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泽扭头看向肖雅,不过目光很快又扫过张冲和那三个枪手。
随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户是落地式的,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隔音效果很好。
窗外就能看到后山在夜色中的轮廓,远处山脚下还有城市的零星灯光,只不过窗帘半拉着,只能看见少许。
万泽从裤兜里掏出通讯器。
接通,举到耳边:“是我,你说我在听。”
翟嘉显然听懂了,意识到万泽身边有人,说话得注意,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了几分,斟酌道:“你要我找的……我在找。现场没有发现,但我猜测,还在世。”
万泽一震。
老赵啊老赵。
你真就属小强的是吧?
码头爆炸……十几具尸体,现场没有发现赵鹤年。
这都不死?
这个结果让万泽此刻的心态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肖雅说她在赵鹤年身边安插了人,还说赵鹤年未必能活着走出码头,这个情报绝对可靠。
但她的人……可能没有得手。
或者得手了,但赵鹤年跑了。
或者根本没有得手的机会。
万泽不知道具体是哪种情况,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鹤年如果还活着,那他和肖雅之间的这场谈判,筹码就要重新算了。
“我知道了,保持联系。待会我给你发消息,注意查收……”万泽心里有其他想法,只不过不方便说出来。
挂断通讯后,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里的五个人。
满心都在想事情。
赵鹤年活着,意味着万泽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不是他要帮赵鹤年,而是赵鹤年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对肖雅的筹码。
你肖雅能给我什么,赵鹤年也能给。
你肖雅给不了的,赵鹤年那边可能还有。
这就是市场。
有市场才有更激烈的竞争。
但同时,赵鹤年活着也意味着万泽需要处理的关系多了一层。
他跟赵鹤年有合作,跟肖雅也有合作的可能。
这两条线能不能并行,会不会互相冲突,万一赵鹤年和肖雅同时要求他站队怎么办,这些都需要提前想好。
当然,他可以直接弄死肖雅。
但这并不符合他的利益。
万泽站在窗前,大约站了十秒。
十秒钟之后,他发完消息,把通讯器揣回裤兜,转过身,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万泽抬起头,看着肖雅,开口说道:“肖女士,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合作了。”
肖雅看着他,眼睛快速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啊。”
肖雅看着万泽的面具,忽然又说道:“谭先生,比起合作,我希望你能帮我带一句话给万泽,这对我很重要。”
“你说。”万泽平静开口。
肖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鹤年能给的,我能给双倍。赵鹤年不能给的,我也能给……钱,老物件,武技甚至密武,我虽然资历不如赵鹤年,但现在的实力绝不是赵鹤年这种老乌龟能比的。”
万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肖雅看着她笑笑,“就帮我带这一句。”
“行,我知道了。关于合作,你可以初步跟我说说,我会帮你反映。”万泽点头。
肖雅忽然觉得眼前这男人真有意思,明明动手的时候干脆利落,但真正接触的时候发现倒是真单纯,真好奇这张面具下面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总不能是个弟弟吧?
两人针对合作的事宜说了许久。
“嗡嗡!”
通讯器忽然震动。
见是翟嘉那边来了消息,万泽知道稳了。
他握住通讯器,关闭页面。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鸣笛声。
声音不大,隔了好几层墙和玻璃,传到客厅里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模糊的声音。
但在这个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肖雅的人立刻睁开了眼。
一个个身体绷紧,目光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落在门口的方向,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张冲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只是他的左腿在横江大桥上受了伤,膝盖以下的部位月中得厉害,愣是撑着墙,先把右腿伸直,然后用右腿的力量把身体往上顶,左腿只是勉强着地,不敢用力。
站起来的过程用了大约两秒,比正常速度慢了不少,但这家伙的眼神是清醒的,像头忠心护主的恶犬。
万泽却抬起手示意道:“都别担心,是我的人。你们留在这,我下去交涉。”
他说完,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扫过张冲,扫过那三个枪手,最后落在肖雅脸上。
肖雅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从鸣笛声响起到现在,她都跟之前一样。
那双迷人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万泽。
万泽站在客厅中央,面对肖雅,开口说道:“今晚需要麻烦你们留在这里。水电都可以用,明早我会给你们带饭。”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肖雅脸上停留了一秒。
“但现在外界还不适合你出面。也不要试图联系外界,做些让我为难的事……不然我保不了你。”
这种提前告知不管算不算警告,至少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肖雅靠在沙发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拢了拢肩上的披肩,稍显慵懒道:“放心。通讯器已经被你毁了,今晚我也累了,只想好好休息。”
万泽看着她,没说话。
没有通讯器,她没有办法联系外界,没有办法给任何人发消息传递信息。
但万泽知道,她如果真的想联系外界,不一定需要通讯器。
问题是,她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肖雅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万泽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肖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谭先生。”
万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安平路十七号,地下二层,有一个私人保管柜。密码是零三一七。里面的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万泽偏过头,侧脸对着肖雅的方向,等她说下去。
“那些东西本来是要送到安市去的。现在不送了。谭先生明天可以去取。有八十万现金,二十根金条,还有一些老物件,但应该能让万先生看到我的诚意。当然,你可以选择独吞,我不会跟万泽说。”
肖雅说完,重新靠回沙发上,把披肩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万泽看着她:“我会去确认。”
说完,然后转身,继续朝门口走去。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那三个枪手面前停了一下。
万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说什么,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灯是老式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乳白色的玻璃灯罩,跟客厅里那种白惨惨的水晶吊灯光完全不同。
走廊不宽,大约一米五,两侧的墙面是浅米色的壁纸,壁纸上有细密的暗纹,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用手摸能感觉到纹路。
门在身后关上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肖雅、张冲和那三个枪手。
安静了大约三秒。
所有人都在等待某种信号。
那三个枪手没有人动,只是看向门口,又看向肖雅。
肖雅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冲从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万泽刚才坐过的那张单人沙发对面,站定,距离肖雅大约一米五。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肖雅,压低了声音,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板。这个人——”
“我知道。”肖雅打断了他,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张冲:“不过赌赢了,对我们利大于弊。”
肖雅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她拢了拢披肩,把披肩从肩上取下来,折叠整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这两天好好养伤。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张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靠墙的位置,重新站好。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肖雅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留着点缝。
窗外的夜色很深,天上看不到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肖雅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
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
吉普车停在园林旁。
车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方正,棱角分明,保险杠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看起来毫不起眼。
车就停在园林旁边的一片空地上,刚好被几棵大树的树冠挡住了视线。
树是梧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肖雅所在的那栋楼看过来,只能看到树冠,看不清车的具体位置,更看不到车里的人。
翟嘉靠在车头的位置,手里夹着一颗烟。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半眯着眼,目光很亮,一直在盯着园林入口的方向。
万泽从园林的入口走出来。
面具还戴在脸上,走出园林的时候,身体刚好从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中穿出来。
路灯的光线里,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
翟嘉看到了他。
迅速把手里那根还没抽完的烟丢在地上,他站直身体,从车头上离开,双手插在裤兜里,朝万泽的方向走了两步。
万泽走到他面前,摘掉面具,揉了揉脸在。
“阿泽,快说说,到底什么情况?”翟嘉搓搓手催促问道:“我跟你说,翔龙码头可不仅仅是爆炸,枪战……大事件啊。你先前跟我说狗咬狗?秘宫?”
万泽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楼,确认没有人在窗户后面张望,然后伸手拉住翟嘉的胳膊,把他往树林的阴影中又拽了几步。
两个人站到了梧桐树的树冠下面。
头顶的枝叶遮住了路灯的光线,周围暗了下来。
两个人的面孔在黑暗中显得看不清楚,但彼此的眼睛是亮的。
“嘉哥,我长话短说。”万泽松开翟嘉的胳膊,双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侧对着翟嘉,目光看向那栋楼的方向,“老赵的底让人摸了,而且还是直接摸得死死的。还有,老赵今晚让我杀一个人。”
翟嘉的眉毛挑了起来,想到了什么,凑近道:“就是里面那位?谁啊?我认不认识?”
“肖雅。秘宫东部地区行动的副主管。”万泽低声道:“她手里有能让赵鹤年死翘翘的证据,所以老赵才想着让我出手弄死她。但人家早就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什么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翟嘉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不过嘴唇只是动了一下,并没有插话,他在等万泽继续说。
“包括译本。”万泽说。
翟嘉愣住了。
眉头一皱。
他猛地压低声音怒道:“赵鹤年这王八蛋……做事真踏马差劲!这点事都办不好!”
“阿泽,那现在咋办?”翟嘉看着万泽。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必须得想办法。
万泽反倒很平静。
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若有所思道:“肖雅想跟我们合作。愿意拿一千万现金分批次给,还有……她手里有一家拍卖行集团,到时候可以开一家新公司,跟我们合资,到时候我们找人代持股份。”
翟嘉若有所思。
“我对老物件感兴趣,所以想答应。”万泽沉吟了会,措辞道:“但现在有个问题。”
翟嘉抬起头看去。
万泽把自己假扮老谭的事说了出来,在肖雅面前顺理成章地用了“老谭”这个假名,但肖雅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他不是“万泽的小弟”而是万泽本人。
整个过程说下来,翟嘉听完,整个就一愕然。
“我尼玛!”
“真是稀奇。”
他盯着万泽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难以置信道:“所以她压根就不知道你是万泽?我凑阿泽,你跟雨哥这种玩战术的心是真踏马脏。”
万泽翻了个白眼:“谢谢嗷。”
翟嘉失笑,“擦,行了,别扯犊子了,现在咋办?”
万泽沉吟,站直身体,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看向那栋亮着灯的楼,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着翟嘉:“我这样想的,得有人假扮我。我继续当老谭。赵鹤年那边……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联系我。”
翟嘉闻言,意外地看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万泽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开玩笑。
“这么自信?”翟嘉问。
万泽冷静道:“赵鹤年如果能活下来,就是个聪明人。虽然……有些时候是有点蠢,但这种时候他肯定能意识到自己身边出现了内鬼。他肯定会想,谁会杀他?谁会从他手里夺走一切?所以他活下来之后,肯定会找盟友。他能找谁?他在圣市的盟友只有我。”
万泽看着地上那片被梧桐树冠遮住的暗影,感慨道:“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让他死。因为只有跟他合作,才有源源不断的收益。他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翟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楼上那位怎么办?”
万泽轻笑:“其实利益不冲突。肖雅今晚不仅是买命钱,也有看好我们的潜力。同样,我也看好她。这女人不是一般人,老赵这下栽了大跟头,就算不死,短期内也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
一想到这,翟嘉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赵鹤年这王八蛋!现在尾款彻底没了!”
万泽看着他,轻笑道:“肖雅说了,赵鹤年结不了的尾款她可以给,而且双倍给。”
翟嘉脸上怒容一滞。
“我去?豪气啊!”翟嘉那双眼都亮了起来:“我是真想去看看,能把赵鹤年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的女豪杰到底是谁?”
万泽挑眉:“那你正好扮演我,记得戴面具啊。”
“呃。”翟嘉一下子僵住了。
万泽呵呵笑了两声,幸灾乐祸:“我嘉哥这就怂了?”
“放屁谁怂了。”翟嘉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悻悻道:“我这不是在估摸这后面怎么处理吗?”
忍不住目光飘向那栋楼的方向。
他是真怕自己到时候笑场,万一肖雅说了什么让他意外的话,他绷不住,笑了,那整个局就砸了。
可他又真想见见那位能把赵鹤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女施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在一晚上之内从“被追杀的目标”变成“坐在谈判桌前的合作方”。
这确实有能耐啊。
而且都能让万泽夸赞,这确实不是一般人。
万泽看着翟嘉犹豫的样子,没有催他。
他知道翟嘉在想什么,也知道翟嘉最后会做什么决定。
嘉哥这个人,犹豫绝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去了也不丢人”的理由。
翟嘉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阿泽,我有主意了。要不让雨哥扮演你?他跟你一样都是木头。我不行,我怕到时候沉迷女色,坏了大事。”
万泽:“……”
无言。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拇指朝上,在翟嘉面前举了两秒。
翟嘉嘿嘿笑着,嬉皮笑脸,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就联系雨哥吧,让他来救场。”万泽把手放下来认真道。