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当空。
依旧是山巅,依旧是凉亭。
万泽再次出现的时候,冯九尘正蹲在亭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摊开一张图纸,略微皱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那张图纸不小,铺开来几乎盖住了整张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标刻着不少信息。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像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见万泽出现,冯九尘没有将东西藏起来,甚至没有用手遮一下,而是大大方方地朝万泽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
他在黄粱里信得过的人不多,万泽算一个。
“今天有个急事,需要万兄弟帮忙。”冯九尘开口,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少了那些客套的寒暄,直奔主题。
万泽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疑似”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直说吧。”
万泽抬起头看向冯九尘。
尽管刚刚获得了100%的灵相,但他不想浪费时间。
冯九尘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好像发现了一个还没开启的遗冢。”
万泽猛地看去:“确定?”
冯九尘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图纸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上又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万泽:“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叭九不离十,就是我有点拿不准。”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遗冢这东西,说是宝库,其实更像陷阱。你永远不知道里面等着你的是什么,也许是几百年前老前辈留下的功法丹药,也许是守护遗冢的傀儡机关,也许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子,进去一趟白跑。我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所以,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万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冯九尘也笑了笑。
“不过你这么信任我?”万泽问道,有点好奇。
他在黄粱顶多算个散修,无门无派,没有靠山,没有资源。
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炼气士眼里,都应该是被提防的对象,而不是被信任的伙伴,这就像有钱人天然会戒备穷鬼。
冯九尘倒也坦诚,没有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老实说,我能信的人只有你了。我看中的就是你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门派,没有利益牵扯,不会为了几本功法或者一件法器就背后捅我一刀,基于人品,我信你。”
“再加上现实中我们知道彼此,你在圣市,我在海外,隔着几千公里,利益不冲突。你需要我帮你了解黄粱,我需要你帮我搭把手,双重信任保障,比什么歃血为盟都实在。”
万泽听完,干脆地点头,没有犹豫,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想。
“没毛病。那就事不宜迟,出发吧。”
冯九尘一愣,然后笑了一下,有些释然。
起身收起地图,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那张大纸折叠成巴掌大小,塞进袖子里。
“行,我带你去。”
两人离开凉亭之前,都做了一件事,催动体内的炁,改变自己的体型和容貌。
两人相视一眼,都默契地笑了。
“这个遗冢也是我机缘巧合获知。”冯九尘边走边说,脚步很快,落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目光一直在前方扫视:“根据我的判断,应该还没有开启。今天我们先去打个秋风,如果能进去更好,如果不能,先确定地方,日后再徐徐图之。”
他这些话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谨慎。
万泽心想,见过太多因为冒进而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之后大概便是如此。
脚下轻点,跟在冯九尘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同样轻快。
他对遗冢的了解本就不多,之前只从冯九尘嘴里听过一些只言片语,知道都是些古老炼气士坐化后留下的传承之地,里面可能有功法、丹药、法器,也可能有陷阱、傀儡、守护兽。
“怎么判断是不是遗冢?”万泽好奇问道。
他对黄粱的了解还停留在“这里很危险”和“这里有很多好东西”这两个层面,中间的那些细节,他几乎一无所知。
冯九尘没有回头,声音被山风裹着,断断续续的:“准确说,用炁去感受。遗冢内一般存在强大炼气士仙逝后残留的无主精神力,那种东西像是一层雾,罩在遗冢上面,你用炁去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到,凉飕飕的……那种感觉,你可以当作是把手伸进冰水里。”
他顿了顿,忽然侧头看了万泽一眼,补充道:“对了,去感触的时候千万千万要小心,以免被反噬。有些老东西死了都不安生,精神力里掺着执念和怨气,你碰一下,那些东西就顺着你的炁钻进你的脑子里,轻则头疼几天,重则神魂受损。”
万泽愕然,回过神,默默点头。
这些都是保命的经验。
每个字都必须刻进脑子里。
“在黄粱里,这些经验背后都可能代表无数性命栽出来的结果。”冯九尘轻叹,他吃过亏,知道经验的价值。
万泽抬头,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不听老人言的愣头青:“冯哥,谢了。”
冯九尘摆摆手,洒脱一笑。
两人走了一截,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发密了起来。
沉默了许久,万泽忍不住问了一句:“冯哥,你没个飞行法器?咱们就这么干走过去啊?”
他问的随意。
实际上心里在心疼自己的灵相消耗。
降临黄粱需要灵相,在黄粱里待着也需要灵相,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
走路这种没有产出的事情,在他看来就是浪费。
冯九尘的表情僵了一下,脚步没停,但能看出来这位老大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那玩意啊……太贵了。我在黄粱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两次飞行法器拍卖,每次的成交价都够买下半个同尘阁。而且……想控制这种飞行法器需要更庞大体量的炁支撑,至少也要到第二境。我现在这个修为,就算有人白送我一件,我也飞不起来,跟骑着一头不会动的木头驴子有什么区别?”
“凝魂?”万泽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第二境”这个门槛。
凝魂这个词他之前就听冯九尘提过,但当时没有细问,眼下反正走着也走着,不如多请教。
冯九尘点脚步加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沉吟解释道:“凝魂的第一境就是御术。到了那个境界,你就能随意用炁去操控外物,不只是飞行法器,还有一些攻防类的器具,这都需要凝魂境的修为才能驱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前方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山路越来越陡,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能看到裸露的岩石,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溪沟。
“如果这次发现真是未开启的遗冢……”冯九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期待,笑着看向万泽:“那咱俩就真的发了。到时候我可以助你正式启灵,我也差不多能入凝魂境了。”
黄粱是炼气士的世界,第一境就是启灵。
万泽点头,没多说什么。
对于黄粱的修行,他心里还是期待的。这个世界比现实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这里的一切都可能藏着秘密。
那些秘密里有危险,但也有机遇。
他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每次都靠运气活着,而且这样变强太慢。
他想要的一直都很纯粹……足够强的能力自保!
“对了冯哥,我还有一个问题。”万泽开口,脚步没有停,但目光从前方收了回来,落在冯九尘身上。
“但说无妨。”冯九尘头也没回。
万泽这一次询问降临的媒介。
他每次降临黄粱靠的是灵相,而和冯九尘相聚,却能每一次精准来到他身边,这一切超出万泽的认知。
“炁……”
“炁?”
“对,我让北烯给你的那部通讯器里有我留下特有的炁,就像是进一扇门需要一把钥匙,而且需要我这边联动启动,才能开启。”
冯九尘放慢了脚步,等万泽跟上来并肩走。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降临需要媒介,这个你是知道的。但媒介不一定是自己的炁,外物也可以。只要你探知到黄粱里某个位置的炁,就能以那个位置为锚点降临……说起来,就跟打电话一个道理。你那边有我留下的炁,我在这里启动,你触发后就会有呼应……”
他伸出手,掌心里凝出一团淡淡的炁,在红月下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也就是说我能降临这里……是现实的炁与黄粱的炁对应?”万泽问道。
冯九尘沉吟道:“这么说对……毕竟我了解的也不多,在我有限的认知中,这确实是我知道降临黄粱的办法,也不排除有其他的方式,毕竟炼气士……神鬼莫测。”
万泽点头。
比如他……降临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是灵相。
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没有成为炼气士的手段。
可刨除这些念头,万泽却想到其他的事。
按照冯哥的说法,在现实中他触碰到其他人的物件触发灵相、术感又或者一切和炼气士有关的东西,能盗天机可能就是因为感知到了“炁”,寻常人根本感知不到。
而如果那些物件上带有“炁”,甚至能带他降临黄粱,那就意味着黄粱存在对应的“炁”……而黄粱世界的“炁”必定会以物的方式存在。
那么……就可以继续盗天机。
“对了冯哥,对于‘炁’,你一般怎么探知?”万泽问道。
除了盗天机,他还想知道有没有其他方式。
一旦无法盗天机,他可以用其他的方式锁定“炁”,这也是他必须掌握的技能。
冯九尘把那团炁收回去,拍了拍手,笑道:“用你的炁去感应。你先在黄粱里找一个地方,用你的炁在那里做一个标记,就像在树上刻一道口子。下次你降临的时候,顺着那道标记就能直接到那个地方,不需要任何外物,具体方法这样……”
万泽闻言,双眼亮了一下。
这个方法他记下了,等天亮之后,他要在现实里试试萧云楷那块玉坠。
如果那块玉坠真的和黄粱有关,那上面应该残留着某种炁的痕迹。
顺着那道痕迹,他也许能找到玉坠背后更多的信息……如果有更多老物件就更好了,不过到时候得小心点。
黄粱世界不是人人都是冯九尘。
冯九尘见万泽这副样子,笑了一下,颇有几分感慨,他教过不少人,但像万泽这样一点就透、透就能用的,不多见。
两人沿着山路一直走,路上有惊无险。
远处传来过几声兽吼,但声音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头传过来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冯九尘每次听到都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确认声音没有靠近才继续走。
万泽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扫视着两侧的黑暗。
走了半个多小时,冯九尘忽然停下脚步。
万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忽然收缩。
远处,一座山高大巍峨,冲入云端,山顶隐没在红月照射不到的高空黑暗中。
山体上没有任何植被,露出一股暗沉的铁灰色。
它的轮廓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一个被人用刀削出来的几何形状。
而且它很突兀。
周围的群山都是连绵起伏的,一座挨着一座,只有这座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前后左右都没有连接,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巨人。
万泽盯着那座山看了两秒,然后敏锐注意到这座山的周围,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热浪在蒸腾。
“不是温度造成的?”万泽喃喃自语。
冯九成听到压低声音道:“空间本身被压变形,就是这样。黄粱就是这样……处处机遇,但处处都是无法解释的东西,所以没有足够的实力前,务必小心。”
他刚说完,异变陡生。
“轰隆隆!”
大地忽然震动。
无数座山从地下拔地而起,像是一群沉睡的巨人被同时唤醒,从地底下伸出粗壮的手臂,撑开泥土和岩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空延伸。山体上还带着泥土和碎石,那些碎石从山壁上剥落,滚落下来,在山脚下堆成大大小小的土丘。
一座,两座,四座,八座……万泽数不过来。他的视野里全是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