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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还有树在红月下疯狂生长，枝条像是活物一样向四周伸展，互相缠绕，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
这种翻天覆地变化着实惊人。
万泽看得有些失神。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情，仿佛天地本身的力量，或者是某种比天地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冯九尘急忙拉住万泽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棵大树的根部，后背贴着树干。
万泽忍不住看去，还是第一次见冯九尘如临大敌的样子。
不过神色里似乎还有点又惊又喜的样子，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很是奇特。
“我凑，真他妈撞大运了！”冯九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这种事都能遇见！”
万泽侧头看他，目光不解：“什么情况？”
冯九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跳，然后松开万泽的手臂，指着远处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山，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轻声道：“有生人进来了。现在咱们这片地区已经被强行纳入到了对方的梦境中。”
“梦境？”万泽脸色微变。
他知道普通人会把降临黄粱当成梦。
很多人无意中进入这个世界，不管看到的、听到的还是感受到的一切，在他们醒来之后都会被大脑自动归类为“做了一个梦”。
但“被纳入梦境”不一样。
这意味着那个人的梦正在改变黄粱的现实。
那些山不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是那个人的梦里长出来的。
眼前这些无数座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山峰，都是梦里的东西，被硬生生地塞进了黄粱。
山脉中隆隆声不绝，一座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
犹如一盘巨大的围棋，一颗一颗地往棋盘上落子。
每落一颗，地面就震一下，每震一下。
万泽看得有些失神。
深感是震撼。
这种级别的力量，他见过一次……就是女剑仙一剑斩出百米巨剑，地动山摇。
但女剑仙是真实存在的强者，她的力量是她自己修炼出来的。
而眼前这一切，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梦。
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梦里想了一下，就能让黄粱天翻地覆。
冯九尘看着看着脸色微变，暗骂了一声倒霉，骂得很脏。
因为这种变化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不过他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深呼吸了两次，强撑镇定道：“也不用慌。一般生人进来就只会当成做梦，这期间他们的视角、感知力都会被削弱。你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一定能看见你，你喊破喉咙他们也可能听不见。因为他们的脑子在处理黄粱的信息之前，会先给它套上一层‘这是梦’的滤镜，把不合理的东西都过滤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着四周那些正在成型的大山，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路线。
“省事的话，待会找到这个人，直接将他从此界逼退就行。”
万泽看着他。
逼退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听起来容易，不过做起来到底难不难就不知道了。
你总不能走进他的梦里去叫他起床。
他等着冯九尘如何坐。
冯九尘没有多解释，招了招手，示意万泽跟上。
两人小心地穿过那些拔地而起的大山，脚步很轻，避免被山体吞噬。
那些山的生长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但还在长，只是从“疯长”变成了“缓长”，每过一会儿会往上蹿一截，然后停一下，再蹿一截。
成片巨山凭空出现，像是一座被拆散的迷宫被重新拼了起来。
头顶，红月的光芒从山与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其实换个角度想……”冯九尘低声说，脚步没有停，目光一直在前方扫视，“就算这附近真有人在，也会知道这种变化是有生人进来了。一般情况下都是有多远躲多远。在黄粱里，最危险的不是诡兽，不是遗冢，是人。但比人更危险的，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正在做梦的人。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们下一秒会梦到什么，也许是星球爆炸，也许是怪物入侵……反正千奇百怪。”
万泽点点头，没有废话。
他一直在观察那些新长出来的山，发现它们的形状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勾勒细节。
山体的纹理、岩石的裂纹、山脚下的碎石堆，每一样都在变得真实。
“有点麻烦，不过风险和机遇并存。老弟，跟紧我。”冯九尘低声交代一句，两人快步穿梭在这片被流光溢彩照映的山脉中。
从生人出现，山脉之中开始有光在流动。
那些新长出来的山体上，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在流转，光线透过岩石的缝隙渗出来，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半透明的灯笼。
而且光的颜色在不断变化，时而银白，时而淡金，宛如一条流动的河流，在山体上蜿蜒盘旋。
这片山脉本身就很开阔，眼下更是雄伟壮观。
每一座山都比之前高出了一倍不止，山与山之间的距离被拉大了，中间的空地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万泽和冯九尘走在峡谷底部，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头顶只露出一线红月。
波澜壮阔下，一股洪荒气息扑面而来。
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万物初生，一切都还没有被驯服的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原始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吼！”
大山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兽吼。
带着一种地动山摇的威势。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撞在两侧的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层层叠叠地放大，最后变成了一波又一波的声浪，从远处涌过来，打在万泽和冯九尘身上。
万泽感觉自己的胸腔在共鸣，心脏跳动的节奏被那声兽吼带偏了半拍，呼吸都乱了一下。
“次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冯九尘的脸色这下也惨白了下来。抿起嘴唇，额头上沁出汗，目光望着远处山脉中发出兽吼声的地方。
那里，隐隐能看到一头恐怖的身影正在咆哮。
那身影太大了，大到万泽无法判断它和人之间的比例。
显露出来的轮廓占据了半边天，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山。
每一次呼吸都让四周的空气剧烈震荡，红月的月华在它周围扭曲，如同魔焰。
“这是……来人梦境诞生的东西，还是山脉中原本就存在的？”万泽冷静问道。
看了看四周，脑子里在计算撤退的路线。
山脉深处，那头凶物距离太远了，但如果它朝这个方向移动，他和冯九尘必须在它到达之前离开这片峡谷。
“本身就存在这里的霸主。”冯九尘深吸一口气，语气还算镇定，“它的地盘被人家的梦境给占了，山从它家门口冒出来，把它的窝给掀了，它能不生气吗？但就算是这种级别的凶物，也改变不了这个空间的变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黄粱有自己的规则，梦境是更高一层的东西。你可以把黄粱想象成一张纸，梦境是一滴墨水。墨水滴在纸上，纸改变不了墨水的形状，墨水也改变不了纸的材质，它们只是碰在了一起。”
万泽听到什么，回头看去。
远处的红色月光笼罩区域，一片阴影飞速逼近。
那阴影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实物，更像是光的投影，从地平线的那一头到这一头，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糙！”
冯九尘一把拽住万泽的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拉，两个人缩进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
岩石不大，刚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体，但头顶没有任何遮挡，他们只能蹲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
一头凶禽从他们头顶掠过。
那头凶禽大的堪比一座大山，全身灰蒙蒙的，羽毛像是被烟熏过一样，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翅膀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红月的光芒被它完全挡住，地面上瞬间暗了下来。
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的风压让下面的树木齐刷刷臣服，甚至有些细一点的树枝直接就被崩断，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
凶禽转眼落入山脉深处，落点正好是那头霸主咆哮的方向。
万泽没有听到碰撞声，但他听到了山体碎裂的声音，一连串……从远到近，噼里啪啦地响。
冯九尘脸色很难看。
万泽没有说话，他在等风头过去。
这种庞然大物，如果一爪子下来，他和冯九尘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压根就不是速度快不快的问题，是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跑。
那凶禽的一只爪子比他们藏身的这块岩石还大，一爪子拍下来，连人带石头一起变成粉末。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动静才慢慢平息下来。
两头巨兽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占据了一片区域，没有打起来。
似乎是在对峙。
看得不太真切。
冯九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岩石下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冯哥……”万泽低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远处那两头巨兽，“假如说来的普通人梦中幻想出一头凶兽，也会对我们造成杀伤力吗？”
“会。”冯九尘回答得很干脆，但后面的话语气又缓和了一些，“但一般普通人的精神力根本支撑不了这种形态。做梦不是凭空造物，它消耗的是做梦者的精神力。一个普通人能支撑一头猫、一只鸟、最多一条狗就不错了，想把一头凶兽梦出来，那得是多强的精神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来黄粱这么多年，就见过一次。”
“真有？”万泽有些意外。
他以为冯九尘前面说的那些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没想到真有实例。
冯九尘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吐露出这个秘密：“那人后来也成了炼气士，拜入三十六洞天，可以称得上前途无量了。他在黄粱里第一次降临的时候，梦出了一头龙，不是那种西方的大肚子蜥蜴，是咱们这边的龙，五爪金龙，从头到尾几十丈长，在天上飞了一圈，把那片区域的诡兽吓得一个月没敢出门。”
“三十六洞天？”
万泽的眉头挑了一下。
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在心里给它贴了一个“很厉害”的标签。
随后问道：“你们同尘阁也在其中？”
冯九尘挥挥手，有些唏嘘：“差远了。那种庞然大物对天赋要求极高，不是我想拜就能拜的。三十六洞天收徒，第一不看修为，第二不看家世，第三不看你在黄粱里有多少资源，他们只看天赋。天赋够了，你就是个乞丐他们也收。天赋不够，你就是一方霸主他们也懒得看你一眼。”
万泽缓缓点头。
他现在对黄粱的了解还太少，三十六洞天、同尘阁、凝魂境、御术，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像是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还没有找到拼接的方式。
但不急，拼图总要一块一块地找，急不得。
“这边走。”冯九尘招呼一声，万泽跟上。
两人穿过峡谷，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缕银光从远处的山谷中喷薄而出，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燃了一盏灯，光芒穿过岩石和泥土，从裂缝中涌出来，直冲云霄。
银光倒是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是一层薄纱，从天空中垂下来，覆盖了整片山谷。
紧跟着，空间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银光最浓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道人影从裂缝中跑了出来。
“女的？”冯九尘一愣，脚步都慢了半拍，歪着头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怎么看起来年纪不大。”
那姑娘穿着一身铠甲，铠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肩甲上镶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胸甲正中有一面护心镜，镜面上映出红月的倒影。
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头盔，头盔顶上有一撮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的浓雾逐渐消散，出现一支军队。
万泽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
那些士兵穿着和姑娘同样制式的铠甲，手持长矛和盾牌，步伐整齐，每踏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冯九尘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扭头对万泽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刚进这里的时候，她看不到我们，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这种级别的梦境冲击，她的精神力应该撑不了多久。意志薄弱的人也就露一面就会被踢出去，意志要是强一些还能多停留一会儿。不过……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万泽问。
冯九尘笑着努努嘴示意道：“没想到一个女娃娃倒是做的梦这么带劲。看样子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冯九尘补了一句。
万泽看过去。
那姑娘背对着他，红缨在风中飘扬。
身量不高，站在那支庞大的军队前面，像是一棵小树苗站在一片森林前面。
她忽然转过身来，扬起手。
“将士们！随我踏平此山，斩妖除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气。
像是发自内心，她真相信自己能踏平那座山，真的相信自己能斩妖除魔，真的相信天下需要她去还一个朗朗乾坤。
“杀啊！”
她身后的那些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矛，步伐从整齐变成了冲刺，地面在他们的脚下剧烈地震颤。
……
然后……万泽就看清楚了她的脸。
红月的光芒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弯眉，杏眼，鼻梁挺直，嘴唇紧抿。
等等！
万泽一愣。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这不是柳渝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柳渝居然看见了他，一下子从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变成了原本的样子，很是淑女道：“万泽，你作业记得交一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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