多。只不过逗留时间很短暂,说明她对黄粱的适应性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定。”
他想了想,补充道:“后续如果还有机会遇见,倒是不妨可以试试。你不用担心,如果以后她有这个机缘,同尘阁会拉她一把。当然,她如果有更好的去处,同尘阁也会尊重她的想法。”
他没有说邀请万泽入同尘阁。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万泽已经修炼了黄粱的呼吸法,虽然他不清楚万泽修炼的什么呼吸法。
但想要进入同尘阁,除非万泽废掉之前的呼吸法,改修他们同尘阁的法门,不然第一关就过不去。
现在经脉里的炁已经定型了,就像一条河已经改了一次道,再想改回来,不是不可能,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知道这有多残忍,所以才不会提这种事。
何况,万泽修炼的呼吸法本身就传至宗门势力,以冯九尘的视角……万泽只是目前并未找到那呼吸法背后宗门。
当然,冯九尘更不知道的是,万泽有挂在身。
对别人来说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对他来说就是“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太阴呼吸法他要学,这个世界其他法门如果有机会他也要学。
但这些话他没打算跟冯九尘说。
陡然间,山脉深处传来一道凄厉的鸣叫,刺得人耳膜发疼。
万泽和冯九尘同时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那头先前庞大如山的凶禽不知为何陡然被击飞在半空中。
庞大的身躯在红月下划出一道弧线,翅膀无力垂着,羽毛在风中脱落,散得到处都是,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凶禽身上燃烧着烈焰,只是这火焰像是从地狱深处涌上来的鬼火,呈现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鬼火无情咬碎它的皮肉,烧穿它的羽毛。
凶禽的哀鸣声在天空中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转眼便撞上百米外的一座山体,那山体当场崩炸,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
随后,凶禽的身体从山壁上滑落下来,在山坡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鲜血和碎肉洒了一路。
什么情况?
万泽盯着凶禽坠落的方向,脑子里飞速运转。
刚才这凶禽神威凌厉,翅膀一扇遮天蔽日,爪子一挥山崩地裂,没想到转眼工夫,它就已经将要陨落。
是谁干的?
是那头霸主?
这就是黄粱吗?
万泽深吸一口气,把心头升起来的凉意压下去。
在黄粱里,永远有比你强的东西,永远有你惹不起的东西,永远有能一巴掌把你拍成肉泥的东西。
变强!
必须变强!
“今天运气有点背啊。”冯九尘暗骂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等了等,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山脉深处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没有再传来新的兽吼或者山崩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朝万泽招了招手,然后一路小碎步快冲,万泽跟在他身后,步伐同样轻快,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撕拉——”
半空中忽然传来肉身被撕裂的声音。
像是一块湿布被人用力撕成了两半,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质感。
万泽和冯九尘几乎同时感到头皮发麻。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向天空。
天空中,一团巨大的东西还没等落地就已经轰然解体。
那团东西太大了,大到万泽看不清它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在红月下迅速扩散。
它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从中间向四周炸开,碎成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碎片。
无数碎片在空中翻滚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伴随着鲜血泼洒,像下了一场血雨。
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切动静猛地消失。
凶禽的哀鸣声停了,山崩的声音停了,风似乎也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死寂,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因为它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你听不到它。
冯九尘头也不回,催动符术,拉起万泽就跑。
万泽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醒了。
下一秒,身后的山脉中传来恐怖无比的咆哮声。
这种咆哮声根本不像之前那头霸主的怒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恐怖的声音。
像什么可怕存在复苏了!
这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一瞬间凿进人的脑子里。
万泽扫了眼个人属性。
数据框在视野中展开,淡蓝色的光幕上,数字正在往下跳。
【-0.1】【-0.1】【-0.1】
每跳一下,他的属性就往下掉一截。
“狗东西,我x你祖宗!!!!”
万泽气得跳脚。
他很少骂人,但这次没忍住,实在是心疼。
灵相也好,属性值也好,都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用命换来的。
现在倒好,什么都没干,光是站在这里听了一声吼,属性就往下掉。
不过还好跑得快。
万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红月笼罩的山脉,确认那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没有对他们产生兴趣,才松了一口气。
状态下滑得不多,回去调养一下就能补回来。
但这波真的血亏,没进遗冢,没盗天机,还被人从背后吼了一嗓子,就掉了属性。
就算只是状态,后面可以补回来,但还是心痛啊!
“到了。”
冯九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迅速松开万泽的手腕,快步走到一面山壁前,将手掌贴上去,掌心贴着岩石,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那面山壁看起来和周围的山壁没有任何区别,灰黑色的岩石表面有不少肉眼可见的细密裂纹,缝隙里长着一些苔藓,早已枯萎。
冯九尘伸手贴上去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从左边走到右边,从上边摸到下边,手掌始终贴着岩石表面,没有离开过。
这是他的独门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